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沧浪之舟
出宫之前,修罗去了一个地方。一个令宫人们闻之色变提心吊胆的地方——天牢。
青黑色的大门远远在望,整整齐齐排列的铆钉在阳光下偶而寒光一闪,更显得大门厚重生冷。一排玄色铠甲的士兵分守在门边,个个面无表情。
问月再也不愿意往前走了。
她好像已经能听到天牢深处皮鞭挥舞的呼啸之声。那鞭挥得巧呢,看似漫不经心,抽在皮肉之上,不过是条条红痕,过后却如千万根银针齐扎,痛彻心扉,恨不得立时死去。
二小姐好像看出了她的心思,“问月,你就在此等吧,不必再引路了。”
“我……”她正要推辞,二小姐却飞一样地走远了,走近那装满猛鬼野兽的地狱。
二小姐的性子真是跟大小姐一点也不一样。她好像什么都不惧怕。
问月想起大小姐,不,早就改口叫王后了,若是王后有二小姐一半的勇气,一切是不是就不一样了呢?
她猛然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惊恐地看了看四周。
修罗在天牢并未遇到什么阻挡,就见到了她想见到的人。
“孔青!”她冷冷地叫出他的名字。
那叫孔青的男人没有什么反应,一双呆滞的眼睛看着她,身上的囚衣血迹斑斑,破烂不堪。
他忽然扑腾一声跪在地上,“求求你们了,求求你门了,别再折磨我了,给我一个痛快吧!该说的我都说了,字字属实,绝无半点谎言……”
“我不会折磨你。你把知道的再说一遍!”
孔青仰起满是血污的脸,定定地看着修罗,半晌眼睛里渐渐有了一丝光亮,“你不是天牢的人……”
“我是王后的妹妹……十四日那天你当班,把当时所见的情形一字一字完完整整地告诉我!”
孔青眼睛的光又暗淡下去,“孔青没有陷害王后,那日王后真的在禁宫前出现过……”
他不是第一次见到王后,自然是不会认错的。
本来以他的身份和地位,是不会轻易见到王后的,但是巧的是,一年前,阴差阳错,他就遇到了王后。
那一天,他刚调换为禁宫守卫,第一次进宫当差,不知怎么就冒冒失失闯进了御花园。
于是,他看到了一生难忘的背影。
年轻的王后身着一身淡紫色的衣衫,静立在沉香亭畔,手中一柄雪色的团扇,别无花样。那日无风,亭下的绣球花开得正艳,她若有所思地摇动着团扇,好像扇动了满园的清香……
他伏在石间,无端端想起旧年间听的一支曲儿:“手中白团扇,净如秋团月。清风任动生,娇香承意发。”
“陛下驾到!”不知谁呼了一声,宫人们纷纷下拜。他下意识地看了王后一眼,王后躬身行礼,她的手紧紧握住团扇的长柄,身体微微发抖。
她怕凤王!
不知怎么,他当时的脑海闯入了这个念头。
凤王慢慢走近她,凝望着她低垂的发髻。
纵然相距深远,他依旧能清晰看到,王后发髻漆黑如墨,横斜着一枚翠色的玉钗,温润如水,钗头一串珍珠微微轻颤。
他不敢继续偷看,小心翼翼地退出了花园。
后来,他的梦里常常盛开一片一片的绣球花,那一园的清香中,一抹淡色的身影,挥之不去。以至于,当那个身影不过是禁宫前微微一闪时,他的心已经狂跳不已。
是王后!
他绝对不会认错。
“如此说来,你其实看到的只是一个身影而已?”修罗盯着他,“你怎么就如此断定,那一定是王后?”
孔青犹豫了片刻,“不仅仅是身影……”
“还有什么?”
“虽然那身影转瞬即逝,我却看到了隐约金光一闪……”他的目光偷偷投向了修罗的腰间,金色的腰带上,挂着一枚镂空的玉佩,中间镶嵌的豹头徽章在狱等的照射下,同样金光闪烁。
修罗顺着他的目光已知其意。豹宫的三姐妹身上都有同样的玉佩。王后进宫之后,想必也是经常佩戴。
“你看守禁宫期间,可有什么异常?”
