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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山椒鱼

陈柯明待在电梯井当中,看下面的水越来越深,上面的通道越来越大,它就快成型了。 接到阿卡的消息后,陈柯明就带着五郎离开电梯井,赶去救援。 五郎建议他留下来,因为时间不等人。可他拒绝了,尽管那是对他来说最有利的做法。 可是救援之路并不顺利,通道堵住了,他和五郎试图绕路,在废墟中转悠了好一会儿,直到陈柯明收到了阿卡的第二条信息。五郎又建议他先回到电梯井,毕竟这次是阿卡亲口让他走的。 陈柯明心里有自己的想法,地震夺走了太多人的性命,内斗又让不少幸存者离他而去,他不想再放弃任何一个人了。他命令五郎和他一起搬开通道里的石头,尝试着开一条路出来。 只清理了一小半,对讲机又响了,这次是阮山海的信息。 一边的五郎终于松了一口气,他们都回不来了,他和陈柯明也就不用泡在水里浪费时间了。 陈柯明还坚持了一会儿,他大概是想见到阿卡和阮山海的尸体才肯死心。 然后余震发生了,这次的震动比前几次都要强,况且废墟遭受多次震动早就脆弱不堪,尤其是电梯井。五郎知道他不能再等了,于是,他放弃了劝说陈柯明,一个人往电梯井跑。 陈柯明看着五郎离开的背影,权衡之后,他追上了五郎。 “等等。” 五郎没有停下来等陈柯明的意思,现在时间就是生命。 蜘蛛山监狱废墟中各处都在渐渐崩坏,他们狂奔而过,好几次与落石擦肩而过。 五郎迫不及待,钻入了电梯井。 这个时候钻入电梯井并不明智,也许下一秒电梯井就会崩塌,可这是他们最后的机会了,如果他们不赶在崩塌之前进到二楼,那他们就会被活活淹死。 “等等,我先上去。”陈柯明拉住了五郎,挤在五郎前,爬进了洞里。他仿佛不怕受伤,用最快的速度钻了过去。然后,五郎脸色古怪地跟在陈柯明身后,也爬了进去。 两人用血肉之躯撑开了最后一段路。 这次余震大概持续了7分钟,在陈柯明和五郎钻出电梯井后,上方就有一大块混凝土落下,堵住了通道。 他们的运气不错。 待余震平息之后,五郎立刻离开,去寻找出路了。而陈柯明坐下来冷静思考阮山海未说完的话。 不多时,陈柯明听到了五郎的惨呼声。 “为什么会这样?”他跌跌撞撞地回来了,像是失去了灵魂,“我们没能逃出去,呵呵,我们没能逃出去。” “怎么了?” 五郎一指走廊:“你可以自己去看看。” 陈柯明走出电梯厅,走到走廊里,前面就是塌方,堵住了他们的生路。 陈柯明感到全身无力,他的灵魂也被抽走了,绝望包裹住他的心脏,这里是另一条绝路。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俄罗斯套娃,我们被扣在了套娃里,钻出一层,外面还有一层。”五郎脸上满是绝望,眼泪在他眼里打转,他来回踱步,像是在找一个宣泄口,“我们逃不出去了,逃不出去了!死了,死了,我们死定了,不过是早晚罢了!” 他头抵在墙上,开始用拳头敲击墙面,咚咚咚咚咚…… 他的情绪有些失控,精神在崩溃的边缘。 陈柯明捡起一块石头,藏到背后,冷冷看着发狂的五郎。 “放下吧,我都看到了。”五郎转过头,口角还留着涎水,“为什么不用电棍?” “还湿着。”陈柯明简单地回答道。 “你都知道了?” “刚才还不确定。”陈柯明说道,“现在就能肯定了。是阮山海的话给了我提示。” 五郎一笑,一拍脑门:“原来如此,虽然阮山海只说了‘小心’两字,但透露的信息却不少。毕竟其他人都死了,你需要小心的就只剩下我了。” “你是什么时候恢复记忆的?”陈柯明问,“此前你对我们一直没什么敌意,突然对我们下手只可能与你的记忆有关。” 事情发展到现在,脉络已经足够清晰了。 “就是那次余震。”五郎答道,“说实话,我现在也只是恢复了大部分记忆,一些重要的细节还是模糊不清的,比如名字。到现在为止,我能回忆起前天的晚饭,却记不起自己的名字。” “所以你到底是什么人?一般的囚犯没必要杀人。” “说来话长,我穿着囚犯服,一开始又和阮山海在一起,不光是你们,连我自己都以为自己是囚犯。余震之中,记忆突然浮现,我才明白自己的身份,我不是这里的囚犯,也不是工作人员。” “那你究竟是什么人?” “大概算是个毒贩。”五郎道。 “这个监狱里也有不少毒贩,可你是唯一一个会在这个时候杀人的。” 