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文字游戏
富丽堂皇的别院里,东角处有一废弃的院落,表面上是个格局方正的破落院子,可实际上别有洞天。
一般而言,宅邸不会有牢房。
若是家里有人犯了事。
奴仆都是关在柴房,家庭成员则是囚在祠堂。
可尚远枝的身份特殊,他名下的每一个别院,都额外拾掇出了一个院落,作为关押犯人用的牢房。
穆易湮本来觉得这是个没有必要的措施,可当她成了摄政公主后,却十分倚赖这些特殊的牢狱,毕竟她的政敌太多,有的时候上半夜活捉了一批刺客以后,下半夜又抓了一批细作,府上的牢房人满为患,刑具一批换过一批,穆易湮就会把人送去别庄,从长公主府的角门驶出,招摇过市的囚车,也让本来就恶名远播的摄政公主与暴虐两个字再也分不清彼此。
设置牢房的院落,通常是采光最差的院落,这院落四周种了几棵梧桐树,平时疏于照料,瞅着稀稀落落的,更是凭添一股萧索的气息,这是个不讨人喜欢的地方,就蝉鬼儿愿意光顾,蝉声唧唧,带来几分躁意,于这些行动自由的人说,听起来已经有七分的浮躁,更别提那些被困在地牢里,生死不知的人。
穆易湮微微蹙起了眉,瑞妆立刻吩咐一旁的侍卫:“去把蝉给拈了,莫扰了主子的安宁。”瑞妆一向心细,穆易湮连抬个眼尾,瑞妆都能摸出她的心思。
不过此时的瑞妆毕竟才跟了她小半年不到。穆易湮却是抬了抬手:“罢了,本就是它们的地儿,咱们不过是借道,何必如此霸道?”
“主子说得是。”瑞妆沈声回应。
一行人走进了昏暗的堂屋,伴铜轻轻地敲了一下放在主位上的太师椅,左边的扶手敲了三下,右边的又敲了两下。
喀啦喀啦——
地面一阵震动,接着整张太师椅连同地面一起浮起了大约一阶阶梯的高度,慢慢地露出了底下的地道。
南陵王府时常关押重犯,为了防止劫狱,每一处地牢都设置了重重关卡,如果不是对关窍娴熟于胸,都很有可能误触机关,当场毙命。
众人将穆易湮簇拥于队伍的中心,一路上通过了机弩、巨石、赫焰伏火,整个地道里面已经充满了血腥的气息,伴铜来略带担忧地望向了穆易湮,却发现那一张绝色的小脸上头没有半分的惧怕,有的只有说不出的沉着。
“娘娘,小心足下。”
这阶梯是有些陡峭的,没有人会在乎人犯的死活,进出这密道的又都是练家子,又有谁曾想过,有朝一日,这地道里会迎来个这么娇贵的贵人。
穆易湮的体力确实不如其他人,连走了五十阶,额角也浮现了一些细汗,瑞妆贴心的为她擦去了汗水。
“卑职参见王妃娘娘。”
有那个身份能被关进地牢的,也只有秦王和秦王世子了,两人被关进去的牢狱是特制的水牢。
在阴冷的地底,引了冰冷的地下水,
水牢本身就是一种残酷的刑罚,水牢的大小有如窀穸,狭窄而具有压迫感,人犯必须要斜躺才能入水牢,水的高度到胸口,所以犯人基本上是整个身子都被泡在水里,犯人必须一直保持清醒,否则稍加不慎,就会呛水。
即使如今是盛夏,依旧是入骨的寒冷。秦王和世子哪里受过这样的苦,如今两人都被提出来送进了刑房,刑房为地牢施行用的地窖,里头琳琅满目的刑具,光是身处刑房之中,就能让人不由自主地感到毛骨悚然。
秦王和世子一人坐在一张老虎凳上,腿上压了沉重的石板。
秦王本来是气焰嚣张的,一见到穆易湮,如今所有的神气都没了,嘴里苦苦哀求着,“公主饶命、公主饶命,饶过臣啊!”经此一浩劫,他总算想明白了,穆易湮不是好得罪的主,秦王这样仗势欺人的人,可当真是一点风骨都没有,反而是一旁的世子冷静许多。
“父王这样可太难看了……”世子嘴角挂着血痕,冷笑了一声。
“若不是你这孽障,本王何至于沦落于此?”面对穆易湮是一副面孔,面对自己的孩子,那又是另一副模样。
穆易湮观察着两父子的互动,只觉得十分可笑。
“让父王沦落自此的是父王的自私和无情,连自己的发妻和儿媳都不放过,谁敢为父王卖命?”
