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无法出生的婴儿
斜阳西落,黄昏的天边,云蔚霞蒸。但宫闱深深,飞檐下的冰棱消融大半,却仍是滴滴答答,落个不停,更显得大殿清冷。重影一踏进殿内,一股寒意便罩了过来,他不由得挺直了脊背。
凤王背负双手立在窗前,凝望着远处的夕阳,神色静默,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一天在干什么?”
他口中的她自然是容家二小姐容修罗。
重影递给他一张纸条,那上面是些奇怪的符号。这是暗卫们特有的暗语。
凤王早已熟稔,扫了一眼,轻声读了出来:
“容二小姐似与公主相识,于西园梅林赏梅饮酒,并舞剑一曲,大醉而归,沉睡不醒。”
凤王冷哼了一声,“她倒是心大,身上种了噬魂花,还有心情舞剑赏花。”
忽然瞥了一眼重影,“你好像喜欢她。”
重影正回想那一抹灵动的倩影,闻言吓了一跳,拼命摇头,呼吸也变得紧张急促。
凤清声大笑起来,仿佛这是一件极为可笑的事情。
“阆苑宫有什么动静?”
重影又拿出一张字条,凤清声看了,静默良久,“告诉摘星,把公主惹下的烂摊子,收拾干净,不要留下蛛丝马迹。”
重影颔首。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下来,似是万分犹豫,不敢进来。
凤清声眉头微蹙,这帮蠢材,是越来越没有眼色了。
他挥挥手,重影消失不见。
“滚进来!”他发出一声低吼,殿门开了,一个侍女连滚带爬般真的滚了进来,满脸惊恐,身上猩红点点,带着一丝血气。
他的心头一震,这是商妃的侍女。
“商妃……商妃出血了!”侍女几乎是哭着说,因为恐惧,不知道迎接她的是怎样的盛怒。
凤清声不等她说完,颤抖着已经出了殿门。
他走得极快,不到片刻就望见披香殿前那高大挺立的辛夷花树,光秃秃的枝桠上密密麻麻地结满了藤萝。
一刹那间,他心中的怨毒到了极点,几乎是怒吼着对赶上来的侍从们说,“这棵树,给我砍了!马上!”
侍从们面面相觑,摸不着头脑,一时无人动弹。
“还愣着干什么?耳朵都聋了吗?若是聋了留着也无用,不如统统割掉!”凤清声恨恨地一脚踢在树上。
侍从们跑得飞快,立即有人拿来了刀斧锯子来,动手砍树。
凤王面如寒冰,进了内殿。
一盆一盆的血水从商妃的卧房中端了出来,刺鼻的血腥令他几乎呕吐。商妃半是哀号,半是痛苦的呻吟,令他更为烦躁。
半晌,房中终于安静下来,主事女医满身血污走了出来,向他躬身行礼:“参见陛下。”
“怎么样?”他艰难地问。
“娘娘已经止血了……只是小皇子……”女医低下头,不敢看他。
纵然他早已料到这样的结果,一直喷涌在他的喉间的甜润,终于喷薄而出。
是血!
鲜红的,尚带着温润的血!
凤清声的心顿时灰了一半。
“陛下……”女医大惊失色,“陛下……”她掏出丝帕想要替凤王拭去嘴角的血迹,却发现手中的丝帕早已染上商妃的血迹。
“这是第十个……”他冷冷地笑,死死地盯着女医,“第十个,你知道吗?这是我第十个孩子!”
女医害怕地后退了一步,可凤王却又迫近了她,浑身散发着魔鬼一样的气息,“你告诉我,为什么他们都不能出生?”
“我……我不知道!”女医语无伦次地说,她想要逃开,可是双腿似不听使唤,半步也无法挪动。
“哈哈哈……你当然不知道!”凤王的双手掐住了她的脖子,就像辛夷树上的辟荔,紧紧地缠上她,她拼命挣扎,凤王却陷入癫狂,“只有我知道!只有我知道!”