五郎回答道:“大概因为我不是这里的囚犯吧。我只是利用监狱独特的环境制毒贩毒而已。” “你是混进监狱的?”陈柯明反应过来,“典狱长和你们是一伙的?” “当然了,不然我怎么可能进来。”五郎说,“你们的典狱长将监狱分成数块区域,分别让不同的狱警管理,蜘蛛山监狱中的狱警一般不会涉足他人的辖区。典狱长就和他的党羽在隐蔽处建立了一座小工坊,五年前吧,监狱不是有个改造项目吗?就是那个时候,我们偷偷把设备安装进了监狱。工人都是囚犯,大概就七八个人。” 陈柯明根本没有想到蜘蛛山监狱里居然有个制毒窝点。 “这个监狱应该已经足够赚钱了。”陈柯明不敢相信这个事实。 “关于这点,我想没什么好疑惑的。”五郎道,“天底下没有人会觉得自己钱多。再者,监狱赚钱之处在于廉价的劳动力,可这个国家劳动力已经足够廉价了,收益有限。我记得有句话说,一旦有适当的利润,资本就大胆起来:有50%的利润,就铤而走险;为了100%的利润,就敢践踏一切人间法律;有300%的利润,就会使人敢犯任何罪行。而毒品的利润是几十倍,很少有人能抵御这种**。” “为什么会选择这里?”陈柯明问,“阮山海说过你可能是日本人,为什么要远赴异国制毒?” “你这是两个问题。选择监狱是因为外面实在太危险了,同行斗争,警方也咬着我们不放。对于罪犯来说,监狱可能是最安全的地方。没有人会想到监狱会是罪犯的大本营。我们的技师故意犯点罪,被判个三五年,押入蜘蛛山监狱,就能不受打扰地安心工作了。旁边的蜘蛛山里还能种植一些原料,而成品可以混入监狱工厂的货物里运出去。选择这个国家则是因为这里本来就是毒品大国,这里出产的毒品占据全亚洲近三分之一的市场份额,走私航路相对成熟。换句话说,我的组织可以在这里制毒,然后运回日本销售。这样比我们从其他毒贩手里购买毒品要盈利更多。” “为什么不在你们国内?” “在国内容易被盯上。” “你们具体在生产什么?” 五郎回答:“都有吧,主要是冰毒,依靠蜘蛛山的作物也有一些传统的毒品。” “真可怕。” “可怕吗?可这是赚钱的生意。” “有时候赚钱就等于可怕,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不会痛了。是时代选择了我们,因为有需求,所以才有我们。”五郎说道,“在我记忆里,我是为了扩大生产才到这里来的。毕竟我们的时代就快到了。” “你们的时代?” “高速发展的经济停滞了,无数泡沫在现实的骄阳下破碎。日本就像个一路狂奔的青年,先前什么也不管,只要埋头跃进就可以了,突然,天黑了,脚下的路也消失了,他失去了方向。他的精力无处发泄,这样下去,他迟早会发疯。毒品就是个不错的选择。毒品和烟酒没有不同,只是效果更好一点。高兴的时候会让你更高兴,伤心时会让你忘记悲伤,快乐起来。” 可人会高兴是因为有值得高兴的事情,伤心也是因为有伤心事,单纯依赖药物获得快乐,于事无补,现实中高兴的事、伤心的事依然不变,而人则可能陷入虚假的快乐中无法自拔。这些都是五郎没有提到的。 “也许你并不知道,很快日本就要成为毒品最好卖的国家了,这个市场是巨大的。”五郎道,“而且在日本走私和携带毒品还不会被判处死刑,这个国家太适合贩毒了。我来告诉你这个行业的历史。” “说到这点,你的记性居然就好了起来。”陈柯明嘲讽道。 “也许是因为日本人都比较敬业吧,和自己职业有关的东西都会深深记在心里。” 1893年,日本化学家长井长义首次利用麻黄碱合成了甲基苯丙胺,也就是冰毒。1936年,德国科学家迈耳发表论文,指出服用甲基苯丙胺能消除疲劳、提高工作能力。 此消息一经发布,立刻引起社会各界,尤其是军方的关注。当时处于二战时期的德国、日本等国就将甲基苯丙胺列为军需药品。日本在朝鲜等地建立制药工厂,大量生产甲基苯丙胺。 日本士兵称甲基苯丙胺为“猫目锭”“突击锭”或“空击锭”。服用甲基苯丙胺后,可以不知疲倦地持续战斗,甚至呈现疯狂的精神状态,因此它又被称作“觉醒剂”。但战争期间,甲基苯丙胺主要在军队中作为军需品使用,在普通大众中使用并不多,人们还没意识到它的成瘾性。 战后,悲观情绪在全民中蔓延,国民迫切希望寻求精神刺激,因此日本医药公司和军队中库存的冰毒开始涌入市场,迅速在日本流行。 到20世纪40年代末期,冰毒在日本的滥用越来越普遍,逐渐成为一个严重的社会问题,社会上甚至出现了“觉醒剂将毁灭日本”的预言。 