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无人之城
暴雨忽而倾盆而下,厚重绵密的雨幕笼罩住整个原野。
马车在雨幕的包裹中,更像是波涛狂怒之中的一叶小舟,在瓢泼般的雨中颠簸,显得脆弱无比。官道上,荒草和泥泞一起翻滚,在车轮的碾压下,更显凌乱。
修罗挑起帘子又慌忙放下,已有水珠迸了进来,微微润湿了她的鬓发。
匆匆的一瞥,只看到浓重的黑云堆积下,一座城池隐隐露出青黑色的轮廓,像一只蹲坐的猛兽,莫名令人心慌。
“到樊城了吧!”白小楼没有抬头,拈子落在一处。车外的狂风暴雨丝毫没有影响他对弈的心情。
十三少按捺不住欣喜:“白小楼,你这可是送死啊!”迫不及待地封上一子,“打吃!”
白小楼微微一笑,再布一子,转瞬占据了半壁江山。
十三少愣在那里,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低声咒骂:“狡猾的老狐狸!”
“岂不闻置之死地而后生?”白小楼莞尔一笑。
就像被天公一声令下,雨忽然就嘎然而至,就像它方才汹涌而至。
荒野之中无处躲避,护卫们身上的护甲俱已湿透,寒气入骨,冻得直哆嗦,眼见得城门在望,心中俱是一喜。
马车缓缓停了下来,却半晌没有动静。
修罗探出头去。马车已到了城门底下,护卫们都在看着远处的天空,一动不动。
“奇怪……”她顺着视线望去,也似中了符咒一般,僵住了身形一动不动。
白小楼和十三少讶然,干脆掀帘跳下马车,看看城内,又看看城外,俱是一怔。
狂风骤雨并未停歇,不过以城门为限,分割为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城门外狂风暴雨肆虐,城内却是阳光普照,隐约看到绿树繁花,已然是春意浓浓。
她环顾四周,忽然发现一个蹊跷的问题。
“小楼兄,十三,你们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妥?”
“除了这古怪的天气,没有什么不妥啊……”十三少皱起了眉头,“不会又是那群臭狐狸在搞鬼吧?”如果是的话,他发誓这次要将他们做成狐皮大衣,跟围脖凑成一套,回去春水小筑,见者有份。
修罗朝他翻了一个白眼。
真是可惜了这一副聪明俊俏的好皮囊。
白小楼仰起头来,青石斑驳的城门上入眼可见两个斗大的字:樊城。字体遒劲有力,千载而下,仍能感到那凝重的笔力。
他缓缓道:“诺大一座樊城,却连一个守城的士兵都没有……”
不但城门大开,任意由人进出,城楼之上,也无般个人影。
一股寒意森森地爬上了修罗的脊背,“非但如此,你不觉得这城中也过于安静了吗?”
没有小摊商贾的叫卖声,没有儿童嬉笑玩闹声,甚至——没有鸡犬相鸣声。
只有偶尔几声莺啼,婉转清丽,却更添静寂。
难道这是一座空城?
人呢,满满一城的人都到哪儿去了?
“公子,要不要进城?”护卫们哆哆嗦嗦地问,春寒料峭,湿哒哒的甲衣贴着身体,比之寒冬,更令人难以忍受。
白小楼望着那肆虐的风雨并无半分停歇的意思,沉吟了片刻,挥手道:“进城修整一下吧!”
这静寂的古城,不知为何令他有几分兴奋。
就像明知道有危险在等着他,他偏要与危险擦肩而过,轻而易举地逃脱。
那是一种游走于边缘的快感,他一向都十分沉醉。
马车鱼贯而入,石板路经年日久,坑坑洼洼,马车磕在上面,发出吱吱扭扭的声响。
响亮而刺耳。
街道上,店铺林立,形形色色的招牌在阳光中默然静立。空空连一丝儿风都没有,整个城市仿佛深深陷入一场酣梦。
阳光照在玄色的甲胄之上,潮湿的水汽开始蒸腾,不见暖意,却是刻骨的冰寒。
一行人顺着长街缓缓而行,家家门窗紧闭,户户无声无息。绿色的藤蔓爬满了院墙,碧绿鲜嫩的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有家开门的人家!”不知谁叫了一声,又兴奋又紧张。
一扇低矮的门微微敞开,逆着强烈的阳光,看到的不过是一片黑暗。
一个护卫下了马,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正要叩门,不料刚刚触及门板,那门欸乃一声,门扇自开。
别说是那护卫,修罗的心也慢跳了两拍,全身戒备起来。
“有人吗?”护卫亮开嗓门大喊。
回答他的,是一阵低沉的喘息之声。
他的寒毛一寸寸地竖立,手立即摸上了腰间的长剑。
“是谁?”用足气力,他喝了一声。
那喘息之声却越发急切起来,似乎是有什么怪物即将夺门而出。
众人严阵以待。
一道黑色的闪电果然扑面而来,恍惚间雪亮的獠牙,黄绿色的眼睛,丰厚的毛发……
长剑雪亮,倏然刺向那黑色的怪物。
殷红的血顿时抛洒出来,护卫慌忙纵身,面上和铁甲上依旧被溅上数点,浓烈的腥臭弥漫开来。
痛!好痛!
他的身体激烈地扭动起来,双手突然狠狠地抓挠自己的脸,转瞬间,血肉模糊,露出森森白骨。
一股强大的力量,控制了他,他痛得无以复加,却无法言语,只是双手化为利爪,往身体的更深处挖掘。血肉如同阳光下的冰雪,一寸一寸地消融,流淌成血水。
修罗脸色惨变,忍不住惊呼:“小心,他疯了!”
护卫们纷纷护住白小楼,观看着这无声的人间惨剧,只觉得铁甲之上无处不入的寒意凝结,潜伏在自己的身后。
白小楼再也无法直视下去,倏然展开纸扇,顷刻间银光闪烁,数枚银针射向疯狂的护卫,没骨而入。
护卫的双手停顿下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他的脸已然是半个骷颅,不忍直视。
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冒出淡淡的青烟。
恍惚间,修罗觉得那飞速消融的血肉中似有活物在蠕动。揉了揉眼睛,那血水已浸入泥土倏忽不见。
护卫终于倒了下来,完整的骨架跌在石板路上,四分五裂。他身上铠甲犹带着暴雨侵袭的氤氲水汽。
护卫们逡巡不敢靠近,个个骇然。
进城前一刻,这个兄弟还在跟他们说,等会他要洗个畅快的热水澡,喝一点小酒,如果有可能,还要好好睡一觉。那岂非是神仙的日子?不过是片刻功夫,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化成了一具白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