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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请君入瓮

自从得知穆易湮有孕过后,尚远枝便自发的离开了“困”住他的寝房,不过他身上已经上了隐形的锁链,那拉着锁链的人便是穆易湮。 无时无刻,尚远枝都在穆易湮身边鞍前马后,只差没有把她抱在怀里,走到哪,带到哪。其实尚远枝恨不得这么做,只是穆易湮不让。 “阿湮,你冷不冷,要不要手炉?” 不知不觉,一个月过去了,中秋过了,时序进入了九月,迈向了九月中,穆易湮的胎也满三了,逐渐趋于稳固。 三秦的秋日,是寒冷的,即使日珥露脸,金风袭来,依旧寒气扑面。 林太医嘱咐过了,穆易湮的孕体康健,整日困在屋内不是好事,得多走出屋子,届时生孩子会更好生养。 上一世穆易湮的胎是宫里的太医在固,从她一有喜,那便是日日汤药不断,把她的身子补得无比笨重,又嘱咐她少走动,以减少风险,是以当时在那小破庙,她因为五体不勤所以生到一半便失了力气,闹得差点一尸两命。 这一回她可要汲取教训,听从林太医的医嘱,以期产程顺利。 “不要手炉,很热。”穆易湮的语里头有着浓浓的不耐。尚远枝这一路已经反复询问了她不下三次,如果不是与尚远枝夫妻一场,她还以为尚远枝是卖手炉的呢! 这在走出房门之前,尚远枝已经盯着她穿上了厚厚的皮袄,又让她戴了卧兔儿、毛领、手笼,最后还让她披上了大氅,沿途隔三岔五就放一个炭盆,如今还要给她手炉,她已经浑身上下都是汗了! “行,不要就不要,只是要是你冷了,就同我说。”就算穆易湮语调不悦,尚远枝也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耐,高大的身躯自觉得站在风吹来的风口,挡住了所有的贼风。 “你别那么紧张,我没事。”穆易湮心里也不是真的厌烦,事实上,她还挺感动的,只是这怀孕造成的情绪敏感,让她无法接受尚远枝一而再、再而三的强调同样的事情。 两人在院子里头漫步消食,如今走过了假山,往飞雨亭而去。 这座飞雨亭是八角飞翘的构造,当下雨的时候,会形成绝妙的雨幕,在春雨绵绵之时,可以说是绝景,如今已经入了秋,自然不适合赏雨,可它的位置正对一座桂花林,每当风一吹来,白色的桂雨落下,也是一番情致。 如今桌上放了一盘棋和一盘小点,一旁火炉上烹煮着六安瓜片。 穆易湮聚精会神的在下棋,而尚远枝很努力的在让棋。 穆易湮对手谈很有兴趣,而不得不说,尚远枝棋艺承袭曾经的大召战神,也就是老王爷,他确实挺有一套,穆易湮平时是挺有棋品的人,可在遇上尚远枝的时候,那可当真是娇。 “啊!不对,我……不下那边了,要下这边……”穆易湮那是聚精会神,认真求胜。 尚远枝这一边则是如坐针毡,他眼尾抽了抽,在心里感叹了一句:“那边更糟啊!” 尚远枝心知,若是这一盘棋下赢了,那可就惨了。他苦思着该如何输掉这盘棋,这才能够保下接下来一整日的安康。 天知道他上一回一个计算失误,不小心赢了穆易湮一目,这小小的失误,却带给他大大的痛苦。 当夜回到寝房以后,穆易湮哼哼唧唧的说他晚上太烦人,瑞妆和春甦已经把他的棉被都拾掇到榻上了,他可怜巴巴的睡在榻上,躺着最软最高级的被子,可却没娘子抱,心里头特别难受,他还得等穆易湮睡着以后,没脸没皮的爬上床,然后在清晨吃了一记佛山无影脚。 不得不说这一脚还挺有力的,直接把他给踢到脚踏上去了。 尚远枝还在斟酌着该怎么不着痕迹地在最快的速度内输了这盘棋,而穆易湮则在认真琢磨着该怎么下下一步才能取胜。 两相角力之间,飞雨亭内安静无声、落针可闻,而入口却是传来的嘈杂人声,被打断了思绪,穆易湮颇为不悦的抬起了头。 “公主殿下……是碧观啊!” 确实,如今还喊穆易湮公主的,也只剩下她们了。雪观和碧观,穆易湮的陪嫁,当初也就是碧观,在她怀胎之时,在尚远枝费尽千辛万苦从三秦回来看她的时候爬了尚远枝的床。 这桩往事,是她心中的一根刺。 当时她确实与尚远枝没有深厚的情感,可却也无法接受自己的婢子去爬丈夫的床。 尚远枝是主张严惩碧观的,可她却选择了罚俸了事。 这也造成了碧观对尚远枝一直怀恨在心,并且在几年过后,调换了尚远枝的香饵,造成了尚远枝毒发身亡。 乍听到碧观的声音,穆易湮手边的动作一顿,抬起了头,心底是一股说不出的怒火。 有尚远枝这么一惊一乍的,穆易湮有孕的消息,很快的传遍了整个别院上下,次一日,雪观和碧观就来求见了,穆易湮自然是不见的,她知道这两人肯定带着唐皇后的旨意而来。 在那之后,她避着她们一个月,在这期间,她们和京城频繁地通信,想来穆易湮怀孕的事,已经传回了京中。 这也恰巧给了他们迟迟不归京的理由。 “让她们进来。”穆易湮纤细的手指夹的棋子,敲了敲石桌,收敛了眼底上的恨意,对着守在入口的瑞妆下了令。 “奴婢参见公主、驸马。” “懂不懂规矩,本宫已经出嫁,得唤王爷、王妃。”穆易湮的神色和语气都是少见的凌厉。 穆易湮本是有心要惩治这两人的,可苦于找不到机会,这一回机会总算来了。 “奴婢有罪,请王妃娘娘恕罪。”俩人连忙改口。 