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不祥之兆
穆湮湮最后是倦极了,在尚远枝的怀里睡去,她睡得不安稳,在尚远枝起身的那一瞬间,她惊醒了。
“你又要丢下我了?”穆易湮的双眼噙着泪水,在宫灯之下闪烁着光芒。
惊醒的瞬间,穆易湮无法保持心情的平静,连口气都带了一点质问的意味,不过她嗓子娇软,里头又带了化不去的浓浓困意,恰如其分地盖过了口吻的尖锐,让她这一声质问带了一点娇憨,像是在撒娇。
更别提了,那一双杏眼变得狭长,里头盛满了嗔怪,瞅着有几分的滑稽和可爱。
有那么一瞬间,尚远枝想要低下头吻一吻她,可他想起自己还没完全和他和好,于是肃起了一张脸,甚至微微往后退了一些,表现出了明显的拒绝。
尚远枝板起脸孔的模样,可以说是鬼见愁,若给军中的将领看到,那都是要自动回避的,谁撞上谁倒霉,被拖到校武场上打到十天半个月下不了床都只是小事。
可穆易湮似乎从来都不怕他的冷脸,即使那是修罗似的神情,对她来说却没有丝毫的威胁性。
尚远枝没有否认她的问句,让她起了警觉心,穆易湮想起了前一回,尚远枝一样是在一场筋疲力尽过后不告而别,不告而别不说,还就此音讯全无。她忆起一觉睡醒,面临空落落的房间心里是如何的慌乱。
“你不许丢下我!”穆易湮凶悍地撂下了狠话,此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便是不能让旧事重演,尚远枝这次一走,她还不知道要枯等多少日,这样的日子,她是过不下去的。
穆易湮飞快地爬起身,抓紧尚远枝的袖子还不够,她双手双脚都缠上了尚远枝,把他抱得严严实实,大有如果他想走,就得把她一起抱走的架势。
“不许?”这个词让尚远枝有些玩味。
他倒是不知道,穆易湮还敢对他提出这两个字。这两字若是从其他人嘴里说出,尚远枝必定会让对方付出冒犯他的代价,可这两字偏偏从穆易湮嘴里吐出,那就带了几分别样的意味在了。
她这样子,就像是那管着自己丈夫的悍妇。
真要说,尚远枝以前巴不得她能这样多问她几句,如今心里头,竟是有几分的畅快。
穆易湮咬了咬下唇,知道她语气是重了一些,遂放软了语调,软哝哝的,听着很可怜,“你要去哪儿?”她把脸紧紧地埋在他的怀里,单薄的身子轻轻发颤。
她总是能够诱发他心中怜香惜玉之情,轻喟了一声,尚远枝的大掌轻拍着穆易湮肩背,嗓音柔和,就像在哄一只讨奶喝的小狸奴。
“没要丢下,但我是该走了。”
大掌在她骨节分明的脊梁上头轻轻梳理着,穆易湮被摸得浑身酥软,脸在他怀里蹭了蹭,这才抬起了一星半点,她眸底的警戒尚未除去,就像是一只充满戒备心的小兔子,尚远枝瞅了,不禁哑然失笑,心里头又更软了一些。
“没要丢下我,为什么要走,要去哪儿?”
穆易湮是给尚远枝惯出毛病来了。
在大召,男儿志在四方,男主外,女主内,各司其职,就如同日升月落,男子不干涉家务,女子不干涉外务,妻子不会问丈夫的去向,否则就会被视作爱管闲事,如果想知道丈夫的去向,那就必须是丈夫自行交代。
尚远枝总是会将行踪说与穆易湮,反倒是那会子穆易湮对他的行踪并不上心。
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如今她急切地想知道尚远枝的盘算,恨不得能把自己拴在他的腰带上,寸步不离。
尚远枝沉默了一阵,倒不是刻意隐瞒,只是一时之间,不知该从何说起,随着他的沉默,那一双紧盯着他不放的汪汪大眼便蓄满了水花。
“你要去哪儿,怎么不带我去?”她问得委屈,丰润的唇噘了起来。
尚远枝闻言,当真是忍俊不禁:“阿湮,你莫非是忘了,你如今被秦王的人马给绑架了,我若是把你带在身边,岂不是摆明了,我当初诬陷了秦王?”
话说完,尚远枝眸底闪过了一抹晦涩的光芒。当初自导自演劫走了穆易湮,心底是有着旁的盘算的。有那么一瞬间,他打算让渊宜公主从此消失在人前。
渊宜之“死”,可以让他更快地掌握三秦,也可以让穆易湮从此以后成为不存在的一个人,被他永远囚禁在身边。
即使到了如今,他也还没确定,该如何处置她,他这般的心思,自然不会让穆易湮察觉,于是他挑字拣字,拣着能告诉她的来说。
“如今我已经顺藤摸瓜,确认了秦王有不臣之心,如今已经到了图穷匕见之时。”
穆易湮听明白尚远枝的话了,他这是要逼得秦王谋反,在一举拿下他,她知道尚远枝骁勇善战,以往他出征的时候,她不曾感到如此焦虑,可有过一次失去她的经验过后,她心底却不踏实了。
“阿远,狗急也要跳墙的,皇祖叔深耕多年,即使有上辈子的经历,也很危险,不如交给下属吧,别以身涉险……”
“穆易湮,我是南陵军的主帅,南陵军的主帅,必须身先士卒。”尚远枝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乖,松手,一切都在计划之中,这一回,咱们很快就能回京了,用不上一年的时间。”如今两人在三秦,也将近三个月的时间了。
“小半年就能回去了。”尚远枝有些漫不经心。
穆易湮心中还是不安:“我不急着回去,有阿远的地方才是我家。”
尽管穆易湮心里依依不舍,她也知道尚远枝有任务在身。
这一回尚远枝来三秦,不是为了她,不是为了她父皇,而是为了因为穆氏皇朝无能而受苦受难的黎民苍生。
又是三日过去,穆易湮心里十分煎熬,这一回,尚远枝有遣人送来书信,相对于她送去的六大页书信,尚远枝的回信可就简洁了,多半就是均安、勿念四个字。
穆易湮此时倒是明白了佚名诗里头所写的:“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尚远枝所为,不过就是前世她对待他的方式。
一段情感之中,爱得较深重的人,总是容易受到伤害,穆易湮心里头已经有了准备,仍是会感到难受,也不知道在上一辈子,尚远枝是用什么样的心情在承受这名为冷漠的暴力对待。
这么想着,心里头那么一点的怨怪也就消散无踪,这才多久的时间,她心里就有嗔怪了,那尚远枝可是忍受了她多少年的时间?
