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黄的绣帘不过挑开了一丝缝儿，一双眼睛如同暗夜中的明珠，珠辉闪烁，光华夺目。 “你是王后家的人……”她的目光轻轻扫过修罗，轻笑了一声，笑声**人心魄，“对不对？” 修罗并不讶异，她今日所配的腰带上本就绣着豹宫的徽章。只要不是瞎子，都能认出她不是白罗平民，而是来自豹宫容氏——在凤凰王朝，与凤氏血脉相连的金凤贵族。 那叫桃开的少女慢慢胀红了脸。她后悔刚才出手太快，只要她仔细打量一下，一定能发现面前这个女子并不是她口中的野丫头。 她悄悄看向修罗，真是瞎啊，刚才怎么就没看到这女子……这女子居然长得美貌逼人。她的头发，居然比罗刹国最上等的黑绸缎还要光泽发亮，她的皮肤，怎么能胜过此刻飘洒的白雪？还有那不盈一握的腰身，金色的腰带上豹纹徽章怎么好像在嘲笑自己？更可气的是，是那双鹿皮长靴，皮毛光滑纹理规整一看就不同凡品，连公主的那双靴子就快比下去了。 “回公主，我是王后的妹妹容修罗。” “原来是王后的二妹容家二小姐……”那眼睛露出笑意，“桃开，还不向容家二小姐道歉！” 桃开不情愿来到修罗面前，躬身行礼：“见过二小姐，桃开多有不是，还请二小姐见谅。” “桃开这婢子被我宠坏了，二小姐可不要跟她一个野丫头见识。” “修罗怎会？公主不必多虑。修罗冲撞了公主的圣驾，还请公主宽待。”修罗微笑着将手中的长鞭还给桃开。 绣帘落了下去，那双眼睛消失了。 修罗静立在路边，恭送马车又缓缓向前，忽然皱起了眉头。 “小姐，怎么了？” “昭慧，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没有啊……”昭慧环顾四周，只有雪落无声，她觉得小姐的神色很古怪。 修罗转身，忽然一扬手，一枚石子儿呼啸而出，打在落满积雪的白杨树上，下一刻一个白色的身影飘然而起，几个起落消失得无影无踪。 “啊，是刺客吗？”小鸾惊叫起来。 “不是……大概是公主的暗卫。”修罗笑了笑，这个叫宇光的暗卫还有点意思。他刚才为什么不露面？ “走吧，去凤仪宫。”她快步向深宫走去，心中却按捺不住狐疑：公主的车中，好像不至一个人…… 凤仪宫并不华贵，却另有一番壮美。殿中一棵丰硕的梧桐树如擎天巨盖，枝桠盘结，如罗伞一般铺开，一朵接一朵的桐花繁茂盛开，紫色的光辉流离闪烁，如同千万颗繁星。 此刻白雪纷飞，晶莹的雪花刚刚碰触到梧桐，便化为飘忽的水雾，树冠之上竟无半点积雪。 “小姐，这就是圣树吧？”小鸾仰着头，一动不动地凝视着紫梧桐，仿佛置身梦境。 “不错，这就是千年从前引来凤凰精魂的圣树。” “树上的桐花永远也不会谢吗？”昭慧也看痴了。 “不会……只是……”修罗咬住了嘴唇，如果凤凰精魂无法完整地集合，这棵圣树一样会凋零吧？ 她烦躁地摇摇头。内殿已经燃起了琉璃灯盏，映着户外的雪光，光芒刺眼。她从雕花窗棂往外看去，不知何时宫门外已经站立一队队雅雀无声的士兵。 宫女们大半消失不见，只剩两个年龄极小的洒扫宫女，问起话来哆哆嗦嗦，拉出掌事宫女来，却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嬷嬷，她见了修罗慌忙行礼：“老奴姜氏见过二小姐！” “不必多礼，小桥和问月呢？”小桥和问月是姐姐从豹宫带走的贴身宫女，此刻却不见踪影。 “这……老奴不知。”嬷嬷的眼睛躲闪，不敢看修罗。这位二小姐的双眼雪亮，好像能看到人的心里去，令她发怵。王后礼佛未归，然后整个凤仪宫忽然冷清得像个大牢，她在宫中数年，算也是摸爬滚打过来的，深知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的真理。 “真的不知？” “这……”嬷嬷犹豫了片刻，窥着修罗的神色，哆哆嗦嗦放开了胆子，“老奴实在不知，二小姐只能去问凤王了……” “是吗？”