穆易湮轻轻了嗯了一声:“既知罪,便去一旁跪着。” 碧观瞪大了眼,似乎是没想到性子一向软和的主子居然会让她跪,她下意识的想要开口为自己求情,雪观却记得皇后在临行前对她们的吩咐。 “渊宜贵为嫡出公主,本宫自是希望她事事拔尖,本宫是对她严厉了些,可终归是为她好,只是讨不了巧,被她怨上了,驸马心仪渊宜,自是事事顺服,渊宜也就不与本宫这母后亲近了,可本宫身为母亲,哪里能真的不管她?你们到了三秦,多长点心眼,多顺着她、提点她,让她别胳臂往外弯。” 唐皇后不觉得自己有任何不对的地方。穆易湮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她有生育她的恩情,想要怎么捏圆搓扁,都是理所应当。穆易湮身为儿女,受到委屈又怎么样?哪有做人儿女不受到委屈的? 如果委屈是父母给的,那便都是拳拳爱意。 当初两个放在公主身边的婢子,本就是挑全然相异的类型,雪观聪明伶俐,能够揣摩上头的心意,而碧观当真就是个漂亮的花架子,从小养着,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起作用。 雪观心中思忖,知道她和碧观这已经是陷入了神仙掐架的窘境,她们这些小鬼除了夹缝里求生还能怎么办。 雪观与碧观都是唐家家生子,虽然并不是亲姐妹,可这么多年来也胜似亲姐妹了,虽然常常被碧观的愚蠢牵累,可在能够照拂碧观的时候,她总是会多关照一些。 碧观还是不服气,可是在雪观的拉扯下,还是跟着跪到了一旁冰冷的石板地上。 这皇宫中,哪有婢子不挨罚的,那便是穆易湮心善了些,就把碧观的心养大了,让她蹬鼻子上脸,尊卑不分、不知轻重。 “你认真点,如果故意让着我,我可不依。”一个眼刀子剜向了尚远枝,穆易湮那黑白分明的翦水秋瞳里头含着嗔怪。 两个婢子之间波涛汹涌,不过对穆易湮而言,这却算不了什么大事。仿佛不曾被两人打断,她敲了敲棋盘,尚远枝脸上的神色,因为她的话而凝滞。 “阿湮……不生气?”翻盘求胜不是什么难事,难的是在求胜过后,哄得佳人展颜一笑。 沙场将军在战场上威名远扬,无人不知、无人不惧,可回到内院以后,却不敌对面美人儿一个颦眉、一个落泪。 儿女情长,英雄气短,狗熊似的窝囊。 “怎么,你觉得我肯定输?”佳人柳眉倒竖,在必死之地落下了一子。 尚远枝的双目一花,就想不通他留了这么多活路,为何她偏偏往这处闯来? 有一说,一孕傻三年。 尚远枝心情复杂地望着自己的妻子。 被她这么一搅和,他想让着她都难。 随着他一落子,那大局已定了。 穆易湮丧失了半壁江山,而尚远枝丧失了他的半张床。 不……比那还要更悲惨。 穆易湮望着棋盘,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接着,她便这么拂袖而去,尚远枝三步并作两步的跟了上去,正好跟到了寝房门前,门就这么在他眼前碰的阖上,如果他闪避不及,那高挺的鼻梁恐怕都要被夷为平地了。 连身为丈夫的尚远枝都被穆易湮晾着了,更何况是两个婢子? 雪观和碧观二人留在原地面面相觑,可主子不唤起,她们哪有起身的道理?更别说了,还有春甦两只冷飕飕的眼睛盯着她们不放呢? 将近过了三个时辰,这两人才被想起的,那时已经将近是晚膳时分。 跪了这么长的时间,两人几乎是相互扶持着,这才能离开了飞雨亭。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天际色彩变幻万千,可两人无心欣赏,跪到膝盖都疼了,眼底也含着两眶眼泪,碧观忍不住埋汰起了穆易湮:“公主真的变了,就像皇后娘娘说的,有了靠山以后,就什么情分都不顾了。” 雪观轻轻蹙起了眉头,用眼神制止碧观:“少说两句吧,那是主子,不可妄议主子。”雪观就不明白了,明明一同受过女官的训练,碧观怎么就这么蠢呢? 唯恐碧观会惹出祸事,雪观慎重地对着她说道:“把你那些花花肠子收起来!你也听到、也看到了,驸马爷对待公主是如何,咱们只需要想好怎么服侍主子,余的都不要想。” 雪观对唐皇后说不上是忠心,有更多的是盱衡时事之后所产生的敬畏,她擅于趋吉避凶,只求能够做到二十五岁,被放出公主府。 根据雪观的观察,如今与穆易湮强碰,并非明智之举,可对于雪观来说,却不是如此。 碧观表面上应承,不过雪观光是看着她的神色,便知道她心里不服,雪观悄悄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只想着等碧观怨气消散一些,再好好的跟她说。 入夜。 穆易湮早早就命人剪了烛芯,只在床帐尽头留了一盏昏黄的小灯。 雪观久违的被召见了,就在床榻上头给穆易湮守夜,顾着那昏黄的灯火。 秋夜里,风声飒飒,就算是在寝房里头,依旧有无孔不入的风,灯火摇曳,雪观的脑袋轻轻点了点,她已经许久不曾守夜。 她又怎么知道,就这么几个时辰的事,外头已经风云变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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