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御驾亲迎
前一世,历经千帆,如今终于能和她长相厮守,她当真是不愿再回京,去面对那些糟心的人、事、物了。
天高皇帝远。
就算以百里加急,来回三秦都要十数日。
在尚远枝抵达三秦之前,土地丈量屡屡碰壁,这也让京中的权贵产生了并非非要南陵王往赴的错觉。
可当尚远枝三两下解决了丈量的问题以后,那些权贵又开始坐不住了。
一方面是尚远枝声威大涨,到了不可忽视的地步,一方面是开始小觑了秦王,只觉得尚远枝占了便宜,捡了现成。
在一干杂沓的声浪之中,皇帝内心也是火急火燎,唯恐尚远枝生出了不臣之心,心中懊恼不已,只怕灭了一个秦王,壮大了一个南陵王。
京中连番催促尚远枝归京述职,尚远枝皆以穆易湮养胎为由推绝,而今再不动身,年前也到不了京城了。
在各种考量之下,尚远枝终于下达全军归返的指令。
正因为准备回京,穆易湮这才腾出了手,处置了唐皇后放在身边的那些细作。
如果穆易湮当真是不想回京了,尚远枝倒也不是不能应,可若是因着害怕唐皇后等人破坏如今得之不易的幸福,尚远枝却是觉得不值当。
京城也是他们的家,凭什么拱手让人?
“阿湮,你别怕,我会保护你的。”尚远枝珍重的对着她如此许下了承诺。
穆易湮心里头百感交集,靠在他怀里,久久不成言,只在他一下一下的轻拍下,入了眠。
……
十一月初六清晨,归京的车队在别院排成了一列长龙。
冬日的寒冷让人呵出来的气都成了一团迷雾。
穆易湮在奴婢的前呼后拥之下来到了马车边上,随行的官员和家眷已经恭候多时,他们如今望向穆易湮的眼神,除了恭敬之外,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畏惧。
众人总是还记得,这位渊宜公主当初在南陵王生死不明之时,是如何面不改色地对众人动刑,又是如何果断地处置掉所有涉案的官员。
她的果敢令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的狠戾亦然。
户部仅留下来一名执行官,其余的则是跟着尚远枝一同回京述职,预计在十二月以前便能抵达京城,这令随行的户部官员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在这个时候归京,便赶上了吏部年度的考核,那是带了功劳的,可若是持续留在三秦,官场风云诡谲,若是被上峰遗忘了,那便是功劳没了,只剩下苦劳。
三秦的官场经过了一场血洗,如今现存身份最高的官员便是陕西巡抚霍大人,霍氏乃三秦地区有名的大儒,霍老爷子曾是秦王的夫子,所以秦王对霍家多有优待。
霍大人从不参与秦王手上的肮脏事,可却也不曾制止。
总归,是如今最理解三秦现况的人,虽然不是一个令人满意的人选,却也只能将就着启用。
以霍大人为首,所有的官员都来相送。
“老夫为三秦的子民,感谢王爷襄助。”霍大人对着尚远枝行了一个大礼,他身后的官员亦是乌泱泱的跪了一地。
在文武百官的目送之下,车龙上了路。
百姓夹到相迎,跟在马车,步行了十数里,这才被劝离。
穆易湮在车上,不时听到百姓赞扬着尚远枝的贤名。
而人们口里那个贤明的王爷,正在马车里喂她吃饼。
明明穆易湮也曾领兵救夫,也曾领兵与秦王军队对峙,可关于她的功绩却隐没于市。
尚远枝曾经想要插手,更想派探子在市井重新带动风向,可却都被穆易湮制止了。
穆易湮比谁都清楚自己双亲的秉性,自是得把所有的荣耀都留给尚远枝,她便是要天子忌惮,让皇帝不敢在这个当下轻举妄动。
她已经习惯了自己的声名有多差。
可穆易湮不知道的是,在他们离开三秦的时候,小乞丐们已经在传唱起那菩萨心肠的王妃娘娘。
如今那菩萨心肠的王妃娘娘,正被人们口中正直不阿、不畏强权的贤明王爷调戏,变成了怒目金刚。
“没有王妃娘娘,哪有什么贤明的王爷在?”尚远枝这话说得虔诚,“阿湮,如果当年没有你的善意,我没有办法走出南陵王府的败落,更不会有今日的成就。”
世事难料,有时候一个天之骄子只需要狠狠地跌一跤,就会知道,原来他以为是理所当然的事,并非必然。
南陵王府败落之时,捧高踩低的人四处都是,唯有她逆风而行,明明向来不待见他,却是在当年唯一一个给予他温暖的人。
或许回头细想,穆易湮给予他的只是简单的善意。可就是这份善意,改换了他的命运。
尚远枝搂着孕妻,心里头生出了一些醋意。
“以后如果儿子出生了,肯定会黏着娘亲不放,那时我便会跟他说,你阿娘最喜欢的是我,你只能排第二,你阿娘已经嫁给我了,你自己去找媳妇儿……”
说着他还俯下身,对着她的肚子嘀咕,仿佛生怕肚子里那位没听清楚。
穆易湮当真是好气又好笑:“说什么胡话?”
