外一篇 蜘蛛之茧02
律子装出一副生气的样子:“结果我才捞到一条。”
“一条就买这么大的鱼缸吗?”
“我怕它太寂寞,所以又去宠物店买了好几尾热带鱼,它们现在不就在鱼缸里吗?”
鱼缸里面果真有七八条五彩缤纷的热带鱼在嬉戏。
“那金鱼呢?”本田找了一圈,没在鱼缸里找到金鱼。
“它死了,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一觉起来就看到它死在了鱼缸里。这是不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该给的,我都给了,无论是栖身之所,还是伙伴、养料,有些东西就是留不住。也许它是得了抑郁症死的吧。”律子的情绪又低了下去。
本田还在思索该怎么接话。
“留下来吧,我害怕。”律子这样要求道。
律子受到了惊吓,她需要安全感,需要陪伴。本田想不到什么理由拒绝就留下了。没有任何**的事情发生,律子简单梳洗之后就回房间睡了,而本田睡在客厅的沙发上。确认律子真的睡了之后,本田悄悄溜了出来。
太奇怪了,为什么丸山要派人跟着律子?难道是不放心他?但他陪律子逛街,是得到丸山首肯的。
本田在路灯下抽光了一包烟,想了很久都没想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本田还是决定直接问丸山。
“丸山哥,你得告诉我真实情况。”本田用公用电话拨通了丸山的电话,“今天下午的事是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本田见丸山不愿回答便说道:“你在哪里?我来找你。”他不给丸山拒绝的余地,“我面对面问你。”
丸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出一个地名。本田不知道丸山在干什么,只知道丸山是真的忙。丸山不愿说,又没有时间来见他,那他就只有自己去找丸山搞清楚这件事。
本田到了丸山所说的地方,让丸山抽空出来。
15分钟之后,丸山出现在了本田面前。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丸山道,“你大概不明白我的做法吧?”
“什么做法?”本田闻到丸山身上有一股香水味,不是律子的香水味。最近,本田和律子待久了,他自然知道律子的香水是什么味道。
和丸山在一起的是坂本组组长的妹妹千代,坂本组长病重,千代把持着部分权力。她已经39岁了,却散发出一股独特的媚态,徐娘半老,风韵犹存,偏偏她又是个风流的家伙,看上了丸山。丸山为了争权,也就顺水推舟,用了美男计,用自己暂时拉拢了她。
丸山身上的香水味就是那个女人的味道。
丸山将大致的情况告诉了本田。他和千代已经厮混在了一起,但千代妒心重,知道丸山身边还有律子存在,于是她找了人堵住律子,威胁了她一番。
“所以你到底想怎么办?”
“我……”丸山叹了一口气,“我,我当然还是会和律子在一起。我和千代只是相互利用。”
“因为那个千代对你来说更有用,你就任由她欺负嫂子?”
“我没有。”
丸山知道这件事后,也不好发作,只能派出自己的手下去暗中保护律子,防止千代做出进一步的行为。但律子并不是一无所知,她知道是什么人对她抱有敌意,所以当她看到组里的人跟踪她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还是害怕,于是就有了今天下午那一幕。
“这样可不是办法。”本田说道。
“千代也收到反馈了,我找过她,她说她不会再对律子下手了。”丸山说道,“我暂时也只能维持这样的平衡。”
本田第一次对丸山生出了怨气,他只能远远看着律子,将每一次接触都视作天赐。而丸山一点也不珍惜律子,还让她活得胆战心惊,需要靠非理性购物释放压力。
