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在白家长大，其实他从记事起，便是跟着白夫人时常在公主宫中小住。她从不抱他，可总是偷偷久久地注视他，那有点癫狂的眼神令幼年的心生惧意。 “娘，为什么总要去公主宫中？我不喜欢她看我的眼神。” “她爱你……”白夫人摸摸他的头，“你要爱她，她虽然贵为公主，其实是一个可怜的女人。” 后来白夫人病故，临终前告诉他自己的身世，他竟然一点也不惊讶。他早已明白那样的眼神是属于一个隐忍的母亲。 慢慢，他长成一个翩翩的少年，而她，早已声名狼藉。他知道她痛苦的根源，若是她一生的至爱能重新站在她的面前，她是不是从此就能快乐起来？ “所以你们定下了一个计划，骗我来沧浪之舟？”修罗嘶哑着问。 “对不起……”白小楼觉得自己口中的这三个字甚是无力。 “为什么要来沧浪之舟？” “沧浪之舟是迫不得已的选择……若是能从你们东境容氏手里拿到梧桐之泪，本不用如此的……”白小楼移开了目光。 修罗凄然冷笑，“原来诸葛泓也是你们的人。你们故意引我去取梧桐泪救萧离，没想到我父亲居然帮我找到了子午珠，阴差阳错你们的如意算盘落了空……于是又回到最开始的计划来。” 白小楼默然。 “最初的计划到底是什么？你们要做什么？” 白小楼轻轻道，“你那么聪明，想必也能猜到，何必多此一问呢？” “你们要利用我救你的父亲……” “对不起……” 他踉跄着转身，想逃离修罗，修罗忽然叫住了他，几乎哽咽：“你是不是把萧离……” 他停了一停，静默着，没有回头，也没有任何回答，快步走出了房间。 他的默认几乎令修罗窒息。 萧离……萧离…… 她胸口的红痣如同针扎般刺痛，似乎再也无法阻挡身体之中突如其来的潮汐，一种奇异的力量如同山中泉源绵绵不绝而来…… 第六十二章复活的狐女 白小楼走得飞快，一直走到长廊的尽头，刚停下来，就听到一声轻笑。 “走开，别烦我……”他一把扯开外衣，将那剪裁入时的雪色长衫用力掼到地上，犹不解心头的闷意，又抓起来撕成碎片，揉成一团，丢到云天之外。 “你后悔了……” “海妖灵歌，我叫你走开！” 一个淡淡的影子出现在月光之中，黑发如同波浪的起伏，蓝色的眼睛如两点淡淡星子。她吃吃地笑：“还以为你已经忘记我的名字呢……” “闭嘴！” “我偏不！” “我要杀了你！”他失去了最后的耐心，玄木剑的光咒隐隐闪烁。 “你杀不了我……”海妖的影子忽然近在咫尺，捏住了玄木剑，用力一刺，刺入自己的胸膛。 白小楼大惊失色，当即抽回木剑。 海妖的影子飘飘渺渺，又到了空中，胸前有一个空洞。她笑着用手拉扯着空洞的边缘，于是空洞又被她缝合上了。 她是死过一次的海妖，不会再被他杀死了。 白小楼无力地跌坐在地，“你走吧，我给你自由。” 海妖有些怔然，随即笑道：“那我真的走了啊！” 她的踪影很快消失不见。 白小楼凝望着无边的月色，他忽然发现，诺大的天空只有血色圆月，不知何时没有了星星。 它们都去哪儿了？难道都陨落如雨，坠入荒野了吗？ “小楼，小楼……”娇媚婉转的声音，挥之不去。 “你不走？”他皱起眉头。 “走啊……走到半路，替你想到了一个问题，就又回来了。”海妖的影子又冒出了出来，坐在栏杆上笑，黑发飘拂如丝。 “什么事？” “你难道不好奇吗？” “好奇什么？” “如果你是千姿公主的儿子，不是白家的子弟，怎么会驱使动玄木剑？” “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娘和公主两个人一起骗我？”他不怒反笑。 “哈，这两个女人，一个是你的养母，一个是你的生母，确定无疑。”海妖笑嘻嘻。 “哼……你想说什么尽管说，不必绕一个大圈子……” 他一直讨厌海妖，就是因为海妖的说话方式总能轻而易举惹毛他。 海妖对着手指，“我是告诉你，还是不告诉你呢？” 纠结间，白小楼已经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开。 “喂，我还没说完呢！”海妖急急跟上去。 不过她没追几步，白小楼又停了下来，对着不远处缓缓走来的红影温柔唤道：“盈光……” 那种温柔，她从未得到过。 她没来由心中一酸，随即冷笑：“哼，傻子，她来找你算账了……” 涂山盈光终于走近白小楼，她微笑着，猛然一巴掌劈在白小楼的脸颊之上，耳光声清脆响亮。 白小楼捂住瞬间肿起的左颊，“你打招呼的方式真特别……” “是么？还有一位故人，也要跟你打招呼呢！” 她的身后，又闪出一个女子，苍白的脸颊，淡淡的藕色衣衫，在月光中像一支娇弱的莲。 “她是……”白小楼实在想不起来，有这么一位楚楚可怜的故人。 “你可真健忘啊，要不要我帮你想想……” 啪！又是一记干脆利落的耳光，白小楼猝不及防，右脸上留下了一处红印。 这狐狸，翻脸比翻书还快，下手真是又准又狠。 “盈光，会不会弄错了……”藕色衣衫的女子弱弱地开口。 “我查过了百遍，怎么会错？星漪，他就是白孤城的转世！就是他害得你落得如此凄惨下场……”涂山盈光几乎是咬牙切齿。 什么，白孤城的转世？ 白小楼怔住了，耳中响起海妖隐隐的笑声，充满幸灾乐祸的意味。 “怎么样？我早说过了吧，我知道一个连你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 所以，纵然他不是白家的血脉，却依旧能驱动玄木剑。 白孤城临终前，是不是已经预料到这把玄木剑终究会落到他的转世手中？ 那他有没有料到，自己的前世今生与涂山狐族有绕不开的情缘呢？ 应该也料到了吧，不然怎么会留下当年狐女的一缕真元，交给沧浪主人保管，在涂山盈光手中复活。 “盈光……我已经放下了。” “星漪……”涂山盈光颤声道：“你不恨他？” “爱过，恨过，死而复生，已经无爱无恨了。”涂山星漪淡然微笑，眼眸划过淡淡的伤感，“毕竟，白孤城也死去百年……” 白日何短短，百年苦易满。 “盈光，你费尽心思将我复活，我感念你的手足之情，只是这辈子，我只想平平淡淡地守护着涂山……那些过往的恩怨，就让它如云烟散吧。” “星漪……”涂山盈光不知道说什么好，她恨恨地瞪了一眼双颊肿胀的白小楼。 涂山星漪握住她的手，“带我回涂山……好久没回家了。” 两个狐族的女子化为两道飞烟，消失在茫茫月色中。 白小楼摸着脸颊，静立久久。 “喂，还看呢！人家已经回涂山了……可看都没看你一眼啊！”海妖又出现了。 白小楼不理她。 “人家现在跟你恩怨两清，以后都不会来找你啦！” 白小楼还是不理她。 海妖非常不甘心，“啧啧啧……好可怜的孩子！走了无情的狐狸，马上又要挖开红颜知己的九窍玲珑心，我都要哭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