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瓮中捉鳖
主院书房,尚远枝就着灯火,读着兵书。
门吱呀地打开了,灯火一晃,尚远枝脸上的阴影不定。
主院的书房是二进的,进门以后会先进入外间,外间摆了博古架、五六个书架,一套刻工大气的黑檀家具、一张榻,接着才会进入内间,内间里头摆了大案,墙上挂了兵器,与书房的气质相差甚远,可在尚远枝大马金刀的坐在那儿的时候,一切又显得很合理。
那男子气息充盈的空间里,陡然间闯进了不合时宜的一女子。
明明秋夜夜凉如水,可那女子却是穿着单薄、瑟瑟发抖。
尚远枝从她接近书房的时候,就已经听见她的声音。
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实际上闹出了好大的动静,简直像是不知天高地厚的硕鼠,恶心人而不自知。
那女子越靠越近,身上的脂粉味也扑鼻而来。
前世令人不快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升,尚远枝放下了手中的兵书,拳头死死的握紧,手臂上头浮现了盘错的青筋,正如他的额角一般,因为隐忍而突突的跳着。
“王爷,夜深了,奴婢见灯还未熄灭,料想王爷还没入眠,奴婢准备了夜宵,来给王爷补补身子。”
尚远枝眼观鼻、鼻观心,一句话也没有说出口,这一厢碧观的胆子也大了起来,以为他这是默许。
她拎着食盒走到了尚远枝的桌案三步开外的地方,动作忸怩作态。
尚远枝再也忍不住了,抬起头来,眼刀子恶狠狠地扫向了那不断凑近的女子:“谁准你进来的?”他怒喝了一声,成功地止住了她的步伐。
碧观被吓得浑身上下一个激灵,倒真有几分弱柳扶风的姿态。
能被唐皇后选做色诱未来驸马爷的工具,碧观当真是有几分姿色的,这放在上京也是拔尖的美人儿,可有穆易湮珠玉在前,又有谁会去注意到这样的庸脂俗粉?
碧观对自己的外貌过分自信,却不知美人在骨不在皮,美人还得还有涵养,那才能够打动人心,可她太肤浅,不懂得这些,只是一个劲儿的想要色诱尚远枝,攀上登天梯。
当初唐皇后把碧观放在穆易湮身边,倒也不是为了要让她添堵,左不过是高门大户,出嫁总是会带个陪嫁,好拿捏不说,若是真的无子,孩子还能过继到自己名下。
再者,在主子有孕的时候,也可以防止丈夫自己去寻外头的野花,总归还是陪嫁知根知底,身契握在手上,也不怕她生出什么坏心思,如果出了什么幺蛾子,发卖即可。
碧观不曾见过尚远枝发怒,记忆中,尚远枝一向是温和有耐心的,尤其是以往他心仪穆易湮,连带着对她身边的人都多了几分的容忍,就算有时碧观有些上下不分,他也都隐忍不发。
不曾见识过尚远枝被称作战场修罗的一面,让她生出了几分的底气,还能用有些嗔怪的语气开口:“自是公主不方便伺候驸马,这才吩咐奴婢来伺候主子。”
“不可能,阿湮不会这么做,你个刁奴,竟敢以主子之名,行**勾引之事!”尚远枝闻言,冷笑了一阵。
这样的话,上辈子尚远枝也听过。
当下他的心都快要碎了。
他无法接受穆易湮把自己推给别人,怒而质问穆易湮为何要这么做。
这事是碧观擅作主张,不过穆易湮是宫里头长大的,她深知碧观是她的陪嫁,就算她说是碧观自作主张也没人会相信。