丸山不知道本田心里想了什么,他像往常一样拍了拍本田的肩膀,说道:“总之,律子她相信你,我暂时也不能去看她,她最近的状态有些奇怪,你多替我照顾她吧。”
本田还没来得及拒绝,就注意到不远处有人正在向这里张望。
“有人来找你了?”本田问道。
丸山皱起了眉头:“又是加藤浩……”
“谁是加藤浩?”本田以为又和律子有关,问道。
“和这件事没关系。”丸山冷冷道,“不过是个有些讨厌的后辈而已,自以为翅膀硬了,也想争权夺利。我先走了,这件事情,我就交给你了,你是我最信任的人。”
丸山又去忙了。本田没有立即回到律子家,他在酒吧里待了一夜。
9点的阳光照下来,照在本田的脸上有些燥热。他按响了律子家的门铃,过了好一会儿,律子才拖着伤脚过来开门。
她睡眼惺忪,穿着睡衣,更添一份魅力。
本田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侧过身子,走进了屋内。
独居教会了本田不少东西,其中就包括下厨,他烤了吐司,从冰箱里取了鸡蛋,做了培根煎蛋。
律子静静地吃完,又回到了房内。
屋子里静得可怕,本田只能打开客厅的电视机。电视里正在重播一场无聊的球赛,本田看得昏昏欲睡。
中午,本田叫了外卖。吃过午饭,律子又回到了房内。本田再无心情看电视,只是悄悄地在室内踱步,又怕律子在房里做出什么事情,不时地贴到门边上偷听里面的声音。
时间过得真慢,本田什么也做不了。天色终于暗了,律子房间的门“吱”的一声打开了,她打扮梳洗好,径直去厨房,做了晚餐。
“我以为你下午就走了。”
“你让我留下来的,我不敢就这样走了。”
“那你昨晚为什么出去?”律子道,“你去找过他了吧?”
本田点了点头。
“你都知道了?”
本田保持沉默,即是默认的意思。
“你不知道,他已经有一个多月没到我这里来了。我就是那条金鱼,要死在鱼缸里了,等我死了,鱼缸里再放入其他鱼,对他人来说也没有什么影响。只要鱼缸在,里面有鱼,就足够了吧,毕竟只是一个摆设。”
“不对,如果有人喜欢那条金鱼,金鱼死了,那也有人会伤心。”
律子湿润的眼睛如一面镜子,正照出本田的样子。她盯着他看:“你是那个人吗?”
本田鬼使神差地回答道:“只要你愿意让我是,我就是。”
“不要试探女人。”律子道,“女人很容易被**的。”
本田在心里喃喃自语,男人也是这样。
“我也很贪婪,巴不得所有人都喜欢自己。不要再说这些了,你的机车还在吗?”律子道,“带我出去兜风,散散心吧。”
“当然在。”
本田忘了自己的心结,等他回过神来,已经到了家。他一咬牙,将尘封的机车推出车库。得益于多年的保养,机车没有任何问题。他发动了引擎,声音不错。
在轰鸣声中,旋转的世界、钻心的痛苦和濒死的绝望在本田脑海中轮番上演,但又慢慢消散,就如阳光下的积雪。
他开得并不快,就像一个久坐轮椅的伤者在慢慢熟悉自己的双腿。
等到了律子面前,本田突然想起自己没有拿头盔。他早就放弃了如鸡冠一样的放浪造型,也不再怕戴上头盔会压坏自己的发型。但他太久没骑车,早不知道把头盔丢哪儿去了。
“你等等,我去买两个头盔。”
“算了。”律子说道,“我也喜欢不戴头盔的感觉。”
“不行。”出过车祸后,本田不敢不小心,“我很快回来。”
最后,本田和律子还是戴上了崭新的头盔。
不知道该去哪里,兜风总不能漫无目的地路上乱跑吧。如果没有一个目的地,那想跑起来也无力。
“去看夜景吧。”本田提议道。
虽然俗套,但没有其他更好的去处了,这种老电影里的桥段是永远也不会消失的。
律子紧紧抱住本田,四周都是呼啸的风。风仿佛要把心事都吹跑,让人只沉浸在速度中。
山上的观景台没有其他人,周围是郁郁葱葱的灌木,不知名的虫子躲在里面唱着夜曲。城市的灯火像是坠落的星星,被人捕获,用巧妙的方式镶嵌在地面上。夜空则显得有些黯淡,毕竟群星的光辉都被夺走了,只有孤高的月亮悬在天际,洒下冷冷清清的光。
“夜景很好看。”律子伸了一个懒腰,身体曲线一览无遗,“但你不喜欢烟花大会,八成也不会喜欢夜景吧。”
“为什么?”
