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待到山花烂漫时
山海异闻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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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海异闻录》
第25章 待到山花烂漫时
年少时,总觉得世间一切都有答案可寻,后来啊,长大了,所谓的答案有与没有,其实已经无关紧要了。
杨君泽已经不记得自己在长白山下度过了几个春秋,起先对于这座大山的新鲜,源于它一山有四季,十里不同天。
从山脚跑到山顶,就像是从春天跑到冬天,少年在奔袭的途中,悄然长大了。
杨擎苍已经没什么可以教给杨君泽了,他看着十二岁的杨君泽长到了十八岁,他看着一米五的少年,长成了一米八的参天大树。
少年对于时间的观念向来不强,尤其是在与世隔绝的山中,春与秋的区别,也只是繁花的粉墨登场与悄然落幕罢了。
老人对于时间的观念向来很强,即便身处与世隔绝的山中,夏与冬的区别,意味着又过了一年,黄土开始蔓延。
杨君泽很想下山,爷爷尚还在埋骨之地生死未卜。他对外面的世界很期待,他已经学会了杨擎苍的本事,尽管还未达到杨擎苍那般炉火纯青,但只需要假以时日,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是迟早的事情。
杨擎苍知道杨君泽很想下山,但是他只当做不知道。即便杨君泽每每问起,也只是顾左右而言其它。
但杨君泽总是不厌其烦,在这个问题上反复询问。
“师父?”
“嗯?”
“我们在这里待了多久了?”
“六年了。”
“时间过得真快啊!当初来的时候,我记得你跟祝成空说可能是三年,也可能是五年,没想到一眨眼时间,我们已经在这里住了六年了。”
“少跟我油腔滑调的,我还不知道,你心心念念想要下山,不是我不放你下山,而是你现在本事不到家,下山还不得我去给你收拾烂摊子,万一砸了我的招牌,我岂不是晚节不保。”
“师父?”
“咋了?不服?”
“不是,是不忿!”
“不忿什么?”
“你竟然偷藏家底,还有没教给我的。”
“我要打你了!”
“啪!”
杨君泽其实可以躲开,他曾经就这么试过。但是他躲开了杨擎苍的敲打,却没有喜悦,只剩下一个迟暮老人的落寞。
后来,他索性就不再躲了,反正也不是很疼。
杨擎苍玩味的笑了笑,忽然说道:“我不是说你功夫不到家,以你现在的身手,不说在道上数一数二,寻常人家定然不是你的对手。我指的是,你的心性。”
杨君泽一愣,诧异道:“师父,我的心性怎么了?”
杨擎苍忽然指着小木屋前那棵树,问道:“记得这棵树吗?”
成人腰杆粗细的大树,此时一米左右的高度处,已然满目疮痍。杨君泽自然记得,从十二岁到十五岁,那棵树被他用拳脚击打了上万遍。那些触目惊心的拳印脚印都是他留下来的,而他手上脚上那些厚厚的茧子,也都是拜那棵树所赐。
再后来,杨擎苍却不让他再去击打那棵树了。杨君泽不明所以,也没问过。此时才听见杨擎苍诉说缘由。
“那棵树差点被你杀掉!但是它只是一棵树,所以它不会喊疼,更不会还手。而你跟它相差无几,你太善良,太重情义,这是你的优点,同时也是你的缺点。江湖之上,庙堂之远,尔虞我诈,人心不古。以你现在的心性下山,自是讨不了什么好果子吃。”
有人生来如花木,自始至终向阳而生。
“师父,你还记得以前你说过,遇到不对的事情,那就先跟别人讲道理,若是道理讲不通了,那就用拳头再讲一遍。谁的拳头大,谁的道理就对。”
“倘若别人让你觉得他做的事情是对的,实则是错的,而你却被蒙在鼓里呢?”
“师父?”
“嗯?”
“坐而论道不如起而行之!”
杨君泽喝了一大口酒,酒量虽佳,此时却一口便醉,但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眸里,却闪烁着璀璨的星辰光芒,如山间幽泉,彷徨、向往、期待和失落,一同出现,纯粹而又纯净,少年忽然笑着,转头看向身边的老人。
“师父,我知道你身体不好,这些年来,我最用心的其实不是跟着你学拳脚功夫,而是学中医之道,但我依然不知如何治愈你的隐疾。”
“少拍马屁,你真想下山?”
