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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为何而死

“通通退下。”黑夜中,黑压压的一群暗卫,整齐划一地下跪,尚远枝轻叹了一口气,挥了挥手。 目光自然地朝向穆易湮的院落看去。 几番挣扎过后,脚步依旧朝着那寝间而去。 穆易湮已经睡了,窗内隐约透出昏黄,毕竟她胆子其实不大,又怕狗,又怕鬼。 尚远枝在窗外徘徊了一阵,这才推窗,进了房。 风随着他的入侵一并吹入了内间,他悄悄的来到了床前,撩起了床帐。 她和他记忆中一样令人心动,就算是睡着的样子也很美。 尚远枝在床边落座,就在此时,穆易湮睁开了那一双漂亮的眼。 四目交接,尚远枝心中有一瞬间的尴尬、懊恼。 明明是他先起的头,不愿意见她,可偏生按捺不住,悄悄来看她,悄悄地来就该默默地走,偏偏却被她抓个正着,这下可真是骑虎难下,走也不是,不走更不是。 尚远枝犹纠结着是否该拂袖离去。 毕竟那一日,是他就这么丢下她离去,如今如果留下,他所做的一切都失去意义。 终究又落入了回圈,一次又一次地选择原谅、包容,直到她再一次伤害她。 “阿远,你是真的吗?”穆易湮迷离的双眼闪过了一丝的惊喜,这样的情绪成功地留住了尚远枝的脚步。 她很想他。 他感受到了她的雀跃,这让他的心跳开始增速。 穆易湮不是装睡。如果是装睡,那么尚远枝应该早早就发现了。她就是这些日子都睡不安稳。 “你回来了……”穆易湮的嗓子有些嘶哑,显然是才刚睡醒,甚至是在半梦半醒间。 此刻,穆易湮不知自己是否在梦中,只觉得见到尚远枝,很心安,心安的同时,也很心酸。 她从**飞快地爬了起来,动作快到尚远枝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都还来不及反应,娇娇软软的小姑娘已经扑到了怀里,属于她身上特有的香气扑入了鼻,尚远枝紧绷的身躯不争气地放软,那一双健臂在他能反应过来之前,也已经把人搂紧。 不搂还好,这一楼,就觉得怀里的人儿都消瘦了。心里头因为这个认知,针扎似的疼。冷硬的心思一点一点地消融、磨平。恨自己心软恨了不下万次,可却没有办法推开她。 是不忍心推开,也是不舍得推开,软玉温香在怀,体温就会升高,心跳会加速,生理上产生欣喜,想要从她身上获得慰藉。 两人都没有说话,可是此刻却是无声胜有声,穆易湮紧紧地搂着他,像是要从他身上汲取温度、味道、气味,以及一切能够让她生命继续运行的东西。 或许时间已经晚了,可穆易湮历经生离死别、失而复得,早就已经酝酿出一股深浓至极的情感,就像是经过灵脉孕育出的上质美玉,经过精雕细琢,终于展露出原本的美。 这份爱意要比穆易湮想象的更沉重,就在尚远枝避不见面的那些日子里,她每日心里都不踏实,想尽办法想要吸引他的注意力,看似简单的书信,里头都暗藏着心思。 虽然持之以恒地想着如何挽回他,可不免也有害怕的时候,害怕他根本就不在乎他了,甚至怕他就这么把她囚在别院里,再也不来看她一眼。 如果他不原谅她怎么办? 如果他不要她补偿他当如何? 黑暗的情绪已经在心里头翻涌过千百回,直到如今,人已经被她抱在怀里,这股疯狂的躁动才获得了缓解。 沙漠中的旅人,终于遇到了绿洲,所有的饥渴都在此刻获得纾解,穆易湮的手滑过他的胸膛,在他的腰线上头游移,小脸埋在他的怀里,鼻头一酸,泪水终于落下。 这是放松,释然的泪水。 