“因为夜景比烟花大会还要乏味。”
“不对。”本田说道,“我喜欢夜景。”律子曾经说过,看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谁在身边。
律子像只猫一样走近本田:“你是喜欢我的吧?”她吐气如兰,充满魅力。
见本田不回答,她又说道:“女人对这种事情很敏感。”
本田感到喉头发苦,舌头发麻,仿佛变成了木头:“你也不怕是自作多情,这种事情很尴尬的。”他尴尬地别开头。
律子抓住本田的头,让他一定要看着自己。律子的脸仿佛有魔力一般,本田的视线再也挪不开了。
你这是在玩火。本田对自己说道。但是另一个声音又说,遇到这样的事,做一回扑火的飞蛾又如何……
两个声音还未分出胜负,律子就夹带着整个世界扑向了本田。
她离他太近了,唇与唇即将相触。本田等着柔软的触感,但律子没有更进一步。
“你不能等着女人主动。”律子说道,“你在迟疑什么?这里没有其他人,我们做什么都不会……”
本田的理性彻底蒸发了,他抱住律子,让她的唇触到了他的唇。
分开后,律子微微颤抖着轻声道:“带走我吧,把我带到你的地方。”
本田的住所内,房间的灯明晃晃的,本田慢慢脱掉她的衣服,她就像一颗甜美的果子被剥下果皮。
“把灯关掉吧。”律子道。
黑暗淹没了这对男女,他们赤身**,相互爱抚。
“好可怕……”当欲火燃烧得正旺时,律子突然说了这一句,不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本田只能尽力抱住律子,她的呻吟像是在哭泣,本田一点点打开律子的身体,将她推上快乐的巅峰。
四周的空气就像棉花糖一般,黏稠、甜蜜,本田希望有一大滴树脂从天而降,将他们两人包裹,时间不再流动,他和她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本田搂着律子,他觉得律子的身体没有一处不软,没有一处不美。但在极致的快感之后,他再怎么抱住律子,都感受不到真实感,就像是抓住了天边的云彩,捞到了水中的明月,看似牢牢抓住,其实只是虚幻。
本田心中明白,原来律子的种种行为,都是因为丸山,而他不过成了一个出气筒,一个她用来报复丸山的工具,律子并不是真的喜欢他。可他也没有退路了,为报复丸山的不忠,律子也背叛了丸山,而且还带上了丸山的好兄弟。现在,本田和律子一起背叛了丸山。
想到这些,本田的罪恶感就像潮水一样从心底涌上来。丸山哥把他当一家人,也没有想到要避讳什么,而他却辜负了这份信任,不可遏制地迷恋上了律子,并且……
本田想,罢了,就让自己死在这里吧,死在令人沉沦的快感中。
那天之后,他们就像青春期欲求不满的少男少女一样疯狂地厮混在一起。
如白玉一般温润的身体躺在本田身边,他记不起这是第几次这样醒来,罪恶感逐渐被时间和欢愉所冲淡,它蛰伏起来,在不经意间抬起头狠狠咬他一口。
这个清晨不如往日那么舒服,本田翻身下床,回想起昨夜发生的事情。
“律子,律子……”本田喃喃地喊着她的名字,索求着她。
律子却抬起白玉似的手,堵住了本田的嘴,边呻吟边说道:“你应该叫我嫂子。”
嫂子吗?本田一愣,律子只能是自己的嫂子,那么他现在究竟是在干些什么?这么多次,律子还是只让本田叫自己嫂子,这多么荒谬。
结束之后,律子贴了上来,本田却鬼使神差地将她推开。他没有心情享受那份温存。律子也没继续,侧身合上被子就睡了。本田就像一条被丢在地上的鱼,就算不满,就算挣扎,也没人理会。
这种感觉比想象的还要恐怖。
他本以为这么多次肌肤之亲应该会改变些什么。
不过对他来说,不变是坏事,真的改变了,也不见得是好事。
夏季过去了,秋季也过去了,前不久下了今年的第一场小雪。等本田出门时,只有远处的屋顶上还有零星的雪,稀稀拉拉,就像一幅失败的画作,画师笔尖的颜料无意中跌落到纸上,败了人的兴致。
