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魇龙
山海异闻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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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海异闻录》
第32章 魇龙
造畜一说,杨君泽早年有所耳闻。只是怎么也没想到,现在竟然会亲眼所见。况且刘龄鸿怎么看也不像是穷凶极恶之辈,怎会如此残忍的术法?
山高林密,清风袭面,竟是平添了几许凉意。
知人知面不知心,画龙画虎难画骨。
杨擎苍在杨君泽下山之时,就曾说过,他最担忧的不是杨君泽的保命手段,而是他的心性。善是一种美德,但大多数时候,这种美德带来的往往都是恩将仇报。
世上不讲道理的事情有很多,但不讲道理的人却更多。
杨乾坤曾在一场棋局中,跟周瑜忝相谈,那时杨君泽尚且年幼,但那句话却是熟记心中。
以德报怨,何如?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以直抱怨,以德报德,善哉!
现在回想起来,或许杨乾坤跟周瑜忝早就意识到寇击雷的叛变,这场对话说者有意,却是听者无心了。
杨君泽看着吴贾壬的惊慌失措,不由得目光再次看向那个在刘龄鸿肩头龇牙咧嘴咆哮的黑猫。
初时只觉黑猫不过是女孩子养的宠物,此时联想到九命异瞳,当下心中震惊不已。只是造畜一说,玄之又玄,杨君泽还是不敢相信。
那白丝带与地洞之中未知生物的拉扯,原本刘龄鸿渐居下风,但那黑猫一经现身,洞中生物竟是未在怒吼。
一团白雾,从那地洞之中漂浮上来。虽山风徐来,但那白雾竟是聚而不散,缓缓的由白变乌,又由乌变黑,隔着十几米,都能闻见一股腥臭之味来。
原本一直镇定自若的刘龄鸿,见那氤氲一团的雾气一出现,顿时面色大变,转过头来,也不知是跟吴贾壬说话,还是在跟杨君泽说话,竟是不无担忧的叮嘱道:“退远点,这东西被困了十几年,现在有人想要重新放出来。这团黑雾,剧毒无比,而且这东西生性残暴。吴贾壬,亏得你是个响当当的汉子,你有本事,就好好看看你心中的山神到底是什么玩意!”
话音未落,竟是连手中白丝带也顾不上收回,一连后退好几步,这才朝着那大黑猫一招手,笑道:“小黑,快回来,现在可还不到你出手的时候,咱先看看这湘西高手,到底如何个高法!”
当下将仍旧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吴可芯拉扯到身边,口中虽这么说着,但注意力却仍旧不减,始终密切关注着场中情况。
吴贾壬闻言,一张本就乌青的脸,顿时更加精彩纷呈起来。即便是他这种脑袋一根筋的粗鲁汉子,也能听出刘龄鸿的言外之意。
当下也不言语,竟是朝着那地洞逼近了几步。
那地洞之中再次传来一阵低沉的咆哮声,有一团黑雾,随着那咆哮声,从地洞之中缓缓升起,竟是较之先前的黑雾,更加浓厚,就像是一大块黑色的棉花糖一般,就那么悬在地洞上方。
吴贾壬才走了两步,地面忽然颤动起来,旋即那地洞之中一个巨大黑影,猛然蹿了出来。吴贾壬不由自主的朝后连退了好几步,这才稳住身形。
杨君泽定睛一看,顿时吃惊不已。
《山海经·海内经》中曾记载:“西南有巴国,又有朱卷之国,有黑蛇,青首,食象。”《山海经·海内南经》中也曾记载:“巴蛇食象,三岁而出其骨,君子服之,无心腹之疾。其为蛇,青黄赤黑。一曰黑蛇,青首,在犀牛西。”
