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出殡之日
关中上下陷入了一片低迷的氛围。
街头上的行人行色匆匆,眼神中多了几分哀思,以及对未来无法掌控的恐惧。
皇帝下令执行土地丈量,那是为了充盈国库。
土地清量造册,直接侵犯地方权贵的权益,可对于黎民百姓来说,这却是迟来的公义。
尤其是对那些勤恳耕作,却无法养家糊口的佃农而言,这个从京中千里迢迢来到三秦的南陵王可是活佛了!可偏偏好人不长命,就这么折了。
百姓除了感到悲伤之外,同时也衍生了浓厚的恐慌。
秦王目前下落不明,三秦的百姓都在害怕着,害怕这位暴虐的主子带着军队回归,接下来就没有人可以保护他们了,他们将会因为配合南陵王执行丈量,受到报复,那已经让人无法承受的税赋,还会再加重。
“那南陵王可真不是个东西,信誓旦旦地说会给咱们讨公道,现在自己死了,就要换咱们受苦了,这若是没本事,就不要夸下海口!这不是害人吗!”
殚精竭虑、忧国忧民,依旧还是会有些嘴碎之人,不知好歹、肆意批评。
伴铜已经快要听不下去了,一双眼睛红得像兔子,捏紧拳头就打算冲上前去揍人了。
穆易湮拉住了伴铜,轻轻地摇了摇头,今日她是置办棺木的,事出突然,要准备的东西很多,虽然他不必亲力亲为,可若在这个时候赋闲,她一定无法承受。
穆易湮如今身上是一阵的素白,身上戴着帷帽,遮去了她绝色的容颜,也掩去了她此刻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憔悴。
“可是!”伴铜那还愤愤不平,这样的言论自然不止这一句,听多了以后,愤怒油然而生。
“别多生事端。”这样的话穆易湮听了自然也是难受,可在此时发作,一点意义都没有。
穆易湮的话才说完,便听见另外一个男子凶悍地维护尚远枝:“说什么呢!如果不是南陵王,你这个月能吃上饭吗?你再说王爷半句不是,老子打死你!”
“我就说他没本事,你待我如何?”那人话才说完,维护尚远枝的男子拳头已经往他脸上招呼。
月有阴晴圆缺,事情有一体两面,有不知感恩的人,就有知恩图报之人,穆易湮心里头不禁感叹,就愿这世上知恩图报者多,也愿她自己能也能当一个饮水思源之人,不辜负尚远枝对她的爱、对她的期待。
穆易湮亲自置办了在关中一代能找到最好的棺木,这才回到了停灵之处。
尚远枝的产业果真遍及天下,如今穆易湮继承了一切,在关中最精华的地梧桐五街,权贵的宅子林立,其中一座五进的大院,如今挂上了白灯笼,扮起了丧事。
门前放了不少的**,那是前来悼念的百姓所放下的花朵,这些花朵是百姓的一片赤子之心。
停灵七日,门口的花朵已经堆得半人高,眼见便要到出殡之日。
就在这一日,穆易湮会在哭丧过后,扶棺回京。
这七日里,穆易湮密切地被关注着。
就在头七当日,百姓已经聚集,将整个梧桐街周遭挤得水泄不通,这些百姓都是来为南陵王悼念的。
只见人群之中,整齐地让出了一条路,当地最富盛名的法华寺送来了万民伞,三秦民众笃信佛法,见万民伞纷纷双手合十,万民伞被一路簇拥,直到别院的门前。
在大召,唯有福泽万民,可以得万民伞,这万民伞聚集了人们对尚远枝的哀思,也是对他的功绩的肯定。
一个人的一生,果然是盖棺论定,在你死的那一刻所得到的评价,是最真实的。
场面是哀戚而肃穆的,直到铁蹄之声由远方传来,伴随着的是一阵嘈杂声,飘扬旌旗上头的徽纹,马背上的人影,让恐慌在人群之间蔓延,嚣张的行径,在三秦之中无人不知晓、无人不害怕。
明明身为三秦的领主,却让三秦之人闻之色变、见之遁逃。
在秦王出现的那一瞬间,街道上的人们纷纷走避,走避的速度宛如遇到一场浩劫。
当秦王的人马来到别院门口的时候,正好堵住了要抬出大门的棺木,如今门口只剩下老僧人和万民伞还在,可人群已经完全散去,避秦王如蛇蝎,避之唯恐不及。
秦王虽然年纪不大,不过这些年纵情声色,身材已经走样,完全看不出穆氏子弟傲人的外貌和风采,反而有种说不出的猥琐和黏腻之感。
“侄孙女节哀,本王来给南陵王吊唁。”秦王爷喜形于色,似乎是对于自己这个死敌已经死于非命这件事情非常满意。
“这些日子,三秦出现了不少暴民,本王唯恐这些暴民冲撞了公主,遂领兵前来护公主周全。在三秦民乱结束之前,还请公主到本王府上,驸马已经在三秦遭刺,若是公主有了三长两短,那本王可无法和皇上交代。”