没有雪景,只有苍白的寒意不住地往人领口里钻。
街上独行者寥寥,多是家人、情侣依偎在一起。本田裹紧了衣服。
这段时间,丸山和律子分分合合,本田则一直和律子保持着秘密关系。组内的权力斗争让丸山无法分心到律子身上。
本田走进屋内,将两条金鱼放进鱼缸。
“你看怎么样?”他转身问律子。
“好丑,一点也不搭。”
一群热带鱼当中只有两条金鱼游弋,有种不协调感。但本田就是喜欢这种不协调感,这两条金鱼就像他和律子。
丸山不常回来,本田先前还有负罪感,但来这里的次数一多,这种负罪感也淡了不少。
律子靠着本田,温热的体温透过衣服传递到本田身上,搞得他心猿意马。他转过身,抱住律子索吻。
两人的身子贴在一起,仿佛起了化学反应,温度飙升,空气中充满着荷尔蒙的气味。在这个时候,他们只是男人和女人,心事暂时被抛在脑后。
本田的手钻进律子的衣服里,嘴唇啃着律子的颈。
“轻点,不要留下痕迹。”
就算是这样微妙的关系,本田也有占有欲,但他不敢在律子身上留下任何痕迹。一旦留下吻痕,他们两人都会担惊受怕。
律子在本田怀里微微颤抖,她的身子渐渐软了下去……本田横抱起她放到沙发上,压着她,手指慢慢解开她的衣服,律子紧紧抿着唇,忍着不发出呻吟。
“去卧室……”律子挣扎着说道。
本田正要把她抱到卧室里,门前响起了脚步声,不是经过的脚步声,而是正在朝这里来的脚步声。
本田和律子立马停下了动作,来人正是来找律子的,他已经掏出了钥匙开始开锁。
这间屋子,除了律子外,只有丸山有钥匙,律子推开本田,跑到门前,立即反锁上,又抓住把手,让丸山不能开门。
“是我,我回来了。”
是丸山的声音,本田立刻往屋子里面躲。律子朝他使眼色,让他拿走玄关的鞋子,本田抱着自己的鞋子躲了起来。
律子在门后整理自己的妆容,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刚起,而不是刚偷过情。本田躲在衣柜里,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律子最后还是打开了门,与丸山又哭又闹。最后,丸山说服了律子,他们又和好了—这并不意外。
丸山对律子的热情就像火山喷发一样,无法遏制。律子考虑到柜子里还有本田在,才没有让丸山更进一步。
后来,本田才知道丸山收拢了足够的权势,而千代对丸山的兴趣也消散了。有些情感细水长流,有些感情却如烈火一般席卷而来,然后迅速熄灭。对于千代来说,她只要短暂地拥有丸山就足够了,余下的日子,丸山扮演一个知趣的情人就好了。
这件事发生的第三天,丸山约了本田出来。丸山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之前的疲倦一扫而空。
“事情终于要落幕了,这些事情我只告诉你。”丸山露出了落寞的表情,“我总不能把我的私事告诉我手下那些人吧,人处处都要小心,弱点这东西能少暴露一个是一个。我也不能把我的窘迫告诉律子。只有你,我只能向你倾诉。”
丸山简单聊了下自己的情况,表示自己终于自由了。这些情况,本田又重新听了一遍,还要装出一副才知道的样子。幸好经过这段时间的**,他的演技有了进步,没有露馅。
丸山回来了,本田的去留要看律子的决定,但自从那天之后,律子很少和本田见面了。
直到圣诞节的偶遇,本田在街上闲逛,他夹在情侣中间想给自己买一件礼物,不至于过得太凄惨。
现在无论什么节日,只要是有着美好的寓意,都会被情侣们利用,作为约会的由头。本田**着鼻子,闻到了空气中恋爱的酸臭味。
然后,他在喧闹的商业街遇到了丸山和律子。
本田想远远逃开,但丸山已经看到他了,向他打招呼。本田只能走过去。
“你准备去哪里?”
