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毒曰噬魂
他的中指指节轻轻敲着长案,下一瞬,重影出现在殿中,他手中的黑木托盘上,一朵红花娇艳欲滴。
凤清声拈起红花,凑到鼻端轻嗅其香,“自古鲜花配美人,这花便赐予二妹吧……”
他缓缓走到修罗身边,弯腰将花插入修罗的发髻。
漆黑如瀑的发,含露绽放的花,越发衬得少女的容颜如玉无暇。
他很满意。
修罗的脸苍白了一瞬,恢复了常色。
“谢陛下赏赐。”她躬身再拜。
白茫茫的雪地之中,少女独自前行,头上的一点红艳已经消失不见。
重影注视着那抹窈窕挺立的背影,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替这清丽绝伦的少女感到惋惜。
这花名叫噬魂,乃是猛鬼一族的奇毒,百日之内如无解药,将夺人心智,令人失魂落魄,变成毫无人性的傀儡。他想起曾见过的一个傀儡,不觉打了一个寒战。
“你觉得我对她很残忍?”凤王看着奏折,好像看透了他的心思,忽然开口。
重影垂首,敛起神色,没有回答。
凤清声并没有期待他的回答。
凤家的暗卫一族,都是不会说话的哑巴。
只有哑巴,才能保守这偌大皇城之中无时无刻不在发生的秘密。
“盯着她。”他简短地说。
下一刻,重影已经消失不见。
修罗回到凤仪宫不久,小桥和问月也被人送回,见了修罗,不及行礼便哽咽失声。
两个人都清瘦了许多,身上伤痕累累。昭慧和小鸾一边替她们清理伤口,一边忍不住落下泪来。
等到两个人梳洗完毕换好衣衫已是夜半,皇城之中早已灯火阑珊。
“小桥,你先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修罗握住小桥的手,那手腕处深卷着伤口,触目惊心。
“二小姐,我知道的什么都说了……”小桥又哭了起来,“王后失踪那天,跟往常一样,不过是写写字,读读书,听说西园的梅花开得正好,就命我去折两枝来插瓶……”
“你是说,王后叫你去折梅了?”修罗环顾了四周,一个瓷白的美人瓶里果真插着一枝老梅,幽香阵阵。
“嗯,我回来在路上还遇到了商妃的侍女以兰,跟她说了一会话。”
“那问月,你呢?你当时在做什么?”
“二小姐,小桥去折梅了,王后说她有些困了,叫我在门外伺候,只恐凤王驾到,误了迎接圣驾。”
“你一直没有离开过房门吗?”
“没有……”问月想了一会,突然心虚起来,“我只离开了一会会儿……算吗?”
“为什么离开?”
“我本来一直坐在房门外做针线,忽然不知道从哪里来了一只白猫,从屋顶上跳了下来,我想起王后一向怕猫,沾惹了猫毛就要起疹子,就将猫赶到了宫门外……二小姐,我发誓,只有那么一会会,就一眨眼的功夫……”
“你不要着急,你且说说,你们什么时候发现王后不见的?”
“我折了梅花回来,在偏殿插好,本要送进房里,问月说王后正在小睡,我便没有打扰。谁知直到太阳下山,天快黑了,王后还未起身。”
“我们怕王后夜里无法安眠,便进房准备叫醒她……谁知道房中没人,我们又去殿中宫中各处寻找,都没有王后的踪迹……”
“这么说,姐姐是不翼而飞了?”修罗皱起眉头,一个人怎么可能从眼皮子底下消失呢?如果是趁问月离开的瞬间出了房门,可问月赶猫就在宫门处,不可能看不到姐姐。
“小桥问月,你们说说,进了房门之后,房内是如何情形?可有打斗的迹象?”修罗想了想问。
“我进去之后,发现卧榻被褥叠放整齐,想来王后已经起身自己整理了。”小桥说。
“桌椅板凳都同往常,不像有人动过的样子。只是镜台上点了一根蜡烛,已经燃尽了……”
修罗的眼睛一亮,难道姐姐天黑的时候还在房中?