眼前这头巨兽的形象,像极了《山海经》中所记载的修蛇,但仔细看去,却又有所不同。除了颜色相近,体型相差无几之外,竟是比修蛇更加不像是一条蛇。
眼前这头巨兽,脑袋巨大无比,若是张开嘴巴,足够吞下一头巨像。一双三角眼上方,还长着一颗巨大的肉瘤,那肉瘤此时已经破裂,一根拳头大小的尖角,正从那肉瘤之中长了出来。
一张血盆大口,里面好几根尖锐的獠牙,滴答滴答流淌着腥臭的唾液。似乎刚刚吃过什么东西的生肉,口水里面竟然还混合着血迹。
再看身体,赫然长着四只爪子,每只爪子上的五根爪牙都锋锐无比,在寒夜中,被皎洁的月光一照,映射着令人胆战心惊的寒光。
整个身体都被厚重的青黑色的鳞甲所覆盖,从那地洞之中现身后,竟是不急不缓,将身体盘在众人面前。一双猩红的三角眼,凶光毕现,盯着眼前的众人。
杨君泽再看时,才发现,倒不是这巨兽不想攻击眼前众人,而是众人并不在它的攻击范围内。那巨兽的身体之中,一根巨大的乌黑的铁链,贯穿了它整个身体,一端插入它的血肉之中,另一端却赫然就在那地洞之中。显然是先前被什么高人,用特殊的手段困在这里了。
那铁链也不知是何材质,竟丝毫未见生锈,反而因为时间太过久远,似乎早已融入那巨兽的体内。
虽然众人不在巨兽的攻击范围内,但那巨兽已然凶神恶煞的模样,一仰头,又是一团黑色的毒雾,从那巨兽的口中喷出。
吴贾壬再次一连后退好几步,眼中惧色显而易见。
许是终于意识到,所谓的山神便是眼前这头四不像的巨兽,吴贾壬终于幡然醒悟过来,一脸的懊恼神色,竟是猛地叹了口气,似乎终于做下了什么决定,一转头,对着刘龄鸿鞠躬说道:“先前是我有眼无珠,才连累我妹妹受此无妄之灾。我吴贾壬本事不大,但尚有自信可以缠住这怪物一时片刻。还望圣女不计前嫌,带我妹妹远离这个是非之地。若有来生,吴贾壬再报大恩大德。”
“人生为棋我却为卒,虽知之晚矣,可谁人曾见我吴贾壬后退过半步?”
话音落地,竟是徒然生出一股豪迈之气来,迎难而上,视死如归一般,朝着那巨兽昂首挺进。
“等等!”
杨君泽原本并不待见这迂腐的汉子,此时见他这番作为,倒也算得上是个明事理的人。当下正欲出手搭救,岂料刘龄鸿竟是先他一步,出口制止起来。
三千大世界,百万菩提生,他人就像是自己的一面镜子,看懂一人,镜面便干净一分。生而为人,各安天命。有人生来便可以自行选择如何活,很幸运。有人生来便可以选择如何做,很幸福。但总有那么一些人,生而为人,如笼中雀,网中鱼,被那一双看不见的手推着,朝他看不见的未来走。
劳苦众人,何谓公平?
“你不怕死?”
“该死的时候总归是要死的,我又不是乌龟王八蛋,哪能活上千年万年?”吴贾壬回头一笑,眼中再无疑虑。
“你眼前这巨兽名叫魇龙,打我小的时候就已经存在了。它并不是生来如此,而是被人用特殊手段,截森蚺主体,参杂众多剧毒之物,合制而成。身上鳞甲刀枪不入,口中黑雾剧毒无比,兼之力大无穷,你若是想对付它,鲁莽行事不过是羊入虎口罢了。”
“魇龙?”吴贾壬皱起眉头。
“魇龙?”张雪怜紧锁的眉头忽而舒展开来。
“是不是很霸气?”西窟邪巫洋洋得意。
“出自你手?”
“正是在下拙作。”
“我倒是很好奇,你师父到底是谁?”
“如果我告诉你,我也不知道,你信不信?”
“信。”
“......”
杨君泽恍然大悟,怪不得这巨兽看起来像是修蛇,但是又不太一样,原来是个杂交品种。只是谁有这么大的本事,竟然能将几十种不同的生物,组合在一起?