“随便逛逛。”本田实话实说。
“一起吃个午饭吧。”丸山邀请道。一旁的律子脸色微变。
在圣诞节打扰情侣?本田还没有那么不识相,他回绝道:“算了,我就不去了。”
“没关系,刚好我们原先看中的餐厅没位子了。”丸山道,“你和我们去随便吃点什么吧。”
本田还是想走,但耐不住丸山的拉扯,还是和他一起走了。三人最后在一家毫无气氛的烤肉店解决了一餐……
本田不时将视线投向律子,而律子有意回避着他,丸山对此一无所知,而本田总觉得有些别扭,他还发现律子已经戴上了婚戒。
午餐一结束,本田逃也似的离开了。
半个月后,律子把本田约到了一间咖啡厅见面—偏僻的隔间,私会的好地方,能在里面谈一些秘密。
本田有些紧张,他刚接到了丸山的一个电话,丸山说律子最近心情不好,要他小心一点。光“小心”一词就可能包含数种意思。
律子放下咖啡杯:“别害怕。我和他说过了今天想出来逛逛,又不想麻烦他,所以会找你。他那么相信你,我又大大方方说出来,他怎么可能怀疑。前段时间,你的胆子还没有这么小吧。”
本田额头有些发热。所谓的前段时间是指丸山回来前的一段时间,本田疯狂地放纵自己,约律子出来,向她索求。
而丸山与律子和好后,本田与律子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他明白双方要做一个了断了。
“你有什么事情吗?”本田开门见山地问。
“我怀孕了。”
本田愣住了,他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开场。他脑袋如糨糊一般,乱了,甚至洒了咖啡。
是喝醉那天吗?他忘了自己有没有采取措施。他怎么会这么不小心呢?现在该怎么办?本田觉得自己夹在两种情感之间备受煎熬,到底该背叛谁呢?如果他要求律子去堕胎,是不是太无耻了?
“你想怎么做?”本田问道。
“离开这里吧。”
“你和我一起吗?”本田茫然地问道。
律子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我怎么能和你走,我们能到哪里去?”律子低下了头,露出寂寥的笑容,“别开玩笑了,我们也该结束了。”
“那你怎么办?”
“我还会怎么办?这个孩子对我来说太危险,我不会留下他。”律子见本田保持着沉默,继续说道,“至于你,你也是我的危险,所以我请求你离开这里。”
“是因为上次的事?我不是故意打扰你们的。”
“那不是你的错。他忘记预订餐厅了,所以我们才会在路上闲逛。”律子正色道,“那只是一个契机,让我明白世界并不大。你能遇到我们,他也能遇到你我。如果我们再这样下去,他发现也不过是时间问题,所以我请求你离开。”
本田觉得自己在一条摇晃的船上,他紧紧抓着船舷防止摔入海中。
“我可以不去打扰你们。你知道的,我不是那种死缠烂打的人。”
“你做得到吗?就算你做得到,丸山他也会去找你的。我们三人在一起,只会产生孽缘而已。”律子道,“我怕我自己会不小心说漏嘴,怕你会说漏嘴。除非你走得远远的。”
“你准备让我去哪里?”
“放心,我已经安排妥当了。”律子把一个信封交给本田。
“你是要流放我吗?”本田打开信封看了看。他记得上次去丸山家,鱼缸里的两条金鱼已经不见了,不知是死了,还是被丢了。本田怀疑是被丢了。可怜的金鱼被丢进马桶,冲入下水道。所有威胁她和丸山感情的东西都要被处理。
“你没有理由拒绝吧,我又不爱你,倘若你真的为我着想也该离开。”
“你这样说就太无情了。”
“那丸山呢?你觉得丸山真的是把你当作朋友吗?也都只是为了利益而已。你源源不断从他那里得到好处,但也只能依附他,得不到自己真正的生活。而他帮助你,只是为了获得某种心理满足。正因为一弱一强,你们的关系才会如此密切,所以他不值得你逗留,去新地方开始你自己的人生吧。”
“所谓朋友不就是这样相互利用,表现出自己的情谊的吗?”本田说道。提到丸山,他的语气又软了下去。
“你这个人真是……”
律子没有说下去,是愚蠢,还是有趣,又或者是其他,本田对此也没什么兴趣。
“既然如此,你还记得那份便当吗?”