因此,1951年日本政府颁布了《觉醒剂取缔法》,把冰毒的制造、贩卖、持有和使用定为犯罪。立法后,相关犯罪人数就开始持续减少,但从1970年开始,又再度回升。这和当时的经济有一定的关系,二战后日本经济先是快速复苏,然后高速增长,并一直持续到1970年,之后经济进入低速增长阶段。 在此期间,日本还有其他毒品的影子。 比如大麻,在明治时期,大麻就被当作治疗哮喘的药物广泛应用。战争时期,大麻在日本也被大量栽培,用大麻生产的很多产品都是日军的军需品。二战后,美国主导的日本法律对大麻栽培进行了严格限制。但至今为止,日本大麻的栽培、吸食都没能完全禁止。无论是过去还是现代,很多人都没有将大麻当作毒品来对待,一些年轻人仅仅将其作为相对“特殊”的烟草。 再比如有机溶剂,随着嬉皮士文化在全世界范围内流行,致幻剂的滥用也开始普遍,但在日本要想获得致幻剂非常困难,因此有机溶剂就成了致幻剂的替代品。1967年,有机溶剂最先在东京新宿附近晃**的嬉皮士中滥用开来。之后几年,嬉皮士群体很快就消失在时代变迁中,但是有机溶剂却在年轻人中持续流行。 毒品的传播在日本随着法律法规和社会形势变动而起起落落,但有一点不会错,经济越低迷,社会就越需要毒品。日本经济从1970年后就进入低速增长阶段。到1991年,经济开始进入停滞阶段,因此日本毒品的时代又来了。 “多么波澜壮阔的史诗啊,你从这一角就能推测出近代的历史。” “说得再多,你也只是想说你们要开始赚大钱了,所以在蜘蛛山监狱建了制毒作坊。而史诗是不存在的,它不过是史海上浮着的污物。” “肮脏吗?之前我也说过毒品和烟酒一样,只是助兴的东西。” “你疯了。”陈柯明道。他曾听闻过一些瘾君子的故事,最后都以悲剧结尾,因此他对毒品充满厌恶。 “错的又不是我们,真的要说有错的话,也是滥用者自己的错。有人用水果刀自杀,难道要追究制刀者的责任吗?小孩子因为吃糖而患龋齿,要怪罪糖果厂吗?有人酗酒,酒厂又有什么错?” 五郎看了看陈柯明的脸色,发现他脸上满是鄙夷,苦笑道:“算了,我也是在浪费时间,我知道你们对我们的看法,一时之间也难以改变。回归正题吧,我本是来监狱看看工坊的,最近的产品质量有些不佳,我想来看看是出了什么问题,然后商讨扩大生产的事情。”五郎道,“白天来还是太招摇了,于是我穿上了囚服,伪装成囚犯,晚上前来,结果遇到了大地震,就我一个人活了下来,偏偏还失忆了。” “如果我们和你出去,你的身份就会暴露。”陈柯明道。 “是的,我本来就不该出现在监狱里,你们看到了我的样子,一旦追究我的来源,说不定就会牵扯出不得了的大事。”五郎道,“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借助你们之间的矛盾将你们全部灭口。” 这就是五郎的动机。 “还真是可怕。”陈柯明问道,“所以后来的案子都是你犯的?” “之前我没有记忆,既没有时间,也没有动机。所以我也只犯下了一小部分案子。” 人是很奇怪的生物,在同样的情景中,不同人的表现可能完全相反,处在困境中,有些人会乐意分享自己的秘密。作为坏人,无论他们怎么说,他们活得还是很压抑,肆无忌惮地倾诉,也是一种解压方式。 “彭苏泉是我杀的,我在余震中寻回了一些记忆。也是因为记忆如海潮般席卷而来,我才会晕厥。醒来后,我知道彭苏泉不幸跌落了,于是自告奋勇下去查看。”五郎说道,“我没有细想,可也明白这对我来说是个不错的机会。” “什么机会?” “加深狱警和囚犯矛盾的机会。”五郎继续说道,“等我到了下面立刻就找到了摔下去的彭苏泉。他倒在冷水中,身体还温热着,我探了探他的鼻息,他还活着,虽然他缓过来的可能性不大,但我还是举起了石头,杀了他。反正我也不会损失什么,就算张启东他们怀疑,也只会怪罪你们。” “那张启东呢?” “我假扮韩森浩杀了张启东。” “张启东怎么会和你见面?反正他绝不会和韩森浩见面的。”陈柯明问。 “我当然是用我的身份和张启东见面的,他看到我的打扮还吓了一跳。”五郎道,“我和他之前就有过联系。还记得彭苏泉死后,是谁安置他的尸体的吗?” 那个时候,陈柯明让五郎和张启东一起搬运彭苏泉的尸体。他们居然借此勾搭在了一起。 “就是在那个时候?”陈柯明瞪大了眼睛。 “就是那个时候,我和张启东有了独处的时间。”