“这头魇龙是出自西窟邪巫的手笔,也就是我们湘西一带最出名的时妖。当年西窟邪巫利用这头恶兽,无恶不作。我父亲看不下去,便请了诸多江湖前辈,一同围剿。那时妖西窟邪巫在这头恶兽的掩护下,逃了出去。却也从此失去了对这头恶兽的掌控权,只是我父亲他们也对这魇龙无计可施。便设计了一个陷阱,这才将这头畜生困在这里。只是我没想到的是,这恶兽被困此地十几年了,竟然依旧活了下来。”
“想必那西窟邪巫怀恨在心,趁我父亲远离八宝跌云峰,这才趁虚而入,伙同折纸一门张家,搅风搅雨,一来是为了复仇,二来便是为了重新掌控魇龙。你吴贾壬被蒙在鼓里,我不怪你,念在你一心一意为了八宝跌云峰着想。可是你也太迂腐不堪了,竟然会听信谗言,将自己的亲妹妹送来当做祭品。”
“不过也怪不得你,就算没有你的参合,这恶兽想必要不了多久也会逃出去。我比你们先到很久,见那地洞的入口被打开了,我原以为是这恶兽为之,后来却发现是有人刻意为之。以这恶兽的手段,原本要不了多久就真的会逃出去。那地洞下面已经被它挖出了一条地道。只是不知是谁,竟然又动了手脚,将这巨兽身上的铁链重新锁上了。”
“这十几年来,偶然之间,有一棵树的种子落在这巨兽身上,竟然巧合之下长成了一棵大树。那西窟邪巫曾不止一次,利用这点,妖言惑众,说是山神显灵。若不是我的小黑五感灵敏,我倒是也难发现这其中变化,险些就酿成了大祸。”
“要是以我的性子,原本会直接出手除掉这恶兽。但是碰巧发现你们的到来,若不是让你亲眼所见,怕是打死你也不会相信我所说的话,更不会相信,你妹妹压根就不是什么落花洞女。眼下这恶兽虽然难以对付,不过它也就只能在洞口这一处地方耍耍威风了。”
“八宝跌云峰,迟早我会回去的。即便我爹不在,那也轮不到那些宵小之辈沆瀣一气。你吴贾壬的生死原本与我无关,但我刘龄鸿从不欠人恩惠。你妹妹吴可芯救过我一命,眼下我已经还给她了。从此以后,两不相欠。日后我若是回到八宝跌云峰,你吴贾壬所率一门,愿走愿留,悉听尊便,我绝不强人所难。”
一席话,直说的吴贾壬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但眼前这个现成的地洞却是万万不敢去钻的,当下脸色青一阵红一阵,半晌才说道:“枉我吴贾壬一生光明磊落,竟是瞎了双眼,信了那折纸张家的邪。一人做事一人当,等我杀掉这头恶兽,回到八宝跌云峰,再找那张家算账。”
“等你能从这恶兽口中活下来再说吧。记住了,别怪我没提醒你,这恶兽的软肋便是它额头那一块肉瘤,但那里也是最危险的地方。所有的毒素,都被存储在那肉瘤之中。别说吸进去了,便是沾上一星半点,也足以致命。”
“家事,国事,难事,简单事,江湖事,什么事,都不过一条命的事。它这条命,能不能硬的过我这条命,交手了才知道。”
吴贾壬此时倒是浑然不惧,大有看淡生死,不服就干的意味。
杨君泽直看的目瞪口呆,湘西多神人,早有耳闻,但今夜所见所闻,无一不让他叹为观止。
八宝跌云峰的折纸一门,所折之物,无不活灵活现。
圣女刘龄鸿虽只有黑猫崭露头角,但似乎自始至终,都没将这恶兽放在眼里。而且那头黑猫,竟然是传说中的九命异瞳。虽刘龄鸿尚未亲口承认,甚至言辞之中从未提及这黑猫的来历。但从吴贾壬的反应中,也足以看出这黑猫的不简单。
吴贾壬虽然头脑简单,四肢发达,但绝不是不知轻重的人。既然毫无惧色愿意独自面对魇龙,想必定会有点看家本领。
如此一来,杨君泽更是疑惑不已。自己出现在这个地方的时间,未免也太巧合了点。
长白山下,小木屋前。
“送到了?”
“送到了。”
“那就好。”
“杨爷?”
“你担心他回来找你秋后算账?”
“不是,我担心他会不会出事啊!”
“男人嘛,生来便是要历经磨难的,倘若最后一一都逢凶化吉,那便算是有天大的能耐了。这种人,何愁心愿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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