本田记得医院里那份糟糕的便当。
“你曾经问过我,我没有回答。”律子道,“那不是我做的,我怎么可能做出那么蹩脚的东西?我记得那天下午他还特意打电话来问我该怎么做,我随口说鸡蛋容易做。”
原来如此,本田在心里长叹一声。
“他真的把你当作弟弟,你背着他把他妻子抱上了床,现在我肚子里还有了你的孩子。”
本田紧抿嘴唇,甚至用力咬了一下:“你这个人真糟糕。不过你说得对,我离开对你们都好,我和你的事只是糟糕的意外。不过这个提议应该由我自己提出,你这样太伤人。”
“你在害怕什么,怕我不肯走吗?”本田突然释怀了,“我会离开的。说说你的计划吧。”
律子在微微发抖,她确实失了分寸。不过在一开始,她就没有分寸了。在感情之中,她只是个狂人,为复仇而**本田,再为求和而驱逐本田,本田只是一个牺牲品。
“信封里就是全部的计划了,你认真看看吧。”
“我不会去巴西的,我没有熟人在那里。”本田对律子说道。
“那你……”
“我不会反悔的,我会去T国。我在那里有个亲戚。”本田犹豫了很久终于说出了心中的疑问,“你究竟有没有爱过我?”
律子正欲开口,本田却立马制止了她。
“算了,你不要说了。”在这件事上,本田表现得就和傻瓜一样。
“照顾好他。”本田最后说道。
律子点了点头。
两人沉默地离开,这是他们最后一次私下会面。
一次小聚,本田将自己要出国的事情透露给丸山。
丸山有些难以置信:“你该不会是借了一大笔钱还不上,准备出国避祸吧?如果真是钱的问题,你不用害怕。”
“没有,没有。”本田说谎道,“去年我亲戚就劝说我出国帮他了。”
“去什么地方?”
“T国。”
“T国啊,那还行。”丸山喝下半杯啤酒,“就是太远了一点,你去多久回来?”
“一有机会我就会回来的。”本田又说了一个谎,其实他并不打算回来了,“我这次出国就是想换个环境重新开始,试试走另一条路会怎样……听说东南亚的气候特别养人,那里的女孩也特别漂亮。”
“那好,等你在那里站住脚跟,我就去那儿旅行,你来当我的向导。”丸山喝下剩下的啤酒,他压低了声音,“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在外面觉得太累,你尽管回来找我。”
“嗯,我知道了。”本田眼里渗出了泪水。
“祝你的T国之行顺利,本来我还想请你当我的伴郎。”
“那真是太遗憾了。”本田同丸山碰了杯。
又过一个月,事情都办妥了,本田也要离开故土,远赴他国。
来送他的人只有丸山,据说律子身体不舒服在家休息。不过她不来也算是一件好事,因为本田不知道该如何同她告别。
到了T国,本田没收到律子怀孕生产的消息,这打碎了他最后一丝幻想。倘若有个同他血脉相连的孩子能陪在律子身边,还能保留一丝情谊,以慰本田的相思之苦。不过这已经不可能了。
对本田来说,律子本就是一个谜一样的女人,她当年为什么会和丸山在一起?看得出来,她很喜欢丸山,但又为什么离开这么多年?
本田甚至不能确定当初律子是否真的怀孕了。也许她只是害怕丸山发现她和本田的关系就设计将他赶走了,也许她真的怀孕了,只是本田在她心里远远比不上丸山,于是她和本田做了了断,一个人去堕了胎。
本田露出了苦笑,想到这件事,心头就一阵沉重,有那么几秒钟,他无法呼吸。
如果律子有了丸山的孩子,那她又会是怎样的心情?一定很幸福吧?