“没有……”他苦笑,回答得极快,这个问题狱卒也审问过多次。
“好了,我没有什么要问的了。”修罗转身欲走。
“小姐……”孔青犹豫了一下,叫住了她。
“我能问问,王后她还好吗……”他低下头,不敢对上那一双皎洁如月的眼睛。他奉命看守禁宫,却从来不知禁宫之中到底有何物,王后的身影为何在禁宫闪现,他想起那紧绷的手,颤抖的身体,一刹那间开始怀疑自己忠于职守做出的指认,是否会给王后招来灾难?
他等了半晌,只听到少女轻轻地说:“王后尚安。”
王后尚安,他放下心来,忽略了她声音中难以察觉的异样,记忆中的那一园花香又似扑面而来……
白小楼正在饮酒。
皇城里最为豪华的邀月楼,邀月楼中最为雅致的别梦轩,别梦中轩容颜身姿最为动人的女子郭女王,此刻正依偎在他的怀中,一双柔嫩无骨的手儿擎起一只碧绿的玉杯,送至他的唇边,他趁势一饮而尽,开怀大笑。
人生得意须尽欢,人不风流枉少年。
风华正茂的年纪,怎可无酒无花无美人?
白小楼最懂得享受。
京中大大小小酒楼的招牌菜色,哪家的鱼香肉酥,哪家的酒别具风味,哪家的姑娘最擅风情。他闭上眼睛,如数家珍。
“白郎,今日怎么不去陪伴公主啊?”郭女王媚眼如波。
“公主皇室贵胄,高不可攀,怎及女王在怀,可一亲芳泽?”白小楼低下头,在郭女王的腮边闻了闻,“秀色空绝世,馨香为谁传?”
“真酸!”对面雅间里,十三少甩了甩头发,快要吐了出来。“呐,这就是你要找的白小楼。”
“你平日里不也酸不拉几的,我看你和他,倒是半斤八两,大哥莫说二哥……”修罗扑哧一笑。凤清声料定她身中噬魂之毒,百日之内,必会回转。她带着昭慧一路从宫中出来,自是无人阻挡。
十三少果然在春水小筑等着她,见了她满面喜色,本以为马上就启程出发,谁料修罗却要他先找到白小楼。
白小楼!真不知道修罗进了一趟宫,怎么会认识他!
他将鄙夷的目光投向房中,忍着酸意将白小楼仔细打量了一番,嗯,生得倒有几分颜色,怪不得千姿公主招他进宫当个面首。看他那一股风流得意的劲儿,怕是不知道羞为何物了。
“郭女王走开了,我们过去吧!”修罗说完纵身一跃。
“喂……”他默默咽下了后半句,“为什么不走门呢……”
窗中飘进了一个人,白小楼并不惊讶。
但是飘进来的是一个美人,还是他认识的美人,他不得不惊讶了。
“你是……你是容家二小姐!”他立刻就认了出来,眼中冒光,“二小姐那日的剑舞真是令人叫绝……我每每回想,真是三月不知肉味。”
“白公子,我冒昧前来,乃是有一事请教。”
“二小姐客气了,请叫我小楼就好。”白小楼有些受宠若惊了。
“小楼一夜听春雨,明朝深巷卖杏花。”修罗浅浅一笑,“你的名字甚有意境。”
“那叫杏花楼岂不是更妙?”十三少的酸水冒个不停。
白小楼也不生气,殷勤地搬了椅子,请修罗坐下。
“二小姐过奖了。二小姐想要问什么,只管说。小楼定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那日在宫中西园饮酒,小楼兄说,你手中的三生一梦,原是来自沧浪之舟?”
“定是吹牛,我戚十三也去过沧浪之舟,怎么没听说什么酒叫三生一梦……”十三少嗤笑一声,冷不防修罗恨恨地在胳膊上掐了一把,“别打岔。”
白小楼微笑,“哦,十三少也去过沧浪之舟?”
“每年都去……”
“那你可曾去过舟中雅座?”
“什么……沧浪之舟还有雅座?”十三少话一出口,就看到白小楼的嘴角浮起一丝嘲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