杨君泽点了点头。
杨擎苍忽然觉得很欣慰,前半生闯东闯西,除了几分薄名,似乎再也没能给他带来什么,只余下一身的隐疾。
杨擎苍只觉得有些许懊恼,却也不觉得悔恨,那些他曾经舍命相助的人,如今早已没了联络。
“君泽,我有件事要跟你说。”杨擎苍忽然严肃起来。
“师父......”
“你别说话,你听我说。”
杨擎苍灌了一大口酒,忽然问道:“你这辈子总归会为了某个人拼命,师父年轻的时候为了很多人拼过命,有些人师父觉得是死而无悔,有些人师父后来想想,其实不那么值得。但又有什么关系呢?生而为人,总要做点什么轰轰烈烈的事情。”
“后来啊!师父便因此落下了这个隐疾,渐渐地淡出江湖了。我年轻的时候,跟你一样,对任何事物都很向往,心存一点浩然正气,江湖万里快哉如风。从来都不惮以恶意,来揣摩这个世道跟人。”
“这个世界有时候是可以讲道理的,但大多数时候,是讲不通道理的,拳头都没有用。就像有些人,只看一眼,你就会心生欢喜,是没有道理可讲的。”
杨君泽听不懂,他没有喜欢过什么人,更没有为谁拼过命,他只好坐在那里,静静的听着。
“师父,少年不就该那样吗?少年的肩头本就该担着草长莺飞,担着鸟语花香啊!什么尔虞我诈,居心叵测,遇到了再说。”杨君泽再喝一口酒。
“你还记得我第一次看见你吗?”
“当然记得,雁门关峡谷中,师父连手都没出,就吓退了几个歹人。”那是如何的意气风发啊!
“我有一个老朋友,大概跟我这么老了吧。”杨擎苍自嘲的笑了笑,接着说道:“他十五年前给我算了一卦,说我在劫难逃,破解之法只有出关之日,收遇见的第一个少年为徒。”
杨擎苍忽然带着歉意,转头看了看杨君泽,接着说道:“所以你看啊,我收你为徒其实打一开始,就是奔着为自己破劫的念头来的。原本,我觉得自己不会告诉你的。可是你这个小傻瓜啊,我要是不告诉你,估计你下山之后,还会遇到很多很多像我这样的老混蛋。”
杨君泽再喝一口酒,他忽然笑了,笑的十分开心,他其实早就知道杨擎苍的这个秘密。在无数个夜里,杨擎苍的梦话里,他已经听过无数遍了。
杨擎苍是个藏不住秘密的人,他心里的话总是会写在脸上,就像他的拳头一样,霸气绝伦,从来不会畏缩。
杨君泽喝完酒,把葫芦递给了杨擎苍,郑重的喊道:“师父,喝酒。”
杨君泽没说的,还有他早就听闻了诸葛步明这个人。在他年幼的时候,爷爷杨乾坤曾经不止一次提过这个人,说他卜算之术天下无双,从未失策。
杨擎苍咕隆咕隆灌了一大口酒,忽然话锋一转说道:“好了,该说的老子都说完了,你个小兔崽子如果还是执意要下山的话,我给你两个选择。”
杨君泽眨了眨眼,这才是他认识的杨擎苍,才是那个与他朝夕相处的师父才对。
“师父,哪两个选择?”
杨擎苍忽然转身指了指小木屋的方向说道:“你养的那只松鼠呢?”
杨君泽心里一惊,来到长白山的第二年,少年实在百无聊赖,就养了一只松鼠聊以解闷。小松鼠颇通人性,这五年里带给杨君泽的欢乐实在是太多了。
杨君泽不知杨擎苍语出何以,当下茫然回到:“小松鼠怎么了?”
杨擎苍狡黠一笑,嘿嘿到:“你想下山也很简单,只需要完成我两个条件之中的一个。这第一个便是把那松鼠烤了吃了,当然需要你自己亲自下手。做完这件事后,我会带你去另外一个地方,再教你两年,再之后,天大地大,你想去哪里,师父都不拦着。”
杨擎苍似乎在为自己的恶趣味得逞而洋洋得意,这么些年,随着杨君泽的长大,无论是身手还是言语,他都很少能占上风了。
杨擎苍自然知道以杨君泽的心性,这种事情是绝无可能做的出来的。漫说让他亲手宰了那只他养了五年的小松鼠,便是假以他人之手,杨君泽也不会允许。
果不其然,杨君泽不假思索的就回绝到:“师父,咱还是谈谈你第二个条件吧。”
“你确定?”
“确定,一定,以及肯定!”
“哪怕会因此丧命也不反悔?”
“不反悔,你刚才不是还问我这辈子有没有为谁拼过命吗?那今儿个,我就为这只小松鼠拼一回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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