丸山和律子,本田最重视的两个人,他们的幸福刺痛了本田,可当他们的幸福在刹那间崩坏时,本田也感到痛苦。毕竟他离开就是为了成全他们两个。
本田通过正雄他们知道了丸山夫妇逝世的始末。
那晚,丸山在陪律子散步,正从人行天桥上下来,加藤浩派去的杀手突然出现,向丸山亮出了刀子。
丸山要护着妻儿无法逃离,当时,他只来得及将律子挡在身后,就被捅中要害。律子去扶丸山,和行凶者发生推搡,律子在惊慌失措之中滚下了台阶,当即大出血。好心的路人替他们打了急救电话,然而一切都太迟了,三条生命离开了人间。
世人的挣扎在命运面前毫无意义。
本田可能是最后知道这件事的人,他出国后有意同丸山、律子保持距离,最初每个月都联系,随后渐渐减少,到最后几乎仅维持节日的礼数。人与人的关系如田地,也需要经营,不然稍一会儿就会变得荒芜。
丸山夫妇死得匆忙,筹备葬礼的人仓促之间也没能记起远在国外的本田。最后是本田自己发觉不对劲,丸山怎会与他彻底断了音信?他满腹狐疑主动联系,才知丸山出事。
关于这件事,本田还有问题想确认。
本田在酒馆枯坐一下午,黄昏时分,正雄终于来了,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谈。
正雄又将事情说了一遍。
“嫂子那时候行动不便吗?”
“当然,都临近预产期了。”
“预产期了,还出门散步吗?”
正雄想了想:“那离预产期还差一个月吧,总之肚子是显出来了。他们本来也不是去散步的,就是出去,然后嫂子想活动一下。”
本田觉得不对劲,时间有问题,之前律子已经怀了他的孩子,然后律子说要打掉那个孩子。如果那个孩子被打掉了,律子应该不可能那么快怀孕。
“他们怎么会这么快有孩子呢?”本田问。
“这不难理解啊,嫂子和丸山哥结婚前就怀孕了呗。”
本田开始怀疑那根本就是他的孩子,律子没有去堕胎。他从来没有猜中过律子的想法,这次也不例外。
那个女人到底在想什么?她是突然母性本能爆发,还是想要一个孩子拴住丸山,又或者是她对自己还是怀有一份情愫的?本田又开始后悔起来,如果那时他没有阻止律子开口,那他也许就已经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了。
而现在随着律子的死,这永远不会有解答。
“那加藤浩呢,他下场如何?”本田继续问。
提到加藤浩,正雄还是咬牙切齿:“加藤浩用了阴险的招数,他派出手下去刺杀丸山,早就失了仁义,除了他的手下,其他人十分忌惮他。他很快就被人联合扳倒,锒铛入狱。”正雄道,“他罪有应得啊。”
“可我听说他逃到外国去了?”
正雄笑了笑:“他被我们耍了。加藤浩先逃到T国避一下风头,在那里办了假身份,但替他办假身份的人早就被我们买通了。他在T国的假身份是一个杀人犯,加藤浩一出现在T国公共场所就被抓了。”
“我收到消息说他还没死。”
本田想复仇。
他满脑子都是这个念头,也许是因为他的人生太过贫瘠了,所有色彩都在丸山和律子身上……他们一死,本田就失去了前进的动力。况且现在还多了一个孩子,这个孩子可能是他的。
“是的,他还活着。”正雄的眼睛暗了下去,“这是多方博弈的结果,打狗还要看主人,有些人不希望我们对加藤浩赶尽杀绝。”
“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什么忙?”
“把我弄进加藤浩服刑的监狱。”本田说道。
“加藤浩服刑的监狱,我记得是蜘蛛山监狱,跨国做事有些难办。”
“我有T国身份。”本田道,“你们只需要给我弄到合适的罪名,再让我铁定能进蜘蛛山监狱就可以了。”
正雄他们毕竟有路子。
“这样啊,我可以试着安排,但可能需要时间,这么凑巧的事情很难规划。”
“大概需要多久。”
“至少一年时间才可能把事情都安排妥当。你有足够的时间考虑。”
“无需考虑了。”
“真的有这个必要吗?那人已经入狱了。也许他在监狱里已经生不如死了。”
本田眯起了眼睛:“可他不是还没死吗?只有死亡才是真正、极致的惩罚。”
距1995年9月17日还有983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