泪水是女人的武器,但仅仅对珍惜她的男人有作用。 上辈子她已经快被泪水流尽,早就已经学会了不能哭泣,这世上除了尚远枝,没有人会怜惜她的泪水,没有人会因为她哭泣而疼痛,想到这儿,她抹了抹脸,吸了吸鼻子。 这些日子里,她没有哭,现在也不该哭,她已经下定决心了,这辈子要对他很好、很好,要他的余生都沐浴在她的爱意之中,再也不伤他的心,她便不该在这个时候哭鼻子。 小小的鼻头抽了抽,洁白的鼻头变成了粉色,还沾了一点水光,瞅着十分可怜。 尚远枝的心头不由得一软:“穆易湮。”他的嗓子有些冷、有些疏离,他稍微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挣扎了这么久,尚远枝不得不面对现实。他恨穆易湮,那是才刚开始恨,这样的恨要消除不可能。可是爱穆易湮,那已经爱多少年了?早就深入骨髓,无法剥离。 他离不开这个可恶的女人。 不管是要继续爱她,又或者要和她至死纠缠相厌,他都不可能放开她的双手。 他爱得深,所以他向来不具有主动权。 如今他要她做出选择。 “我不会扶植穆易衡,也不会任由唐家继续坐大,你如果如你说的那般爱着我,接下来,你会成为母族的罪人,你必会与母亲、弟弟决裂。”他的手轻轻的摩挲着她的上臂,对她娇嫩的身子施加了一定程度的压力。 他的心不如祖辈那般忠诚,经过一回生死,他不可能把忠诚放在这样的对象身上,就算是为了穆易湮,他也做不到了。 穆易湮闻言,目光平直的望着尚远枝:“我知道,唐家已经腐败,连根都已经坏了,不适合继续立于朝堂之上。”唐家霸着皇后的位置不放,当年穆易衡求娶尚羽音,也是为了摆脱母族的掣肘,唐家不思进取、短视近利,只想靠着裙带关系维持荣华,气数已尽,那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至于穆易衡,我一直知道他不适合当君王,我只以为他年纪小,谁知,就算到了年岁,他依旧没有半分的长进。” “这一回,不管你要推举谁,我都不再干预。”穆易湮轻哂了一下,这是一个自嘲的笑容。 前一世她感情用事,本就是大错,穆易衡脾气暴躁又娇惯,她以为能够改变他,未料一切都只是她痴心妄想。 尚远枝并未就这个话题继续纠结下去。 他和穆易湮之间的结不是三两下能解的,如今也只能挑重点说了。 “穆易湮,你告诉我,上一辈子,你为何而死?” 穆易湮究竟为何而死? 在注意到穆易湮重活一世之前,尚远枝就隐隐约约感觉到,穆易湮在他死后将不得善终。 而穆易湮重活一世,恰巧证实了他的猜测。 光是凭着这一点,他就不可能再扶持穆易衡。恼火是一回事,可对尚远枝来说,能够惩处穆易湮的人,唯有他。凭什么他捧在手心上的心尖尖,可以随便被不珍惜她的人摔碎呢? 他不该为她心痛,可却仍是为她不值。 为何而死? 被问到这个问题,穆易湮不得不去回想,当年她是如何死在自己的孩子手下。 阿维的脸在他眼前浮现。十七岁的少年郎,和眼前的尚远枝是如何的相像,像到她的心都痛了。 穆易湮神色哀戚,尚远枝瞧了心中当真不忍,遂轻喟了一声:“算了,你不想说便罢了,反正……肯定是唐珏银和穆易衡干的好事。”尚远枝已经对唐皇后母子毫无敬意,直接以本名称呼,给政敌听到,恐怕是要参他一本的不敬。 穆易湮有些诧异地抬起头,正好对上了尚远枝的眼,那一双眸子阴郁隐忍,闪动着微芒。 转瞬之间,她从他眼底找到了一闪而逝的心疼。他在心疼她,即使她已经对他坏事做绝,他依旧会心疼她。 穆易湮不想再对他有任何隐瞒:“我是被阿维刺死的。”