黑暗来临了,女医感到了死神的脚步正向自己逼近。
终于凤王放开了双手。
她瘫软在地,几乎不能呼吸。
凤王脚步踉跄,就像失去了灵魂的木偶,一步一晃地走出了披香殿。
他甚至没有去看一眼悲痛欲绝的商妃。
殿外的侍从们还在哼哧哼哧地砍树,看到他出来,动作为之一滞。
他们的凤王嘴角残留着血丝,衣袍的前襟上血迹斑斑,更可怕的是他的眼神,这一刻,他就像地狱里的恶鬼,刚刚择人而噬。
暗卫宇光轻轻在心里叹息。
上次见到同样的情形是在两年前,楚妃有了身孕,女医们精心料理,可是即将临盆前,还是出了意外,楚妃不知怎么跌下山石,昏迷中产下一个死婴。
凤王不眠不休地注视着早夭的孩子。
那是一位小公主,面目已经清晰可见,有着浓密乌黑的发,小巧挺直的鼻子,下巴的线条与凤王如出一辙。
如果她能长大,一定是位美丽可爱的公主。
宇光隐藏在紫微殿中,殿中没有点蜡烛,浓重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包围了整个大殿,也淹没了凤王的身影。
他看不见凤王,但是他知道凤王正在低声哭泣。
不知道过了多久,鱼肚白从琉璃窗中透过隐隐的光辉,接着缕缕流霞现于天际。
殿中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凤王形同枯槁,一动不动地端坐在长案边。
就在宇光以为他快石化的时候,他轻轻拍掌,殿外的侍从快步走了进来,垂首等待他的吩咐。
“宣国师朝颜觐见!”
凤仪宫偏殿金色的琉璃宫灯,渐渐暗淡下来,照得卧榻朦朦胧胧。修罗从西园回来,便一直沉睡。
小鸾拿起长嘴银剪,正要将灯芯剔亮,昭慧轻轻摇头,“让小姐睡个安稳觉吧。”从进宫来,小姐表面若无其事,心里却藏着一堆的心事,她不问也能猜到几分。昨夜里辗转反侧,似是一夜未眠。
小桥替修罗掖好被子,一直安睡的二小姐忽然问她:“你的答案是什么?”
小桥吓了一跳,“什么答案?”
等了半天,二小姐却不言语了。昭慧上前,只见二小姐满面酡红,双眼紧闭,眉头却是微微皱起。
“小姐在做梦呢!”昭慧摆摆手。
修罗从未做过如此繁多如此漫长又如此离奇的梦。梦境的一开始,她独自走在一片黑暗中。是那样浓重的黑暗,仿佛宇宙苍穹失去了太阳和星辰,失去了一切的光明,只有黑暗,将万物冻结。
“我的王子,你必须做出选择,是要臣民们的忠心还是眼前这个卑贱的女人?”
无边的黑暗,因这愤怒的声音,而撕开一道光亮的裂痕。裂痕很快扩展蔓延,继而将冰封般冷硬的黑暗彻底撕裂,千万道光芒乍泄,画面一下清晰起来。
凤凰王城内外,黑压压的士兵翘首以待,金色的铠甲寒光闪闪,如同天边大片大片堆砌的乌云,即将旋起毁灭一切的风暴。
皇城高大的城墙上,标志着皇族的旗帜,凛冽的寒风中猎猎作响,一个斗大的凤字随着旗帜的卷舒若隐若现。一列列士兵手持弓箭严阵以待。
“杀死这个巫女!”“杀死这个巫女!”……”城下,千万个声音齐声怒吼,震天动地。
于是,光晕里就出现了一个纤细的身影,宽大轻软的赤色长袍上,绣满挺立纤长的曼珠沙华。狂风激**起裙摆,她整个人当风而立,何尝不是一株活生生恣意盛开的彼岸花?
“你的答案是什么,我的王子?”
巫女仰起脸,问身边的男子。
那人站在逆光里,阴影遮挡住了他的表情。
男子没有立刻回答她,似是筹谋,又似已经做出了选择。
“我的王子,我让你为难了呢。”巫女轻轻笑了,她的笑容就像一阵风,拂去了笼罩明月的薄雾,一切变得鲜明无比。
“眉君,我不会让你死的。”男人拥住了她,在她发上轻轻一吻,“我要这天下,也要你!”
“是么?可这十万将士们不答应,为你效忠的臣子们也不答应……或许,你应该去向他们屈服。”
“不,我一定能想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会有这样的办法吗?”
“有的,只要你肯相信我!”
“我相信你……”
“不管我接下来做什么,也不管世人如何传说,你都要相信我!”
“你会做什么……?”巫女的声音里带着三分好奇,三分试探,还有三分迟疑。
“总之,你要相信我!”阴影中的王子垂下头来,深深吻向巫女娇艳的红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