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来岁可期
十二月三十日。尚远枝尚未复职,他推拒了皇宫里头所举办的年宴,穆易湮亦以身体不适为由,未曾进宫。
活了两辈子,穆易湮没在宫里过年也就两回,第一回,便是她死前的那个年,这是第二回。
第一回,她在病中,心中忧思不已,在府上,她过得抑郁。
这一回,她在孕中,有夫君呵护,在同一个府上,她却是过得万般滋润。
外界都猜测,南陵王府这个年关难过,可事实却与猜测相悖。穆易湮早就厌烦了宫中大宴的规矩,能在王府过年,正中她的下怀。
大雪纷飞,笼罩整个上京,整个南陵王府上下没有受恶寒天气的影响,也并未笼罩在主子被撤职查办的阴霾,反倒是比往年更加的热闹。
毕竟往年所有的主子都得在宫中赴宴,这是实质意义上,众人第一回在府里过年。
“王妃娘娘,小心脚下。”穆易湮起了个大早,跟着众人忙进忙出,这是她嫁给尚远枝的第一个年,也是她第一回在府上过年,她想让这一个年,成为独一份的年。
身为府中掌中馈的女主人,自然是事必躬亲。尚远枝不好浇了她的热情,只是吩咐众人照看着穆易湮。
除夕夜,堂屋里头热热闹闹,老王妃袁瑗和老王爷尚岐嘉都还在京中,也没有进宫,一家四口整整齐齐,丝毫不受尚远枝被停职的事情所影响,整个王府的年味,要比皇宫中更盛。
一家人聚在一起,没有人去提朝堂上的诡谲。尚远枝刻意受到打压,有一部分是要做给尚岐嘉看。即使皇帝怀疑尚岐嘉的忠心,可尚岐嘉确实是遵守着祖训,效忠着皇室。尚远枝便是要让自己的父亲看看,他所效忠的皇帝,是什么样子。
尚岐嘉也是一条铮铮铁汉。他有忠君爱国之心,唯一能凌驾在忠诚之上的,唯有对妻儿的爱意,经过这一番波折,想来未来尚岐嘉也能谅解,尚远枝所做出的抉择。
尚岐嘉精神不错,穿了一身喜气的大红袍子,面对一桌好酒、好菜,他没有吝啬称赞自己的儿媳妇,袁瑗也很满意,她不是那种会把持着中馈不放的婆母,有了儿媳妇,她乐当一个甩手掌柜,不过穆易湮如今有着身孕,她却是有些不舍了。
“阿湮费心了,府上也就这么几口人,往后交给下人就好了。”
“就是,府里这么多下人,就是不累主子的!”尚岐嘉王顺手拿起了酒觥,趁着发妻和媳妇叙话,没注意倒他,他已经连饮三杯酒。
此时袁瑗终于注意到了他的动作,一把揪住了他的耳朵:“死鬼,说过几回了?还喝!”
老南陵王妃袁瑗是出了名的剽悍,而老南陵王则是众所周知的惧内,马背上长大的男儿在妻子一声呼喝之下,缩了缩脖子。
“瑗瑗我没喝多,就三杯而已。”尚岐嘉满脸讨好的望着袁瑗,袁瑗是个冰山美人儿,那漂亮的五官在她发怒的时候,有着一股独特的韵味,当真是我见犹怜,就连穆易湮都深受吸引。
在她第一回看到袁瑗对着尚岐嘉发脾气的时候,还吓得想要开口劝架,可一回生,二回熟,她如今已经确信了,这两夫妻吵吵闹闹的,不过就是情趣罢了。
结褵二十年,还能有这样的情份,当真可以说是只羡鸳鸯不羡仙了。
袁瑗出身高贵、样貌出挑,在南陵王断臂的时候,她的父亲曾问过她是否要和离。
袁家闻到了南陵王府式微的气息,当机立断,决定抛弃这一层的姻亲关系,可袁瑗宁愿和父母失和,也决心留下,支撑着失意的丈夫以及年幼的儿子。
袁瑗的坚持在最终被认定是明智之举,她的孩子从虎狼之争之中活了下来,成了新一代的狼王,给予她无上的荣耀,而当初那些看人下菜碟的人到头来都只能仰望着她,走到无人能及的高度。
如今穆易湮也算是了解这个家庭的运作方式了。南陵王府当家作主的是女人。
是她婆母。
是她。
尚岐嘉曾经对尚远枝说过,男子汉大丈夫,如果连自己的妻子的脾气都忍不住,那也甭称为男子汉了。
如今尚岐嘉痛苦与愉悦并进的承受着妻子对他的关爱。袁瑗倒也不是无理取闹。
早年,尚岐嘉在战场上落下了病根,又断了一手,身子早就不强健,贪饮杯中物,本来就无益于他的身体康健。
穆易湮和尚远枝互看了一眼,安安静静的用起了饭,而另外一头,尚岐嘉也终于把妻子给哄好了。
虽然脸上多了一个五指山,不过他看起来就顶高兴的。
都是妻子的“拳拳爱心”,哪有不受的道理?