不过那时穆易湮当真是小瞧了尚远枝对她的情感,只要是她亲口说出来的,他都会信。
倒也不是盲信。
在不牵扯到唐皇后和穆易衡的时候,穆易湮确实可以说是个十分实诚的人。
穆易湮那时不为自己辩驳,又坚持不能重惩碧观,在当时确实是让两人之间的情感一下子**到了谷底。
聚少离多加上刁奴作祟,如今回想起来,尚远枝却是为穆易湮感到心疼了。
在两心相悦之后,他才逐渐理解,穆易湮上一辈子的冷,并不是刻意为之,她只是从小受到了屈待,一股孺慕之心,是支持她走下去的动力,她非常的孤单,不似其他世家大小姐,有姐妹、有挚友、有忠仆,她只有自己,以及成天想剥削她的母亲。
她的人生当真是一片孤寂。
然,这没有磨灭掉她本性之中的善良,虽然出了很多的错,可就连老天爷都怜惜着这个笨拙的好姑娘,这才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
“来人,把这刁奴押下去。”尚远枝朝着窗外一喊。
碧观还来不及反应过来,两道人影咻咻的飞了进来,把她压倒在地,其中一人,便是伴铜,伴铜直接跳到了碧观的背上,从她背后抡了两拳,砰砰两声令人心惊胆跳。
看到伴铜,尚远枝忍不住扶住了额头:“怎么到哪儿都是你?”头也有点疼。
伴铜抬起头,那不驯的眸子里尽是笑意:“自是来监督王爷,若是王爷对这小贱货有任何心动,卑职便代替公主教训您!”
尚远枝要气笑了。
都不知道这样上下不分的奴才到底是谁惯出来的。
喔,是他自己……
碧观被伴铜打得泪花直流,伴铜的力气可不是开玩笑的,可以徒手打死山大虫的!
碧观这下心里也明白了,自己是操之过急了,想起雪观对她的殷殷告诫,她此刻心里既是慌乱又是难受。
“主子饶命!”碧观虽是蠢,但是在这生死攸关的当下,也知道该服软,她一声一声的告饶,可尚远枝怎么会听。
“拖下去,等候公主发落。”尚远枝所有的柔情都给了穆易湮,饶是碧观哭得梨花带雨,他也视若无睹。
碧观就这么被堵了嘴,拉了下去。
碧观无助的闭上双眼,脑子里面一片的混乱,不知该如何是好。三秦距离京中,那可以说是山高水远,如果她在三秦遭到发落,这一辈子,都回不了京城了。
她中计了!一切都在穆易湮的掌握之中,而她傻乎乎地落入了圈套。
她这时才恍然大悟,却是已经晚了。
她本来还暗自窃喜,只觉得自己运气太好了,就这么恰巧的听到了驸马被赶出房的消息,又顺利地躲避所有夜巡的巡卫,一路摸到了书房。
待在王府的时候他就该知道了,南陵王府的护卫就像游隼一样,在府里四处盘旋着,一有风吹草动就会驱逐所有入侵者。
她能摸进书房根本不是运气,而是必然。
再怎么说碧观都是穆易湮的陪嫁,没有犯错的情况下,不能随意驱离,而今她亲自把把柄交到了穆易湮的手中。
陪嫁在主子的默许下爬床那是尽忠,可若是没经过主子的同意,那便是狐媚惑主,这样的婢子不管是在哪家夫人的后院,那都是要被喊打喊杀的。
碧观被拖下去以后,尚远枝才从几案后头起身,夜色已经浓后,月儿也攀到了树梢。
尚远枝走出了书房,抬头望了一下夜空,此刻正过二更天,穆易湮应该是已经睡着了。
既然这只是一场引蛇出洞的戏,穆易湮的恼火多半也是演出来的。
有娘子热炕头,谁会想要睡在榻上?