说到阿维,她便忍不住哽噎。 她可怜的孩子!他们都还没有机会相认。 本该被他和尚远枝捧在掌心宠大的孩子,也不知道受到了什么样的苦,这才被训练成了没有感情的杀人工具。 “这阿维,又是谁?”瞅着穆易湮那潸然欲泣的样子,尚远枝心里特别的不是滋味,一种雄性的本能,让他展露出保护地盘的欲望,心里头有一股说不出的难受,似是有鹅卵石在里头滚着,难受极了。 穆易湮本来都快要哭出来了,却是被他脸上的神色给逗笑了:“好阿远,别一副抓到野男人的样子,这两辈子,都只有你一个男人。” 这句话效果斐然,让尚远枝刻意表现出来的淡漠尽数消散。 趁着尚远枝不备,穆易湮歪倒在他怀里,小手握成拳,紧紧地攥着他的衣物,撒娇的意味浓厚。 如今当真不是撒娇的好时机,尚远枝却还是因为她的话语而心中暗喜,脸皮上更是浮现薄红,一下子红到耳根子去了。 “那只能是。”如果她找了别人,他可不要原谅她了。 啧!可真是没用!都在想着要不要原谅她了!可真是记吃不记打。 尚远枝在腹诽了自己一阵。 穆易湮趁乱在尚远枝怀里深吸了一口气,再把脸埋进他怀里蹭,蹭得他心痒难耐。 “行了,好好说话。”尚远枝冷着一张脸,伸手想要把人从怀里扒开,不过穆易湮的双手抓得死紧,尚远枝放弃把人赶走,那大掌也改变了方向,掌着她的后脑勺,让她能够贴在他的怀里,手指头更是下意识的 “继续说。”他粗声粗气,像是想要打破此刻的旖旎,可是那亲密相依的动作,却是缠绵悱恻。 “阿维是咱们的儿子……”穆易湮耳边传来了尚远枝稳定的心跳,定了定心,她这才嗫嚅了起来,仿佛声音小一点,这不堪的秘密就不会那么难堪。 穆易湮的话,让尚远枝浑身一震,他脸上浮现了惊诧、震怒,心里头是无尽的心酸,是什么样的混账,会让孩子去杀害母亲? 穆易湮不必说得更深入,他已经听出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他无法想象,穆易衡居然会做出这般丧尽天良之事。这阿维可是他的亲甥,嫡亲的!即便他和穆易湮姐弟不睦,那也不该如此恶毒。更遑论,穆易湮对穆易衡可以说是倾尽全心。 在民间有一说,弑父杀母者,会遭天雷七七四十九道,那是他们俩的孩子,即使一无所知,却是被迫背着这样的杀孽。 如今……他倒是不怕穆易湮还想着要帮衬穆易衡了。如果发生这样的事她还执迷不悟,那她可真是无可救药。 冥冥之中,这个没在他们俩身边长大的孩子,在此刻把他的父母疏离的心拉近了一些,感情的共鸣,让两人拥抱对方的力量都增幅了不少。 穆易湮这下子,当真是泣不成声,哀凄的哭声一点一点把尚远枝的心给哭软了。 尚远枝好不容易在心里头建起的铜墙铁壁,在此时此刻被击溃,撕开一个口子后,隐藏在里头的情感流淌而出。 穆易湮哭湿了尚远枝的衣襟,而尚远枝也不打扰她,抱着她,背靠着迎枕,等那哭声渐歇,他才又开了口:“穆易湮,我问你,当年的毒,你是否故意为之?”这个问题,梗在他心里太久,明明已经有了答案,却又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接、交融,穆易湮望着尚远枝,记忆中最不堪的一段被强制唤醒。 那一双灵动的杏眼泪水不断蓄积,没有言语,却充满了惊惶和歉疚,而尚远枝的心,狠狠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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