等把妻子哄好了,尚岐嘉话又多了起来。
两夫妻望着尚岐嘉,心里头是百感交集。穆易湮还记得上辈子尚远枝死后,夫妇两人都没能活过半年。那时穆易湮才感受到了,家人之间的感情,竟可以如此的深刻,这是她不曾享受过的亲情,就被她这么莽撞的破坏掉了。
上一辈子,他们没能好好的奉养这么好的父母,这一辈子,他们必须排除万难,让所有意图让他们受伤的人垮台,定要让他们两夫妻过得恣肆。
用过晚膳,尚岐嘉和袁瑗各自取出了红封,分别给了尚远枝和穆易湮,给尚远枝的,不过是过过场面,里头也就是各放了五张一千两的银票,对一般人来说是个大数字,对尚远枝来说却只是杯水车薪,他留下了红封的封套,留下了那吉祥的寓意,反手就把红封里头的银票分给了几个晋身伺候的奴仆。
伴铜、瑞妆、春甦都没有落下,伴铜乐不可支,当场翻了一个跟斗,穆易湮笑得开怀,尚远枝又递了一个红封给她当作奖励。
尚岐嘉和袁瑗给穆易湮的红封就贵重多了。
尚岐嘉给的是五张上东市铺子的地契,袁瑗更阔绰,直接送了穆易湮一座矿山。
在大召,所有的矿山开采权都在皇室,唯一的例外就是尚家,这是在尚家当年退出南北召之争时所得到的保障,举国上下能获得采矿权的非皇姓,只有尚姓,这一座矿山,是在袁瑗嫁给尚岐嘉那一年她婆母传给她的,如今穆易湮已经怀上了尚家的子孙,袁瑗也毫无恋栈,将矿山转手给了媳妇。
“父王、母妃,这太贵重了,媳妇儿不能收。”穆易湮是有见识的,自然知道这些店铺和矿山有多值当,只要收下了,她这辈子却是财富滚滚而来,就算是坐吃也不怕山空。
说起来也是令人唏嘘。
穆易湮虽然是嫡长公主,可她的嫁妆并不丰硕,她嫁得看似风光,可实则不然。
做母亲的总是会留些私产给女儿,以祈女儿在成亲以后能够挺得起腰肢,能够在夫家有底气,可唐皇后不是如此。
唐皇后当年就把所有的私产都留给了穆易衡,她给穆易湮的,不过就是些珠宝首饰。
这些皇宫里出来的首饰都是有印子的,根本无法在市面上流通,属于有价无市。
也就是说,除了嫡长公主出嫁仪制内的物件,穆易湮几乎是两手空空的来到南陵王府,如此……
她又怎么有脸面收下这么贵重的礼物。
更别说了,光是当初认亲,老南陵王夫妇就已经给了她二十几间的铺面了。
尚岐嘉闻言,脸上的神情有些肃穆,“给你的你就收下,都叫了父王、母妃,就是咱们家的孩子,客气什么?”战场上的大老粗,脸拉下来,还是有余威在的。
尚远枝见自己老爹吓着他媳妇儿,正想开口抗议,说时迟,那时快,袁瑗一个巴掌已经盖在尚岐嘉的后脑勺上头,发出了巨大的声响:“会不会说话?”
赏了自家夫君一个眼刀子以后,袁瑗慈蔼的望着穆易湮:“收下、收下,这些都是身外之物,没有什么贵重的,就是拿去玩玩,喜欢就换了银两去买些首饰珠宝,不喜欢就留着给你肚子里的孩儿,总归最重要的,就是一家人都和和乐乐、平平安安,就是最珍贵的,你好好养胎,平安生下我的孙子,就是最好的回报了。”
袁瑗的个性爽利,说话也很直接,她的情感丰富,从来都不会藏着,她嘴里说出的每一就话,不管是喜是怒都真诚。
穆易湮可以感受到袁瑗对她的疼爱。
来自长辈发自内心的关爱,对她来说弥足珍贵。
孕中的女子情绪起伏本来就大,穆易湮一下子红了眼眶,让在场的几人都紧张了起来,尚远枝更是直接把人搂在怀里。
“别哭了,别哭了……我害怕啊……”尚远枝这话也说得实在。
面对千军万马他无所畏惧,一往直前,面对妻子的泪水,他那是一个害怕啊!恨不得跪下来求她别哭了。
“阿远……这一回一定要成功。”她趴在他的怀里,细声细气的说着。
尚岐嘉和妻子互换了一个眼神,他们多少也知道尚远枝的计划,更是已经默许了。
虽然对不起好友,可尚岐嘉已经在忠君和爱家之间做出了选择。
“不会有问题的。”吻了吻穆易湮的发顶,“待年后,一切会尘埃落定。”
在大召,过年是所有节日里头最重要的一个,在年节期间,整个官场都是封闭的,所有的斗争都休止了,到得到元宵过后,才有第一回的大朝会。
尚远枝并没有因为过年而有半分放松,甚至,他手上的布局要比平时更大,南陵王府手下所有的暗探都在不眠不休的运行的,如同蜘蛛织网,一点一点的蜘蛛巨大的网,等着把一无所觉的猎物一网打尽。
等到收网的时候,就能饱餐一顿了。
“嗯。”穆易湮点了点头,将手放在小腹上,心定了定。
“王妃娘娘,咱们去燃爆竹吧!”伴铜手里拿着爆竹,兴致冲冲的对着穆易湮说道。
伴铜没注意到主子的情绪涌动,拿了王爷发的红封以后,她又去向伴金讨了红封,她的年岁不大,赚了满钵满盆,笑得嘴巴都要咧到耳后了。
“毛毛躁躁!去,别在这惊扰到王妃。”伴铜和穆易湮感情很好,好到不似主仆,可也不似主仆,有时候尚远枝都觉得穆易湮是把她当闺女看了。
宠得不像话。
“才不会呢!娘娘也想看我点爆竹,娘娘您说是不是?”伴铜寻求着穆易湮的支持,穆易湮含笑点了点头。
“瞧你惯得她!”尚远枝有几分哭笑不得。
爆竹声中一岁除。
来岁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