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姐说，父亲在紫梧暗卫手中，不想商家受制于人，已经当着她的面自尽……”眼泪终于从少年的眼中大滴大滴滴落下来，他用手背轻轻擦去，声音之中有不易令人察觉的哽咽，“长姐还说，等她写完这封信，也将追随父亲身赴黄泉……” “这么说来，凤清声的确有不为人知的秘密，为了掩盖这个秘密，他不惜一切手段抹去了任何掀开秘密的可能。商妃娘娘和老将军必定已经触及到了这个秘密……” “哼，他的秘密已经昭然若揭……” “你们怀疑他并不是真正的凤清声？” “只有这个才能解释他的行为举止为何判若两人……也许，他杀死了真正的凤清声，易容成了凤清声的样子窃取了王位，也许他是个邪魅妖魔，占据了凤清声的身体，但不管他是个什么东西，他害死了我的父亲和长姐，我商氏与他势不两立！”商羽深黑的瞳仁里，燃烧着痛苦和隐忍的仇恨。 “只是……”修罗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 “只是，你们商氏讨伐凤清声，并无强有力的证据可以出示人前令人信服，届时师出无名，若是凤清声以商氏谋反，号令其他三大世家前来镇压，只怕以商氏之力，难以与群雄抗衡……” 商羽忽然笑了，昔日阳光的少年变得高深莫测起来，“这一点，我大哥自然也想到了。你很快就会发现，凤清声只怕是孤掌难鸣。” 孤掌难鸣……难道商氏和其他世家已经串通？那豹宫容氏呢？父亲……父亲会站在哪一边？ 她从沧浪之舟逃脱之后，没有再往豹宫传递任何消息。 “我会等着你，等你回到你心心念念的豹宫，领略背叛的滋味，我会等着你……” ——就算她不去回想，戚月朗的冷笑还是时时在耳中回**…… 她在暗示着什么。 修罗怎会不懂？猜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在心底生了根，发了芽，渐渐长出藤蔓，缠绕着修罗的心，每多想一分，就令她痛苦一分。 她颤抖着将手中的酒杯倒满，一口喝了下去。 满口的辛辣，减轻不了心中的痛楚。 她苍白的面容在刹那间涌起潮红，商羽看在眼里，有些动容：“容二你还没有告诉我，怎么会跑到北境来？” “听说北境风光迷人，一直好奇，过来看看……”牵涉的秘密太多，经历种种匪夷所思，说起来三天三夜也说不完，修罗不想告诉商羽实情。 商羽自是不信，“骗人了不是？你若是来北地游玩，你的跟屁虫会不跟来？” 他说的跟屁虫就是戚十三。 “我们走散了……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酒入愁肠，为何竟是苦涩？ 戚十三，你和小豆在哪儿？ 萧离，你是否还活着？ 忽然账外有士兵沉声道：“禀将军，大将军有信使到！” 商羽立即起身出了营帐过了片刻又进来穿戴甲胄。 “你要走？”修罗站起来。 商羽点点头，“战事将起，处处不太平，你今夜就歇在这里，明日拿了手令，我派几个士兵赶紧送你回凤城。” 烛光下，他的甲胄寒光闪闪，眉宇间英气蓬勃。一刹那间，修罗想起了她的二哥。 掀起营帐，商羽忽然回过头一笑，“容二！我要是战死了，四蹄踏雪留给你！” 修罗的心猛地抽紧，她几乎是立即痛骂：“呸！谁要你的四蹄踏雪，我要你活着回来！” 商羽笑了笑，眼神变得幽深：“那就凤城见！” 门帘落下来，遮挡了他挺拔的身影。 修罗的脸颊不知不觉潮湿一片。 她有一种预感，她永远也不会再见到商羽了。 她冲到营帐外，哪里还有商羽的身影？ 唯有茫茫月色似雪，夜深千帐灯。 战事果然来得极快。 快得出乎凤王的意料。 他将大叠的奏折狠狠摔在长案上，急促地渡着步子。底下站的臣子们大气也不敢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纷纷用目光催着潘相，奈何潘相也口观鼻鼻观心，恍若不见。 “商氏作乱，竟然势如破竹，**，直逼我凤城！杀我将领，如切瓜菜。如今叫你们来商议对策，竟连个天下兵马大元帅的人选都推举不出来！”凤清声发色如雪，衬着一双眼睛更冷如鹰隼。他脾气愈发暴躁，动辄怒意蓬勃。短短数月，每有议事，与他意见不一的臣子，若是据理力争，都被他拖出去一斩了事。 如此三番，朝议往往静若寒蝉。 连向来善于揣摩圣意的潘相，也摸不透凤王的性子。 “右相，你怎么看？” 被点到名，潘相这才镇静开口，“我朝一向太平，四境各相安无事，此次商贼有备而来，突然发动袭击，朝军一时慌乱亦是难免。如今之际，可宣召容氏、戚氏和萧氏抗衡。只是戚氏之境正在闹飞蝗，有愈演愈烈，所过之处片草不生，民众流离失所，如今自顾不暇，恐难征召。” 凤清声冷哼了一声，戚氏之境闹飞蝗的事情，早有暗卫上报。据说飞蝗啃食过后，在原野上竟留下：“凤王不仁，天灾示警”八个大字。戚氏奏本只提飞蝗过境，绝口不提此事。 “这么说，戚氏指望不上，只剩下容氏和萧氏？”凤清声眯起了眼睛。 “萧氏日前也有奏报，西部边境最近崛起了一个野蛮部落，首领唤作无那汗，每每群骑出动，大肆掠夺边民，若是抽调萧氏大军，只怕外敌入侵……” “看来只能召容长天的兵马拱卫凤城了……” “东境容氏刚刚打了胜仗，迫着东夷人退居青连山之后，目前边境安定，且容长天长子容灵修已能独挡一面。陛下何不召回容长天？他征战沙场经验丰富，手中豹军骁勇善战，必能克制商贼……” 凤清声不置可否，潘相斟酌再三，又小心翼翼开口：“何况容大将军乃是当今国丈，爱女乃是陛下的王后，自然尽心尽力，与陛下共进退……” 令人心悸的沉默并没有持续太久，凤清声终于露出淡淡的微笑，“这么说，容长天是目前最好的人选？那就传我诏令，立即封容长天为天下兵马大元帅，统领十万大军讨伐商贼。” 潘相垂下眼睛，感觉手心里都是汗。 凤清声议完事，径直回到紫微殿，闭目养神没有多久，就听到内侍轻声禀告：“陛下，国师大人求见！” 国师朝颜……她来做什么？ 他半睁开眼睛，“宣！” 国师一身黑衣，轻盈的步子如莲，一步步盛开，嘴角噙着的若有若无的微笑，躬身行礼：“参见陛下……” “国师免礼！可是为春祭之事前来？” “陛下果然料事如神。”朝颜，不，应该是夕华，从袍袖之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卷轴，呈给凤王，“神庙日夜监工，终于将祭台重建完成，如今里外整饬一新，准备停当。只等陛下择定吉日，沐浴更衣，率百官亲临祭台祷告揭幕。” “神庙祭台落成，国师和诸位祭司祷告揭幕就可以了吧，怎么还要孤王和众大臣亲临？”凤王瞟了一眼卷轴，似笑非笑。 夕华似料到他的反应，不慌不忙道：“陛下有所不知，祭台当年新成之时，王族先祖也是亲临祷告的，只因这祷告仪式上，要以凤氏血脉开启守护阵法。” “哦？孤王倒是第一次听说。” “当日王族先祖亲临祷告仪式，不但祭司将之记载于神庙典籍之中，朝中史官也有记录，陛下可召来史官询问，便知细节。” 凤清声微笑，身边的侍会意，接过国师的卷轴，转而呈给他。 他徐徐展开卷轴，目光从几个吉日中扫过，“我凤朝乃遵神凤天选而立，如今又逢五百之数，只待寻到圣女，祈祷神凤庇佑我朝。国师啊，可有圣女下落？” “陛下，我等叩问神谕，已知圣女觉醒，不日将回到凤城。” 凤清声挑起双眉，露出喜色，“你们找到圣女了？” 夕华含笑点头：“圣女乃是天命所归，一旦觉醒，必会蒙受神凤召唤，回到神庙。” “这么说，春祭必定能如期举行了？” “只等陛下亲临祭台开启守护之阵……”夕华的眸子闪烁着光芒。 “哈哈……好，好！”凤清声手指往卷轴上一点，“就在这一日吧！” 夕华微微垂首，“谨遵陛下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