五郎说道,“张启东抬着彭苏泉的尸体,内心惶恐,害怕自己成为下一个死者。阿卡不是还和昆山一起下去捞彭苏泉的尸体吗?他觉得阿卡是在拉拢昆山,对付他。张启东是个胆小的可怜虫,不想死。于是,他就拉拢了我,我也趁机和他做了个交易。他不可能和狱警合作,又觉得阮山海那人信不过,也就只有我,浑浑噩噩的,最合适做他的同伙。” “你们到底做了什么交易?” “啊,很简单,也不下作。”五郎回答道,“如果囚犯占据优势,在关键一刻,我倒戈帮他们,这样一来,张启东就是加藤浩的功臣,我也能逃过一劫。如果狱警占据优势,那就他倒戈,我和他一起帮你们。” “你们打得一手好算盘。无论如何,你们总能得到好处。” “他也只是想活下去而已。加藤浩定下的计划失败,堰塞湖的水流又威胁着他们的生存。”五郎说道,“张启东终于下定了决心,准备倒向你们,所以他来找我。因为抱有私心,他肯定不会告诉其他囚犯是来见我的。” “因此你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杀害他。”陈柯明道。 “正是如此,他只是想活下去,而我则是想杀了你们所有人。” “有点心疼张启东了。” “之前搜罗资源,不是搜出几套制服吗?我偷了一套。韩森浩被皮耶尔打了一顿,头上和脸上都有伤,裹着绷带。我和他的身高又接近,穿上狱警制服,脸上也裹上绷带,在昏暗的情况下,人人都会把我当成韩森浩。我就这样假扮韩森浩去见张启东。” “看来你筹谋很久了。” “当然。”五郎说道,“这还是阮山海给我的灵感,当时我只记得假面骑士,他也乐于和我谈论假面骑士。《假面骑士Super 1》,也就是超1号,最初是为了摆脱旧骑士的影响开创的一个新系列,结果没能成功,Super 1还是被定位成第9号骑士,有9自然就有1和2。” “假面骑士的造型是以蝗虫为蓝本,有惊人的跳跃力和踢腿力。本乡猛变身的假面骑士为‘假面骑士1号’,一文字隼人变身的为‘假面骑士2号’。”五郎道,“但是假面骑士2号的出场完全就是意外,在制片之初,并没有假面骑士2号的设定。在拍摄的过程中,饰演假面骑士1号本乡猛的演员藤冈弘在拍摄飞车戏时不慎摔倒,人与车飞出去十几米,全身骨折,在医院住了好几个月。所以找来他的搭档扮演假面骑士2号,而需要藤冈弘出场的镜头,是由受伤前拍好的镜头拼合替身演员拍的变身后的镜头制作出来的。” “替身演员啊。” “再告诉你一件事,如果是第一次接触假面骑士的人很有可能分不清1号和2号,两位骑士的造型很接近。想要区分其实也简单:1号是银色手套靴子,身上两条线;而2号是红色的,身上一条线。”五郎道,“但一般人很难注意到这些细节。” 只要大致一样,在特殊的环境中,足可以假乱真,如替身演员。再如特摄剧,只要皮套不变,里面的演员再怎么变,外人也会认为是同一个英雄或者同一个怪兽。 “对我来说,绷带和制服就是伪装,只要有了这两样,我就能扮成韩森浩。”五郎道,“我趁张启东不注意,杀了他,然后故意拖着尸体到囚犯的地方走了一圈,确保我的这副样子被人目击。” “囚犯们看到韩森浩杀了张启东,势必会找我们拼命。”陈柯明点了点头,“确实是个不错的计划。但你这样惹恼囚犯难道不怕连累自己吗?毕竟你是我们这方的人,他们也不会放过你。” “我杀了张启东,囚犯就只剩下两人。你们三人还对付不了两个人吗?而我就等你们两败俱伤,成为最后的赢家,从容地离开这里。” “你就不怕在半路遇到真的韩森浩而露馅吗?” 五郎回答道:“其实那个时候韩森浩已经死了。” 陈柯明皱紧眉头:“你杀了韩森浩?那时间呢?你杀了韩森浩,然后弃尸,再折回来杀害张启东,还要去转一圈,你哪来的时间?” 五郎摇了摇头:“我根本就没有杀韩森浩。严格来说,我也只是送了彭苏泉一程,帮他解脱。我杀的人,其实只有张启东一个而已。” “那韩森浩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我发现韩森浩死在了角落,身上没有致命伤口,他胸口的伤,是我后来添上的。”五郎道,“我猜韩森浩可能是病逝,也可能重伤而死,这可能与他时不时消失有关。而且我也没专门弃尸,我只是把韩森浩的尸体放回了水里,挑了一条水流相对急、岔路又少的路,让流水把尸体冲到下面。” “是吗?”陈柯明盯着五郎。 他怎么可能会相信他?陈柯明继续散发着对五郎的敌意,慢慢退后。 “是的。” “还有一个问题,你溜出去杀了张启东,阮山海为什么不怀疑你?” “他一直都在怀疑我,只是不会说透而已。”五郎笑道,“其实投靠你们狱警的囚犯没有一个是真心的,包括阮山海。你现在还没有想明白吗?袭击加藤浩的人就是阮山海。从他对假面骑士的了解程度和言行中,我敢确定他也是日本人。一个日本人掩藏自己身份不远万里进了蜘蛛山监狱,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加藤浩是阮山海的仇人?” “没错,阮山海想复仇,也需要借用狱警的力量。可狱警不想对囚犯赶尽杀绝,他也没机会除掉加藤浩,所以他默许我加剧你们和加藤浩之间的矛盾。” “这样一来就都说得通了。”陈柯明对五郎说道,“那现在你想干什么,继续你的计划,杀了我吗?” 五郎跑到陈柯明的对角,与他拉开了距离,坐了下来,道:“不了,水还在上涨,也许再过不久,我们都淹死了呢。之前我们以为到了二层就能出去,以为二层就在地上,多可笑,多天真。也许二层也在地下,到时候水也会淹没这里,就算不被淹死,我们也可能会被困死。我想休息一会儿。” 两人的生死大战没有开启,他们就窝在各自的角落,舔舐自己的伤口。 累,好累。 饿,好饿。 当情绪冷静下来之后,疲倦打倒了陈柯明和五郎。 他们上来的时候太匆忙,什么都没带。 陈柯明起身在这块不大的区域里寻找可以利用的东西,过了不久,他空手而归。 倒是五郎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小包食物,这是他私藏的。他就像一只耗子一样窝在角落慢慢进食。 陈柯明听着五郎细细的咀嚼声,更感饥饿,他只能去喝些冷水。 等陈柯明装满一肚子水后,五郎突然开腔道:“水声好像小下去了。水位不再上涨了吗?” 陈柯明打开手电筒,透过缝隙,看向电梯井下:“没有再上升,在距离我们30厘米的地方停下了。” “看来这里确实是地上。”五郎道,“不知是我们的幸运还是不幸。” “活得久一点不好吗?也许会有转机。”陈柯明关上手电筒,躺下来休息。 他们不会被淹死,却面临着受困、饥饿的问题。陈柯明和五郎的处境都很艰难,尤其是五郎。 五郎吃掉了自己身上最后一点食物,肠胃得到些许慰藉,然后开始渴求更多。当他满足不了贪婪的肠胃,肠胃就开始躁动,狂暴地抗议,肚子里像是有一块红炭在滚动,烧灼感从某个点似涟漪一般泛开,来回折磨饥饿者。那种感觉渐渐地蔓延到了全身…… 为了镇压肠胃,五郎也去喝下面的冷水。 他喝完了水,沉思了片刻,忍耐着反胃道:“你不会觉得恶心吗?我突然想到下面都是死人,上面也都是死人。我们喝的水都泡过尸体。” “你可以不喝。”陈柯明被五郎恶心到了,但他没有其他选择,为了活下去喝点脏水又有什么关系? 虽然五郎嘴上这样说,可他还是喝了水。 冷水灌入胃袋,就像是在伤口上敷冰块,暂缓痛楚。 短暂的交谈后,两人再次陷入沉默中。又过了很久很久,久到他们都要睡去了。 黑暗中忽然起了一阵风,风从五郎口中呼出,带出了一句奇怪的话。 “我干了件多蠢的事啊。” 陈柯明一愣,他不知道该如何答话。 “这群没有自由的家伙! “你就一辈子在这儿关着吧!”五郎接连说道。 “你在自言自语些什么?”陈柯明问。 “你这傻瓜。” 陈柯明问五郎:“你是疯了吗?” “在我浑浑噩噩就要睡去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了这样一段话。”五郎道。 陈柯明琢磨着五郎刚说的几句话,他恍然大悟:“你这傻瓜。” “你是傻瓜。”五郎回道。 他们对上词了,这是井伏鳟二的名作《山椒鱼》里的对话。这篇小说还被选入日本教科书。五郎知道这篇小说并不奇怪,而陈柯明也恰好看过这篇杰作。 它讲述山椒鱼在岩洞中生活,长大,然后发现自己长得太大,再也出不去了,直到一只青蛙误入岩洞,打乱了它乏味的生活。 山椒鱼很伤心。 它试着从它的栖身之所—那个岩洞—游到外面去,却发现它再也出不去了。它的大脑袋卡在了洞口。对它来说,这个洞口未免也太小了。这里将成为它终身的栖身之所。而且还那么昏暗。它勉强试着要挤出去,却无非是把自己的头变成塞在洞口的栓子。 “我干了件多蠢的事啊!” 它想试着在这仅有的范围里活动活动,就像人们冥思苦想时在屋里走来走去那样。