她望向镜台,一旁的金色烛台上,五彩蜡烛燃烧得正旺,噼里啪啦灯花四爆,早已不见残烛踪影。
“凤王派人将凤仪宫里里外外搜查了一遍,想是侍卫们动过了,丢失了也未可知。”小桥说。
“姐姐……”修罗犹豫了片刻,压低了声音,“姐姐在宫中可有来往密切的人?”
“王后喜静,这后宫之中,大小姐为正后,尚有两妃,一个是商妃,一个是楚妃,王后偶而走动,不过是闲谈几句,谈不上密切。”
“那王后有没有见过什么男人?我是说……除了凤王之外……有没有?嗯?”修罗强自镇定,但是脸还是不争气地红了。这是在怀疑姐姐的忠贞吗?
小桥和问月的脸色果然齐刷刷都变了,问月有些生气,眼睛里水滴在打转,“二小姐,你怎么会这么想?王后对凤王一心一意,从没跟什么男人多说一句话……”
“何况这后宫禁苑,哪里有什么别的男人,除了……”小桥忙不迭地闭上了嘴巴,修罗却盯着她,“除了什么,快说呀!”
小桥的脸红了,“除了阆苑宫啊!真是的,二小姐,你别问了,我怕脏了你的耳朵。”
“阆苑宫?”
“那是凤王的姐姐千姿公主的宫院……公主喜欢结交才子,时常宣召年轻的才子们进宫聚会。听说饮酒作诗,常常通宵达旦,也不怕人议论。”问月悄悄地说。
又是千姿公主。
修罗想起那双勾人摄魄的眸子,疑云顿生:难道姐姐镜中的男人是来自阆苑宫的才子?
她决定明天去阆苑宫打探一番。
“夜了,早点安睡吧。”她起身,正欲离开。
问月叫住了她,脸上惊魂未定,“二小姐,明天不会有人再抓我们去审问吧?”
修罗抬起手,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发髻,那朵花真的如传说般消失无影了呢。
她微笑,“不会的,凤王已经答应放了你们,安心养伤吧。”
一夜的光景,凤凰王宫仿佛被冰封了起来。无数条透明的冰凌从阆苑宫重重叠叠的飞檐上垂落,长长短短,犬牙交错。映着半升的太阳,折射出五彩光泽,光怪陆离,变幻莫测。
一阵风起,殿廊下的一树梅花不胜风力,梅雪齐飞,瓣瓣落英,夹着残雪,晃晃悠悠,飘进窗棂。
一双玉白晶莹的手掌,想要捧住这些红英,残红却从指间纷纷坠落在丰盈雪白的皮毛褥子上。
“连你们也不愿意为我停留,是吗?”凤千姿喃喃自语。
落英怎会应答?
她无声地笑了笑,缩回手,曲起双腿,抱着膝盖,望着檐下变幻着光影的冰凌。
她并未梳妆,一头光亮的长发,失去了钗环的管束,瀑布一般倾泻下来,流淌在软榻上,是比夜还要浓重的黑。
她只穿了一件宽大的素袍,雪一样耀眼的白,将她的整个身形几乎与身下的皮毛褥子融为一体。
她凝望在窗前,就像一尊精美的玉雕。黑与白,两种极致的颜色交织在她身上,却勾勒出一番惊心动魄的美。
这种美,足以打动任何人。
从**起来的少年悄悄靠近她,本想捂住她的眼睛,看到这一幕,几乎停止了呼吸。
他忽然觉得手足无措起来,想靠近她,却分明感到一种拒人千里的气息。
“你看够了吗?”千姿公主没有回头,声音一如既往地慵懒。
不知为何,他听到这声音,觉得熟悉的千姿公主又回来了。他将衣袍半敞,露出结实的胸膛。昨夜黑暗的罗帐之中,公主曾在这胸膛上婉转吟哦,柔情似水。
身体的某一处,又似乎蠢蠢欲动起来。
他缓步走近公主,露出自信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