修罗似笑非笑看了她一眼，走进内室。嬷嬷亦步亦趋跟了进来，昭慧和小鸾对视一眼，心领神会，亲亲热热走上来，一人挽着她的一只手，嬷嬷长嬷嬷短问东问西，渐渐将她架出了内室。 内室陈设得十分典雅大方，一张象牙拔步床，紫色的纱帐低垂，**的被褥绣着双凤朝阳，随意叠放，有些凌乱。两只锦枕皱巴巴的，摆放得并不整齐，显然已经被人搜查过。 修罗走近梳妆台，铜镜如水，映出她深深皱起的峨眉。她随后拉开首饰盒，姐姐当年出嫁时戴的珠钗仍在，倒是齐整。修罗的手指轻轻拂过琳琅满目的簪环，慢慢停留在一支翠玉钗上。 那是姐姐最爱的钗子，钗身乃是用极为罕见的天山翠玉打制而成，钗头衔着一串米粒大小的珍珠，甚是精致。不知何时起，姐姐就戴在头上，几乎从不离身。 修罗沉思片刻，从腰带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盒，转动机关，露出几枚蓝色的宝珠，幽光闪烁。 她用手指轻拈出一枚珠子，毫不犹豫地往地上一掷，宝珠顿时裂成万千碎片，光雾凝结在半空，恍如一面破碎的镜子。 “时光珠啊时光珠，请千万要管用！” 修罗暗暗祈祷，这时光珠是她在沧浪之舟上好不容易买到的至宝，据说可以留存短暂的时光。要不是那个胖胖的卖家当场演示了一番，她可真不敢相信。 镜中，一个个影子开始闪现，先是修罗的手轻轻拂过珠钗，接着是穿着铠甲的士兵来来往往，在房间翻找，首饰盒被打开又关上。过了一会儿，一个女子的倩影渐渐显现出来，耳上的玉坠轻轻颤抖。 “是姐姐！”修罗全身贯注，唯恐错过一个光影。 容妙微背靠着镜台，眼睛里似水光闪烁。 难道她在哭？ 修罗凑近了光镜，隐约听到她的声音：“你不该来的……” 另一个模糊的声音在说什么？修罗想要听得清楚，发现已是徒劳。 “你走吧！走得远远的，我不能再见你……”她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 “妙微……”只听到姐姐的名字，声音又弱了下去。 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是凤王吗？ 修罗暗暗否定了这个想法。这个男人的声音更年轻一点。 “有人来了，走！你快走！”姐姐的声音慌乱起来，一只手向姐姐伸了过来： “跟我一起走！” 等等，她还看到了什么？好像是一颗痣还是一个印记，就在掌心…… 哗啦啦！ 光镜的万千碎片倏然从空中漂落，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所有的影像消失了！ 嬷嬷不顾昭慧和小鸾的阻拦，冲了进来，一眼看见满地的碎屑，顿时痛心疾首，“二小姐呀，可是摔碎了什么东西？若是凤王怪罪下来，老奴可担当不起啊！” 修罗若无其事地整理腰带，嫣然一笑，“怎会让嬷嬷担罪？你去禀告凤王，我要觐见！” 雪光一寸一寸地黯淡下来，凤仪殿的琉璃灯倒显得光亮起来，透过来的光给清冷的大殿染上了一丝温意。 小鸾一直跳脚：“小姐，好冷啊！”小姐却不理会她，只是盯着铜镜发呆。 那个老嬷嬷说是去禀告凤王，不知为何一去不复返，留下三人在凤仪殿中，外面士兵又不让出去，如同坐牢一般。她的脚也痛，肚子也饿得咕咕叫。 “人人都说王宫好，我看这王宫里冷冰冰的，哪里像个人待的地方，还不如我们豹宫……”她只敢轻声嘟囔，又怕小姐听到嫌她烦，昭慧听到怨她聒噪。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两个宫女端来了吃食，却是如同哑巴一般，问什么都是摇头，放下饭菜就慌慌张张走了，好像走得慢一点，就要倒大霉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