不过就它的这个住处,要想活动开,也未免太不宽敞了,它只能把身体前后左右地晃晃摆摆而已。结果,就这么蹭着、碰着岩壁上滑溜溜的水垢,终于,它觉着自己浑身上下都长满苔藓了。 山椒鱼能从岩洞的洞口看到一个大大的积潭。潭底长着丛水藻,它们快活地发育着,一根根细细的茎,直直地长向水面。触到水面时突然停止了发育,在空中露着它的小花。很多鳉鱼都在水藻里穿梭。它们在水藻丛中结成群,努力不被水流冲散,也成群地左摇右晃。如果它们中的一只搞错了方向向左游去,其他的也不服输地向左游,如果有一只因为水藻挡了路不得不朝右转,那其他的鱼也无一例外地跟着它一起朝右转。所以,它们中的任何一只想要从同伴中自由地逃开的话,也是相当不容易的。 山椒鱼看着这些小鱼,不由得笑道:“这群没有自由的家伙!” 一天,它让一只从洞口混进来的青蛙再也出不去了。这青蛙因为山椒鱼把头塞在洞口作栓子,只得狼狈地爬上了洞壁,跳上洞顶搂住钱苔藓的绿鳞。这只青蛙就是那只刚刚还快活地在积潭里游上游下惹得山椒鱼艳羡的青蛙。如果它一个不小心滑下来的话,山椒鱼这个无赖就正在下边等着它呢。 山椒鱼对于能把对方置于与自己相同处境的做法感到很痛快。 “你就一辈子在这儿关着吧!” 这家伙的诅咒只起了一时的作用。青蛙小心翼翼地爬进岩洞的凹壁里。它相信在这儿不会有问题,所以它从凹壁里露出个脑袋来,说道:“我无所谓。” “你给我出来!” 山椒鱼生气地叫着。就这么着,它们开始了激烈的口角。 “出不出来是我的自由。” “好啊,那你就这么自由着吧!” “你这傻瓜!” “你是傻瓜!” 它们无数次地重复着这种攻击性言辞。翌日,翌日的翌日,都用相同的话贯彻着自己的主张。 一年过去了。山椒鱼的大脑袋出不了洞口这回事,好像已经给对方看穿了。 “你的脑袋卡在那儿出不去了吧!” “你不是也出不来嘛!” “那你出去一个给我看看呀!” “你下来一个给我看看呀!” 又一年过去了。 两个矿物再次变成两个生物。不过它们今年夏天一直沉默着,小心着不让对方听见自己的叹气声。 不过,比山椒鱼早了一步,凹壁里的那位,不小心叹了深深的一口气。那只是“啊……”的一阵小小的风声。和去年一样,杉苔藓的花粉纷落的样子引得它叹了这口气。 山椒鱼没道理听不到这叹息。它抬头看着上边的那位,眼里还带了友好,问道: “你,刚才是叹了一大口气吧?” 对方不友好地回答道:“那又怎么样?” “不要说这样的话。你,已经可以从那儿下来了。” “我空着肚子,动弹不了了。” “那,已经不行了吗?” 对方答道:“好像已经不行了。” 过了好一阵子,山椒鱼问:“你现在在想些什么呢?” 对方毫不介意地说:“我现在,已经不那么生你的气了。” 某种程度上来说,这篇小说恰好能反映两人的状况。不同点是,两人一开始就被困在这里,正是由于一些人的胡闹和互斗,他们才失去了逃生的机会。 陈柯明揣摩着五郎的用意,他难道是想求和? 仿佛是为了解答陈柯明的疑惑,五郎苦笑着继续说道:“早知道会遇到这样的困境,我又怎么会……”他没有继续说下去,最后只是长叹一声,“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陈柯明点了点头。 “但是死者不会这样想。他们不会觉得他们的死没有意义。” “这么说来你想替他们报仇?” “如果不是你,阿卡和阮山海也不会死。”陈柯明道,“不过我不是你,我不会对你下手的。” “说得我好像真的十恶不赦一样。其实,我也曾经是一个好人,至少一开始,我对你们没有恶意。”五郎道,“我是突然恢复记忆的,那一瞬间得知了自己的身份,你们全是我的敌人,我必须尽快把你们除掉。我能怎么办?我也很绝望。而且在我恢复记忆之前,也已经有人被谋杀了。我只能顺势而为。” “但同样的环境中,有些人为善,有些人却会作恶。”陈柯明道。 “那我善的那部分大概已经被杀死了。”五郎有些落寞地说道,“还记得我和阮山海一起讨论假面骑士。韩森浩说‘都是成年人了,还沉浸在欺骗小孩的幻想里’,那个时候我还失忆着,唯一清楚的就是儿时的英雄,想来我小时候也是个好孩子,憧憬英雄,想击败邪恶,拯救世界,但随着成长,我却成为了邪恶的一方。” 憧憬英雄的,没有坏人。但人总会成长,染上各种各样的颜色。 “我在余震中恢复了记忆,一下子从‘小孩子的幻想里’被拽出来。我就在那一刻突然长大了,从憧憬英雄的孩子变成利欲熏心的成人,连梦也不能做了。”