仔细想想,上一世在她怀有身孕的时候,尚远枝的情绪也不太对,只是碍于两人那时感情说不上和睦,他一直苦苦压抑着,穆易湮到此时此刻才突然间领悟到了,原来上一世他这样奇奇怪怪的,是因为吃醋了。
后来生出的是个女儿,他这样古怪的醋意也就消散了,只是如今,两人都相信,会生下一个男孩儿,他这占有欲强的毛病就犯了。
“才不是胡话,以前我小时候,我父王都不给我和我母妃睡一道,非要睡我们两人之间,后来他就不生孩子了,嫌孩子碍事。”
尚远枝这话说的,穆易湮居然是品尝出几分的委屈了。
哭笑不得的感觉更深了。
也难怪,她只觉得尚远枝最近越发缠人了。
也还好,在两心相悦的时候,这份缠人变成了调和两人情感的调剂了。
“阿湮,你说,你最喜欢的,是不是我?”
穆易湮的身子经不了颠簸,这一趟回京,着实要比去程花了更多的时间,在路上多停了五个驿站,每一回都得多花上一到两日。
等抵达京师城门,已经是十二月初五了。
穆易湮夫妇离开三秦的时候受到了多少的欢迎,回京要面对的,就是多少的猜忌。
在尚远枝和穆易湮抵达京城之时,上京飘起了第一场鹅毛细雪,不偏不倚,就在马车抵达城门之时,细雪从空中飘落,打在来相迎的皇帝脸上。
“奴才该死!”
皇帝与皇后亲自相迎,是公主都没有的待遇,那是功臣才有的待遇。
皇帝仪仗经过市井,便能观出市井小民对南陵王归来,竟是有些企盼的,他心中正不是滋味,在皇帝跟前服侍多年的老公公心中危机感顿生,立刻跪下来以额触地,颤声请罪,这罪自不是为了自己请的,而是为了随行的宫人。
“无妨,朕许久,没让雪打在脸上,感觉挺鲜,你们退开一些。”穆维璋这指令一下,四周的宫人面面相觑。
谁都不敢当真离去。若是没有华盖的遮蔽让九五至尊的龙体抱恙,谁都担当不起如此罪责。
“皇上,龙体安康为重,若是皇上病了,皇子、皇女们该如何作想?渊宜和驸马也会自责的。”在君王生活上有所缺失之时出言劝诫,那是皇后的职责,唐皇后见状,立刻婉声说道。
“若是让孩子们担心,倒是我这个做父皇的失职了,梓童说得极是。”有唐家所出的皇后出生劝诫,皇帝再怎么说都要给予三分薄面。
皇帝的兴致淡去,极目远望。
御驾停在城门口,南陵王军队自然是要停下来觐见。
远远的,就能看到那个令百姓议论不断,程度远高于天子的南陵王扶着他的女儿下了马车。
虽然从此处看不清他们脸上的神情,可穆维璋却是觉得,能够想象两人之间此刻是如何亲密无间。
他们很幸福。
不知何以,这样的想法让穆维璋心里头很不是滋味儿了。他是天子九五至尊,却必须遵守框框条条,别说是娶一个自己心悦的女子了,他就连对雪起了兴致,都还得被束缚着。
可如今的南陵王,从小就受尽父母的宠爱,受到家族的庇荫,婚姻和美幸福,而且在民间的声势浩大,如果两相做对比,那么穆维璋无论是身为皇子还是皇帝,可都太憋屈了。
恍然之间,两人已经越来越接近。
“参见父皇、母后。”
“参见皇上、皇后。”
天家子女和一般人家的子女并不相同,尤其是公主。
公主出嫁以后,驸马先是臣子才是女婿,所以不会和王妃、皇子妃一样,称呼皇帝为父皇。
“快起来,阿湮是有双身子的人了,不必如此多礼。”即使心中不舒坦,穆维璋依旧显露出了一个父亲该有的慈爱。
明明言语之间是慈蔼的,可耳边的谗言也定是听了不少,心里也就多了几分的猜忌。
这就得说了,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穆维璋和唐珏银在猜忌这一点上头,还当真是有志一同。
“谢父皇。”穆易湮起了身,与自己的父亲四目相交,在那一眼之中,她也读到了许多的讯息。
上一辈子没有看出来,这一辈子却是明白了。
她肚子里的孩子,引发了皇家的猜忌。
当年大召一分为二造成生灵涂炭,南北各执掌半分天下,直到外辱入侵,北来南北召的皇帝都不是正统,都只是养子,后来南召太子主动改回尚姓。
明面上,穆易湮的祖先赢了面子和皇位,可尚远枝的祖先得到的是兵权和人心。
再怎么说,穆家人都肯定忌惮着尚家人,就怕尚家人起了不臣之心,会取而代之。
在那之后,又历经了五代子孙,在这之间,穆氏皇朝不止一次想要找机会拉下南陵王,只是南陵王府的众人受到祖先先祖的祖训,始终兢兢业业,不曾给予穆家人任何指摘的机会。
穆家人最接近成功的一次,就是在老王爷在战场上断了腿的那一回。
不……
后来穆家人成功了。
借由穆易湮的手。
他们毒杀了尚远枝,还将尚漪唯调换,彻底的让尚家人从上京的舞台上消失。
至少,在穆易湮被刺杀身亡之前,皆是如此。
“阿湮,这么些日子过去了,也不知道给母后书信一封,母后一听到你有了身子,恨不得能飞到三秦去亲自照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