调适好心里,穆易湮日子就好过多了,在尚远枝不在的这几日,她的生活趋近于规律,闲暇的时候便弹弹琴,写写信、做做绣活儿。
这些日子,她也发现了春甦的脑筋特别灵活,她便训练瑞妆和春甦下棋,瑞妆前辈子棋力不错,到了她死前,已经与她平分秋色,如今还有些生涩,可春甦如今已经能够在她让九子的情况下逆袭转胜。
有了两个婢子作陪,穆易湮的小日子也算过得顺遂。
不知不觉间,又过了小一个半月。
穆易湮已经完全习惯在别院里的日子了,尚远枝多半不在别院里,大概每三四日,他会在夜里来临,与她度过一夜春宵,春宵苦短,待日头升起,他又匆匆离去。
穆易湮不禁在心里祈求着,
这是一个寻常的日子里,穆易湮手上绣着入冬要用的手笼,尚远枝的物品,她多采蛟龙或者麒麟的秀样,这一回她突发奇想,决定秀海东青。
海东青在南方很稀罕,尚远枝得了一只,宝贝得很,穆易湮有时候都要吃味了。
“哎呀!”针尖扎进了穆易湮白皙的指尖。
十指连心,即使只是刺破了手指,穆易湮依旧惊呼了一声,白嫩的手指指尖陡然间出现了一颗小小的相思豆,穆易湮含住了手指,将那一点点的血水吸吮进了嘴里。
一点点腥咸的味道在嘴里散了开来,刺痛的感觉挥之不去。
穆易湮不以为意,拿起了绣花针继续下针,可没多久,她的手指又遭殃了。
唐皇后对她的要求极高,近乎严苛,她的绣技并不差,怎么就接连扎破手指了呢?
这样的事情,以往从来没有发生过。
其实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在尚远枝死前几日就发生过一回,那一次,她心里对他愧疚,寒冬腊月里,也是在绣手笼。
怎么偏偏想到了这样不吉利的往事?
虽然知道脑海里一闪而逝的想法不会伤人,可穆易湮心底特别的不安,毕竟是关尚远枝,仔细想想,她上一回见到尚远枝,已经是三日前了。
想来外头是动**的,尚远枝眼底的疲惫连藏都藏不了,她虽然心疼,可却帮不上忙。
她明白,尚远枝依旧不信任她,自然不会把事情揉碎掰开来说予她。
这样被刻意提防着,倒也是穆易湮意料之中的事,情理之中,如果易地而处,她怕是报复心比尚远枝更强烈。
心里明白是一回事,难受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穆易湮放下了手中的绣件,长吁短叹了起来,支着颐望向了窗外,山上天气多变,前一刻还是晴日,如今却能看见乌云层峦叠嶂,慢慢地覆盖了天空,吞噬了光明。
心里头的不安随着乌云堆叠,穆易湮关上了窗,眼不见为净。
她想他了。
穆易湮蔫哒哒的坐在窗边,窗外已经是狂风暴雨,雨叮叮咚咚的打在屋檐上,令人心烦。
“王妃娘娘。”
瑞妆的声音让穆易湮回过神来,穆易湮一抬头,便见到两个婢子已经跪在她跟前,已额触地,全然臣服的姿态。
穆易湮有些讶然,这是暗卫任凭主子差遣的表现,可她如今却并非她们的主子。
只有一个可能,那便是尚远枝决定正式把这两个人送给她差遣。
以往这是有可能发生的,可如今,却让她感到迟疑,在尚远枝死后的十五年,瑞妆一直扶持着她,她知道瑞妆是多么锋利的一把刀,在心中依然有猜忌的情况下,尚远枝应当不会这么做。
“伴金大人求见,在堂屋候着,娘娘可要召见?”
瑞妆的话让穆谊湮想到了另外一个可能性。
上一辈子,来求见的是伴金和伴银,在那一日,伴金带来了尚远枝的军令,宣布南陵军效忠于她。
伴银选择了效忠,伴金却不愿,伴金觉得穆易湮是害死尚远枝的元凶,伴金选择在她眼前自戕。
她永远记得伴金抹了脖子后,那炙热的鲜血喷了她一头一脸,那气息、那温度,挥之不去。
在那之后她走上了荆棘之路,肃整了南陵军,从此得到了无数骂名。
穆易湮轻轻喘息着:“瑞妆,王爷人呢?”
伴金是南陵军副将,是尚远枝的左右手,又是外男,论常理,伴金不应单独求见她,只要尚远枝还在,她和伴金这辈子都不该单独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