尚远枝当下只觉得自己已经完成了穆易湮交付的重任,就这么踩着轻快的脚步,一路走回了寝房。
门口值夜的婢子是个夜行军出身的暗卫,她见了尚远枝,行了一个礼。
在尚远枝意图推门的时候,守夜的婢子并没有拦他,尚远枝心中大喜,一路走到了内室。
房内仅有雪观掌着的那盏灯,穆易湮还没睡,似乎正等着尚远枝,在尚远枝开门的那一霎那,她就慢悠悠地坐起了身。
雪观跪在脚踏上,因为尚远枝的到来而浑身上下一颤,心里头有着不祥的预感。
“阿湮。”尚远枝喊了一声,嗓子有些低沉、沙哑,他的眼底自始至终只能容下穆易湮一人。
“碧观犯事了,明日便要发卖,你将受她牵连,一同发卖,你是聪明人,回头去想想,想去什么样的人家。”穆易湮的语气不容置喙,而碧观当真是从头凉到了脚底,再从脚底凉到了头顶,当真是透心凉。
不需要穆易湮多说,雪观就知道了,穆易湮根本不信任她,哪可能让她守夜,这不过就是支开她,让碧观犯事。
奴仆犯事,互相连坐受罚是常见的事,穆易湮不打算留她们,甚至不打算让她们回京了。
“公主。”雪观还想为自己争取一二。
“本宫乏了,你退下吧。”穆易湮的嗓子里头带了一点睡意,尚远枝冷冷的一个眼刀子过去,雪观顿时吓得一个字都不敢多说了。
尚远枝在房内的时候,向来不留婢子守夜,穆易湮有什么需要的,尚远枝都会把她伺候得妥妥帖帖。
“阿湮……”待房内只剩两人,尚远枝唤着穆易湮的嗓子满是讨好的意味。
穆易湮又娇又媚的横了他一眼,倒也没有赶人,尚远枝知道事成了,乐颠颠的脱下了皂靴,上了床,穆易湮没给他腾位子的意思,尚远枝只得把娇人儿搂进了怀里。
怀了孩子以后,穆易湮的情绪变得敏感,时不时就需要他哄着,他也乐意哄她。
把人给抓进怀里以后,尚远枝亲昵的捏了捏她的手指,又捏了捏她的手掌:“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穆易湮顺势依偎在他的怀里,双手紧紧的抓着他的衣领,悄悄的吸了一口气。
就算偶尔闹脾气让尚远枝去睡榻上,穆易湮也知道尚远枝人就在,就在她身边,可今夜尚远枝不在。
她尝试过入睡的,可是偏偏翻来覆去,总觉得好像少了些什么。
穆易湮那小眼神勾着尚远枝,他长叹一口气,起了身,认命的上了床。
片刻过后,尚远枝才在穆易湮身边和衣躺下,她已经缩成了一个小小的棉被团。
望着那被团子,尚远枝的心里头漾出了柔情,将那被团子搂进了怀里,下巴靠在她的发顶,正打算闭上双眼的时候,却听见穆易湮的嗓子。
“阿远,我当年没有吩咐碧观去伺候你……”
虽然一切都在穆易湮的算计、掌控之下,可穆易湮心里头还是免不了感到有些难受。
重活一世,那些糟心的人还是在。
她免不了要一次又一次的面对自己上辈子对尚远枝的亏负。
“我知道。”尚远枝的手指头梳过穆易湮的脊梁,“我们阿湮是个醋坛子,怎么舍得把我往外推呢?”上一辈子想不透,这一世尚远枝也摸透了穆易湮的性子了。
不去说爱与不爱,她这般心高气傲的主儿,哪里会愿意与人共夫啊?
“你今天没让她近你身吧?”
这话,听起来酸气弥漫,尚远枝可不敢等闲视之。
“没。我都说了,我娘子很爱吃醋,脾性很大,让她别靠近我。”
他伸手掐了一下她的唇:“更别说了,这不还有伴铜瞧着呢!”
穆易湮笑了,眼睛弯起来像新月。
尚远枝忍不住气笑了:“怎么,信伴铜还多一点是不是?有主子撑腰,奴才可了不得了。”
伴铜就是有穆易湮撑腰,这才有恃无恐,而他也惯着他们。
穆易湮这才了却了一桩心事。
不过她的心事桩桩件件,这不过是其中之一。
“阿远,我不想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