五郎道,“我彻底成了恶人。但是恶人也累了。” “在你犯了这么多事后,你还想得到安宁?” 五郎没有在意陈柯明的嘲讽。 “人的脸皮厚才能过得好。”他说道,“我只想安静地度过最后的时光,不希望眼睛一闭上就做被谋杀的梦。” 在这点上,陈柯明也是这样想的,他主动和五郎拉开了更远的距离。 “现在我只想睡一觉。”陈柯明犹豫了一会儿,说道,“你不过来,我也不会过去。”他躺在干燥的地方假寐,时刻关注着五郎的一举一动,陈柯明无法如此轻易相信五郎,只能先口头上答应。 他们已经失去了物资,为了能等到救援,他们必须尽可能降低自己的消耗,这时候睡觉是最好的选择。 五郎睡得并不安稳。 陈柯明感觉到五郎在电梯厅另一头不断翻身,不时呢喃些梦话。过了很久,他才安静下来,传出均匀的呼吸声。 陈柯明又等了好久,确认五郎是真的睡着了,才放下戒心。在饥饿和疲惫的双重折磨下,他的眼皮也越来越重……五郎的呼吸也像一首摇篮曲,将陈柯明往梦乡拖。其间,他惊醒数次,五郎没有任何反常之处。陈柯明终于受不了了,他在梦中落得越来越深。 大概就这样挨过了一天,四周一片黑暗、混沌,如深深的海底一般。陈柯明陷入半梦半醒之间,仿佛一只形状不规则的深海动物,蜷缩起身子,以便应对来自黑暗中的伤害,他意识深处总留着一丝清明。 然后是两天、三天……到了最后,陈柯明已经懒得去计算时间了。废墟之中弥漫着一股臭气,是尸体在高温中腐烂了,连带着水里也有怪味。 这味道仿佛无处不在,不光是水和空气中,他们自己身上也散发出这种味道。恍然之中,陈柯明觉得自己死了很久了,他也不过是一具躺在废墟中的尸体,慢慢腐烂,只剩下脑子还没彻底死去。 脚步声的碎响传入陈柯明的耳朵。 是五郎,他在黑暗中踮起了脚尖尽量不发出响声,试图悄悄靠近陈柯明。可在这片黑暗里,任何动静都像雷鸣般明显。 陈柯明还未醒来,死亡离他越来越近。五郎却犯了个错误,在黑暗中,他高举着凶器,末端不慎撞到了什么,发出一声脆响。 这一声惊扰了陈柯明,他睁开了眼睛。 “干什么?”陈柯明的身体**了一下,如弹簧一般从地上跃起。 一道强光从陈柯明的手心射出,刺痛了五郎的眼。狱警的手电本就是防身道具,爆闪功能可让对手在短时间内暂时失明眩晕。 陈柯明知道五郎来者不善,为了自卫,用力一推。而五郎还处于眩晕中,没做出丝毫抵抗,就被狠狠推倒。 他仰面倒了下去,后背撞上废墟。废墟上伸出一截钢筋,前端尖锐,似剑一般,直直刺入五郎的背,又从腹部冒出来。 五郎惨呼一声,生命快速地从他体内流走。他想苦笑,却吐出了一口殷红的血。 陈柯明伸手想要抓住五郎,把他拉起来。 “别动我,我活不了了。”五郎清楚知道自己的处境,钢筋刺破了他的内脏,他正在大量失血,挪动他只会让血流得更快。 而在他死前,陈柯明还有疑问要解决。 “为什么你要这样做,不是说好了吗?”陈柯明问了一个有些幼稚的问题。他不明白已经到了这个境地,为什么五郎还想着内斗。 “连三岁小孩都知道,坏人的话不能信。”五郎笑了,以致牵动腹部伤口,流出更多的血。他开始回答陈柯明的问题,“是惯性,不是物理学上的惯性,而是人的。人也有惯性,我本想与你和解,曾有过一刻,我绝对是真心的。但我被惯性控制了。 “我做了这么多事情,从我失忆到恢复记忆,我一直在做这件事,它就要成功了,可它突然变得毫无意义。惯性就是让我完成最后一点,不然前面就太可惜了。” 五郎想了想又补充了几句:“而且坏人不可能立刻变好,好人也不可能立即变坏。人脱离自己原有的轨道会失去很多东西,所以他们不愿改变。” “坏人不可能幡然悔悟,变成好人的,我明白你的意思。可你已经没什么好失去了,那为什么不改变?”陈柯明说道,“上天给了你再次做一个好人的机会。” “既然我没什么好失去了,那我为什么要改变?这也是惯性的一部分。”五郎眯着眼,大口喘气,失血和疼痛让他感到无限的疲劳,“再说,我当然是因为利益才会这样做。我杀了你,我就能活得比你久,得救的可能也就更大一点,就算只是为了那一点可能性,我也要去争取。而且我被救出去后知道内情的人也都死了,我一开始的目的也达到了。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我不是山椒鱼,你也不是什么青蛙,可最后还是你赢了!” 