这话说得漂亮,可狼子野心尽显,军队哪里是要保护穆易湮,分明是要以穆易湮为人质。
秦王要反,不管是能成不能成,他手上都有南陵王府的儿媳妇,可是说是多了一层保障。
秦王的军队人数众多,黑压压的一群,像是浓浓乌云,带来山雨欲来之势,就这么包围了别院,对死者毫无敬畏,金丝楠木棺被卡在门口,进退不得。
万民伞倒在棺木旁,老僧人岿然不动,可穆易湮却不忍佛家人卷入尘世纠纷。
“七杀,领方丈入内喝口茶。”穆易湮吩咐道。
只见一黑衣人迅速的上前,护着老僧人入内。
留守府邸的南陵军首都已经上了剑柄,抑或准备取剑,对上秦王军队的眼神充满了仇恨,似乎只要穆易湮一声令下,战斗就会开始。
气氛剑拔弩张,可穆易湮却丝毫不受影响,如今的她一身素衣,乌发简单成髻,就算是贵为一国公主,在将送自己的丈夫最后一程之时,装扮却也和其他寡妇没什么不同。
穆易湮没有上妆,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秦王这辈子,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小娘子。虽然带了亲缘关系,不过像秦王那样没有道德底线的人,见了穆易湮,眼底也浮现了一抹幽色。
这样的眼神,着实让穆易湮恶心透了。
压抑住内心的不喜,穆易湮抬首,与秦王四目相交,脸上的神情十分平静。
“民乱?秦王爷怕是在说笑吧?”穆易湮眼底浮现了讥诮。
有这样的藩王作为领主,人民面黄肌瘦,能反吗?能反还是福气,怕的就是连反抗的力量都生不出了。
穆易湮的态度倒是与秦王想象中相差甚远。
他想象之中,穆易湮见了他会有恐惧、会有怨恨,甚至会失控,他有各式各样的猜测,可穆易湮就不该是如同此时此刻,如此的淡然。
穆易湮望着秦王,眼神就像看着一个死物,在穆易湮的注视下,秦王竟是感受到一股说不出的压迫感。
就在那顷刻之间,秦王不禁要想,自己是否因为穆易湮是女子,就小瞧了穆易湮,它派出去的探子一直跟着穆易湮,自然也是在第一时间回报了目前南陵军效忠于穆易湮,跟在穆易湮的身后捣鼓东、捣鼓西,都快要把整个关中给掀过来了,这才找到尚远枝的尸身。
接着便是大肆发丧。就像是个失了主心骨的小寡妇,丈夫死了就像是天塌了,一个王爷的丧事弄得人尽皆知,只差没有敲四十五声丧钟,就在他的地盘上,弄得肖似九五至尊的国丧。
所有人都小瞧了这个小公主,秦王也不例外,毕竟在他们眼里,这小公主也才刚及笄,与黄口小儿无异。
秦王见过的人没有上万也有成千,他自认为很会看人,如今与穆易湮面对着面,在初时对她容貌的惊艳过后,他从她身上瞧出了一点不寻常。
如若是寻常女子,遇到这样的事情多半会躲在男人身后,可穆易湮却神色自若的立于一众男子之间,未透露出半分的惧色,甚至看着颇有成算。
“尚远枝,你不会是真的死透了吧?”连续多日顶着强大的压力,穆易湮终于忍不住喊了出声,她的嗓子带了一点哭音,里头还有满满的嗔怪。
穆易湮的话,让端坐在马背上的秦王明显一愣,毕竟也是一方之雄霸,秦王多疑善思,很快就想到了问题的症结点。
“不好,中计了!快拿下渊宜公主!”擒贼先擒王,为今之计,就是以不变应万变,依照原先计划,先拿下穆易湮,只要把穆易湮握在手里,就不怕南陵军轻举妄动,穆易湮可不单只是南陵军的主母,她还是大召皇帝唯一一个嫡亲公主,是大召权臣唐氏的后代,身份在大召是头一等的尊贵。
秦王的命令一下,他身后的人立刻朝着穆易湮而去,说时迟、那时快,漫天箭雨落下,目标极其准确,没有半个人能够接近穆易湮,接近她的下场就是被射杀当场,夜行军的成员各个是个中好手,每个人都有自己最擅长的武器,夜行军的弓兵部队各个都能拉十石弓,而且能够百步穿杨。
这落下的箭雨,是由埋伏在周遭的夜行军射出,同一时间,瑞妆、春甦和伴铜几个女护卫将穆易湮团团围起,将她团团护在中心。
原本穆易湮和秦王之间间隔的距离并不远,可此时此刻,隔了几重人,秦王却觉得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远。
秦王这时才大彻大悟,原来今日这一场丧礼从头到尾都是一个陷阱,而他小瞧了穆易湮,正因为如此,他今日注定命丧此地。
那棺木里头装的根本不是尚远枝,那棺木要装的是他,秦王穆伯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