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下山
山海异闻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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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海异闻录》
第26章 下山
世上多疑难杂症,世上多庸人自扰。
杨擎苍忽然看着眼前这个对世界充满热忱的少年,他终究还是忍住了坦白告知,只是指着南方说道:“十万大山,你敢去吗?”
“十八地狱,又有何妨!”
杨君泽豪气冲天,像极了曾经的杨擎苍。
“好!好!好!”
杨擎苍拍了拍杨君泽的肩膀,心中忽然松了一口气,疑难杂症又何妨!有徒如此,夫复何求!
“你知道九尾灵狐吗?”杨擎苍将手里的酒葫芦还给杨君泽,话锋一转,忽然问到。
“我只在《山海经》中看到过,莫非还真的有这种异兽存在?”杨君泽只是好奇,并未深想。
“我也不知道。”杨擎苍忽然笑了笑说道:“我有个老友,说我的病只有找到那九尾灵狐,取下九尾上的九撮毛,用来当药引子,方有痊愈的希望。我当时只当是他给我一个期望,不想看我沉沦罢了。哀莫大于心死,道理我都懂。”
杨擎苍顿了顿,看了一眼杨君泽,这才又接着说道:“后来啊,我那位老友说的话无一不应验了,直到现在,我才终于觉得或许他并非是为了安慰我才找的一个藉口。我知道你迟早有一天是要离我而去的,所以我就想啊!”
“我就想,倘若那十万大山之中当真有九尾灵狐的存在,既可以让你完成最后的历练跟考验,又能治愈我的顽疾,岂非一举两得?”
“师父?”
“嗯?”
“只要那十万大山中当真有九尾灵狐的存在,徒儿一定为你取得它九尾上的毛发。”
“你听我说完!起先我并不想告诉你这些,只想让你去那十万大山之中,让你取回九尾灵狐的毛发。但这种事情太虚无缥缈了,任谁也没见过九尾灵狐,况且那十万大山之中危机重重。我让你去,只是想挫一下你的锐气,并未抱有多大的希望。可眼下,我觉得,此事可行!”
“你此去南方,直奔湘西,兴许会遇到八宝跌云峰的人。但如今的八宝跌云峰已经今非昔比了,大可不必放在心上。只要你不去主动招惹他们,想必也不会有多大的阻拦。只是再往下,师父也不知道你的前路该如何行走了。我那老友,也只是点到为止,我没让他泄露天机,我怕他因此折寿。”
“师父这辈子最在意的事情原本只有一件,那就是害怕自己欠别人的情。因为师父曾经痴迷武艺,欠下了再也还不上的情,所以啊,师父就特别怕自己一不小心就欠了谁的情。如今师父又多了一件在意的事情,就是怕你出事。”
“君泽。”
“嗯,师父,我在听。”
“此事顺势而为,万不可鲁莽,实在不行就打道回府,师父已经六十多了,这辈子也风光过了,这点顽疾好与不好,其实也没那么打紧了。等你回来,师父再给你讲讲先前的江湖。”
“师父。”
“嗯?”
“书上说天下无有不散筵席,就合上一千年,少不得有个分开日子。但是书上也说了,若见雷州寇司户,人生何处不相逢。”
人生若苦有何干系,良人相伴此生无憾。
杨擎苍挥了挥手,站了起来,看着祝成空跟杨君泽越走越远的身影,那个夕阳下,曾经挺拔的武痴,如今竟是多了一份老态龙钟。
“我喝过天下最烈的酒,却放开了天下最美的手。从前不知低头,日后再不将就。我就在这里,等你回来。”
但有些人一眼万年,错过了就再也等不回来了。
“我从未见过杨爷这个样子。”
马蹄声中,驾车的祝成空,抬头看了看西下的夕阳。
“我也从未见过你这个样子。”
夕阳中,坐在马车上的杨君泽,看着前面驾车的祝成空。
“你相信宿命吗?”离小木屋越来越远,祝成空的话却越来越多。
“你呢?”
“我自然是信的。”
“我不信。”
“你会信的。”
“我不信。”
“......”
杨君泽躺在马车上,脑袋枕在手臂上,思绪却飘到了九霄云外。每个人都是有故事的人,但不是每个人的故事都要去听。
人生不如意的事十之八九,倘若能与人谈及二三事都做不到,那才叫真的苦。
“你马上就会信了。”祝成空苦笑了一下,终究还是小声嘀咕到。
“什么?”