父王、父王,这一声声从世子嘴里喊出来,倒像是“覆亡、覆亡”。
穆易湮轻轻笑出声,打断了两人之间的言语机锋:“今日,只有一个人能活着走出去。”
她的嗓子十分平静,平静地诉说一个残酷的事实。
穆易湮的眼神沉静,两人丝毫不怀疑,她是认真的。
只有一个人能活着走出去,便代表另外一人必定会死。
虽然是父子,如今已经没有半分情分,如今两个人都聚精会神地望着穆谊湮,眼底是志在必得,此时若是能活下来,要动手杀了对方他们都不会有半分的犹豫。
穆易湮知道他俩都翘首以盼,等着想听她要说些什么,可她却没有立刻满足他们旺盛的求知欲。
穆易湮吩咐人拿出了纸笔,让人在他们跟前架了张小几,再解了他们手上的枷锁,让他们的双手可以短暂的行动。
“想来你们父两子对于彼此犯下的罪行都十分了解。”她的目光轮流扫过秦王和秦王世子,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讥讽。
他们两个面色灰败,身上的锦衣都已经给人剥光了,全身上下仅剩下一条裤子。
褪下了华服,两人也不再是以往高高在上的贵冑,眼底的锐气哪里还在?里头仅剩下的尽是慌乱,一看就知道是吃了不少苦头,可他们两人,却是让成千上万的三秦子民受尽苦难的罪魁祸首。
想到那些为了他们父子卖儿卖、易子而食的人民,穆易湮不但对他们生不出半分的同情了,反而是心底痛快不已。
“就给你们一个机会,通通罗列出来,不带重复,要写详细,人事时地物,钜细靡遗的书写下来,谁写得好,本宫便上书父皇,说是……配合调查,请父皇从轻发落,至于另外一个,便是东市车裂,以平民怨。”
两人为了保命,对自己的罪行都有所保留,秦王哪里是这么好唬弄的?
“本王又怎么知道公主是否会守诺?”
“本宫守不守诺,秦王也这不都得写?想来这腿脚,是没有秦王的嘴硬的。”穆易湮给了一旁的行刑官一个眼神,那人立刻心领神会,在秦王的膝盖上面加了一块砖。
秦王这人已经上了年岁,又纵情声色、疏于保养,这一颗砖头摆上去,他的气焰立刻被浇熄了:“公主,饶了臣、饶了臣……”
秦王世子对此似乎有些幸灾乐祸:“就属父王嘴硬。”
秦王世子会被逮,有一部分也是拜秦王所赐,秦王无耻,以他的子女为质,他为了营救孩子,这才暴露了踪迹。
“动笔,你们只有一个时辰的时间。”
穆易湮这命令一下,两人这是振笔疾书,就怕写得少了,落于人后,招来横祸。
伴金望着穆易湮,眼底闪过了一丝精光,几人来到了牢狱外头,仿佛还能听到他们沙沙沙的书写声音。
穆易湮与伴金来到了刑狱隔壁的观房,观房又称官房,顾名思义,就是让来访的高层观刑用的房间,这一间观房设计精巧,从这间房可以看到刑狱之中的状况。
两人一开始都写得飞快,过了半个时辰后,秦王已经停了下来,见秦王世子还在写,忍不住咒骂了一句:“孽障!”说着说着,开始把一切秦王世子没做的事情都写了上去。
“父王,你可别是写些空穴来风的事情来诬赖本世子!”不愧为亲父子,端视看秦王的神色,世子便知道他这是开始捏造一些无中生有的事。
秦王无暇分神理会暴怒的世子,写到被动过刑的手都在抖了,世子气愤不已,可却不能在此时落于人后,马上也飞快地动笔,秦王之罪行罄竹难书,她胜券在握,倒是不怕会输,就怕写得不够快。
相较于刑房之中紧张的氛围,观房之中倒是流淌出了一股惬意的气氛。
心头大患已除,就连周遭的几个护卫,脸上都不经意地流露出了一丝的轻松。
瑞妆变戏法似的,取出了事先准备好的糕点,春甦取出了茶饼,就着观房里头的火炉烹起了茶。
穆易湮用了小点过后,吩咐起了如何处理户部的官员和眷属。
穆易湮暴虐的一面无意间暴露,就怕这些人起了心思,参她一本,为了防患未然,穆易湮差夜行军将几家人查了个透彻。
这上京的官员,谁家没几个阴私、没做些贪赃枉法之事?虽说身正不怕影子斜,可水至清则无鱼,为官者有谁是真正干净清白的?把这些把柄掌握住,也就不怕这些人旁逸斜出了。
不得不说,穆易湮在拿捏人心这一块,是远胜过尚远枝的,除此之外,她还足够狠毒。
一个时辰过去了,穆易湮回到了刑房之中,狱卒恭敬地把两人所写的罪状上呈给穆易湮,两人都写了不少,秦王世子写了二十大面,小楷洋洋洒洒的写得满满当当,秦王更是写了足足二十页有余。
穆易湮坐在太师椅上,一张一张检核。
约莫过去了半个时辰,她的手微微发抖着。
穆易湮一句话都没说,可狱卒却是心领神会,压着两人画押。
穆易湮悠悠地开口:“秦王穆伯岳贪赃枉法、鱼肉乡民、杀人越货、**妇女、买卖人口,罪状百条,依照大召律法应处以极刑,东市车裂,即刻押送。”
“穆易湮,你敢?”秦王目眦尽裂,怒吼一句,不过狱卒马上堵了他的嘴,把他拖了出去。
秦王世子这才松了口气,便闻穆易湮继续说道:“秦王世子穆修霭纵容恶行,为秦王从犯,念其大义灭亲,指认其父罪恶,承帝之恩泽,赐毒酒一杯。”
秦王世子不敢置信:“你分明说过,有一人能活着走出去的!”
穆易湮笑了笑,朝着门口努了努嘴,“这不是有一个人活着出去了吗?”
不过就是文字游戏罢了,他们父子俩不也用文字游戏诓骗佃农用低价将土地卖给他们,再活剥他们的皮,让他们工作到死,却连自己的孩子都养不活?
天理昭彰,不是不报,只是时候未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