陈柯明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不明白自己赢在哪里。 “在困境中人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到时候你就会懂了,总之,恭喜你。” 五郎的目光中、话语中都像藏着魔鬼,他吐出最后一个词,低下了头颅。这个来自异国的毒品贩子闭上了眼睛。 陈柯明放弃了继续思考,答案触手可及,但他不想再想了,这个废墟之中已经发生过足够多丑恶的事了。 “唉……” 陈柯明深深叹息,现在这里只有他一个活人了。他缩到一角,接着休息,保存体力,等候不知何时才来的救援。 又过了很久,久到陈柯明都感到了麻木,他如一株萎奄的植物,凭着本能在死死坚持。就在这样的混沌中,外面传来了人的脚步声和犬吠声。救援队终于来了。 有人来了,我,我还活着,救救我…… 可虚弱的他发不出一丝声音。 救援队就在上面晃**。陈柯明无比惊恐,他怕救援队无法找到他,他怕被丢下,他怕死亡。陈柯明用干枯的手握住石块想要敲击地面,可他弄出的动静实在太小,他需要一种更加有效的方法。 突然,陈柯明想起了一件事—在搜罗物资时,阮山海那家伙带了塑料泡沫回来。阿卡说起过阮山海带它回来的原因,其中有个原因是,塑料制品燃烧会产生明显的黑烟,增加受困者被发现的可能性。阿卡借此笑话了阮山海很久。 橡胶塑料制品,陈柯明手边就有。现代生活中,塑料到处都是。但打火机已经没油了,陈柯明哆嗦着试了几次都没打出火来。 陈柯明松开了无用的打火机,好在他知道不止一种生火法。他继续在自己怀里摸索着,手电筒还在,怀里的香烟盒也在,幸好没有丢掉烟盒。 烟盒和手电,这些就足够了。 陈柯明将手电筒打开,抖出电池,然后撕下一段香烟盒内的锡纸,将锡纸的两端按在电池两端。 薄薄的一条锡纸就变成了连通正负极的导线。这个简易电路处于短路之中,迅速升温,锡纸马上就冒出了火苗。 陈柯明抓过近处的塑料制品点燃。 滚滚黑烟立刻就冒了出来,如同一条顽强的蛇往废墟外爬。跳动的火焰距离陈柯明并不远,他没多余的力气将火焰挪远了。炙热的火光照着陈柯明的脸,刺鼻的烟气直往陈柯明鼻腔内冲。 陈柯明晕了,脑子如在旋风中一样,骨碌碌地旋转,没有一个尽头。他眼前的火光激烈地抖动了一下,像是吐出了最后一口气,倒了下去。 但声音却越来越响。 “喂,坚持住……” 救援队靠着黑烟发现了陈柯明。 “下面的人听着,你已经没事了,我们很快就救你出来。” 废墟上的救援队有了方向。 任何事情只要有了方向,进展就会加快。救援者不时鼓励陈柯明,陈柯明也尽自己所能,弄出点动静,告诉他们自己还好。不知何时起,空气中出现了一股香甜的气味,陈柯明半张脸湿了,他摸索着找到一条手指粗细的橡胶管,里面冒着香甜的气息— 是牛奶,甜牛奶。 陈柯明抓住橡胶管,放进了嘴里。牛奶缓缓流过他的喉咙,进入他干瘪、空虚的肠胃。这是他这辈子喝过最美味的东西。 牛奶中的热量和营养让陈柯明又活了过来,他像久旱的枯草得到了雨水的滋润,舒展枝条,吐出新绿。 整整一天,陈柯明上方的石块才被清理干净。 时值午后,日光斜斜照射进废墟,宛如电影画面一般。人群喧嚣着,将陈柯明搬出废墟,就像在迎接一个英雄。 陈柯明眯着眼睛,过了一会儿,他才适应光明,他尽力向其他人挥手表示感谢。可当陈柯明一扭头,就看到了还在废墟之中的五郎。 五郎被刺穿在钢筋上,维持着后仰倒下的姿态,好似十字架上的殉道者,他殉了自己的道,嘴角保持着若有似无的笑。 陈柯明在心底对五郎说了一声“永别”。现在,他不需要理解五郎最后的意图了。 他转而细看晴天,蔚蓝色的天空晶莹透明,点缀着白花似的云朵,在缥缈的半空中变换着形状,如梦似幻。外界新鲜的空气充盈着陈柯明的鼻腔,里面混着花草和阳光的气息,它们钻进他的肺里,融入他的血液,他每个细胞都在高兴得颤抖。 多年后垂危的陈柯明躺在病**,身边围着十几位亲人。他浑浑噩噩的时候想的不是自己死后会如何,而是想起那个下午,他被抬出废墟再度看到的世界。 整所蜘蛛山监狱只有他一个幸存者。不是每个人都会得救,但能得救的势必是人。 幸存人物: 死亡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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