“对不起。”
祝成空下了马车,他把昏迷杨君泽放到一棵树下,折了几根树枝,稍作掩盖。
祝成空看了一眼深山,这山没有雪,没有雨,没有小木屋。
祝成空以前不喜欢山,他喜欢一望无际的草原,他喜欢策马奔腾,他喜欢漫无目的的信马由缰。
后来,他又喜欢上一个姑娘。
再后来,他忽然知道了那个姑娘喜欢的竟然不是他。
那个姑娘喜欢的,是他此生最敬重的兄长。
世间文字千千万,唯有情之一字,杀气最重,也唯有情之一字,感人最深。
祝成空以前不叫祝成空,他叫什么,这世上如今只有两个人知道。一个是杨擎苍,一个是铁木尔。
铁木尔的伤愈发严重起来,每到雨季,他就咳嗽不止,这是老毛病了,从二十年前就落下了病根。
他从未离开过大草原,后来,有个人跟他说,心病还须心药医,若想解除兄弟二人的心结,他需要往南走。
东南西北,西北南东,天下虽大,何处是家?
今朝过往,过往今朝,恩怨情仇,何处是头?
放下二字,统共不过十一笔,何其简单,又何其艰难。
他最终还是等到了那个少年,他把那把伴随了他三十多个春秋的马头刀,送给了那个少年。
他知道杨擎苍知道,但他不知道杨擎苍知道为何不让杨君泽知道。
他终于放下了一块心病,这样做虽然对那个少年来说,多有不公。但世间的不公无处不在,少年接刀,是他自己的选择,尽管自己没有明说。
他送出了刀,迎来了重生的希望。他想,日后若是杨君泽真的成了那个拯救自己的人,少不得也要做牛做马,报答他。
铁木尔跟祝成空是同一种人,他们同年同月同日生,他们在同一片土地上长大,他们学着同一种功夫,他们骑着同样的马,他们甚至爱上了同一个姑娘。
有什么是不同的呢?
大概,他们不是同一个人吧。
“我会在前面等你,杨君泽,等你再见到我的时候,这一切就会画上句号了。”铁木尔最后再看了一眼那片生他养他的草原,草原上人迹罕至,马蹄声却声声入耳,马蹄踏处,步步生莲,有人笑着,闹着,在草原和煦的风里,在草原碧绿的草上,在春与冬的交替中,两个少年长大成人,最终又背道而驰。
如果人生是一个圆,那么起点与终点又有何区别?
祝成空看着杨君泽背后那把刀,事实上从六年前他就看到了,事实上从六年前杨擎苍就看到他看到了。
祝成空不敢跟杨君泽说话,杨擎苍知道,祝成空也知道,杨君泽却不知道,他不知道仅仅是因为他背上那把刀。
杨擎苍让他送杨君泽到湘西,却没有让另外两个人送,祝成空知道是什么意思,杨君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小木屋的住客,远不止杨擎苍,杨君泽,祝成空三人,还有另外一对夫妇。杨君泽只是偶尔见过一次,后来再也未曾见过。杨君泽只知道,他们喝的酒,就是出自那对夫妇中的妇人之手。
很多次,祝成空看见这个背刀的少年,恍惚中,就像看见那个背刀的少年。每当他眼神中出现其它神采的时候,诸如悔恨,懊恼,迷茫等等等等的时候,杨擎苍总会适时出现,臭骂他一顿。
杨君泽以为祝成空喜欢被骂,实不知祝成空是在庆幸,杨擎苍骂醒了自己。
祝成空伸出手,那把刀近在咫尺。
他熟知那把刀的每一个纹路,他甚至熟知那把刀二十年前在空中划下的每个轨道,二十年前死在那把刀下的每个亡魂。
那把刀传承了几个世纪,那把刀的每任主人,祝成空都知道。
但他终究还是收回了手,有些东西,失去了,就是失去了。
离离原上草,春风吹又生。北雁南飞途,岁岁复岁岁。红豆南国生,雪中自凋零。年少年不少,相思不相思。
多少人穷极一生,无非是在做三件事,自欺、欺人、被人欺。
祝成空叹了口气,他又折下几根树枝,将少年盖的更严实了。那把刀仍在少年背上,在郁郁葱葱的树枝中。在一片翠绿中,就像在草原上。
“好自为之。”
他说道。
也不知是说给昏迷中的杨君泽听,还是说给马车上的自己听。
祝成空驾着马车往回走,那里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在等着他去做。那里还有三个人在等着他回去,他以为是金银财宝,实则是‘他’的嘱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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