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一场风暴
他不恨她!
这样的认知让尚远枝心里头有一瞬间的恍然。
至少,在这之前,他根本没有认真恨过她。
如果真的恨她,他不必娶她,他可以悔婚,可以针对唐家,可以让她万劫不复。
恼怒、不谅解,那肯定是有的,可他的心里一直在给她找理由,直到他发现,她连重活一世都不愿意让他知道以后,他还是在给她找理由,直到现在,强烈的怒意从心底涌升,他这才真正明白了,什么叫恨。
所有他爱过的、珍惜过的,都成了虚幻、泡影。
谎言如果是利刃,那如今的他已经被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恨意如同泉涌一般,压都压不住,压住这边,那边便开始喷发,抑住那头,这一头又泄出。
捏住穆易湮肩膀的双手慢慢地收拢,往她的颈子聚集,汹涌的恨意让他几乎失去了控制。
穆易湮比尚远枝更快察觉到他的意图,她闭上了双眼,那张漂亮的脸庞上头,是平静。
人心很古怪。
穆易湮想过若是被他揭穿,会发生什么样的后果,甚至想过,如果同他把话开了,会是什么样的下场。
在她的想象里,他会愤怒、会挣扎,可到了最后,他总是会原谅她。
她被他过分的宠爱,似乎已经有着一股笃定,不管他做了什么,最后尚远枝都会原谅她。
可内心深处还有另外一个隐晦的声音在告诉她:“穆易湮你这毒妇,就该被他杀了,那才公平!”
即使内心有些害怕,可穆易湮在此时依旧放下了挣扎。
比尚远枝多活了十五年,那十五年,她充满了自厌,早就已经活累了,如果能够就此解脱,对她来说,也未必是坏事。
尚远枝放开了穆易湮,低垂着眉眼,带着一股悲伤,他怒吼了一句问:“穆易湮,你到底当我是什么?”
这嘶吼声,像是负了伤的野兽,这一吼,吼出了尚远枝这些年来最大的疑惑。
他当然知道,爱一个人,可能没有回报。可是不爱他便罢。不爱他可以拒绝他,可以选择不要和他成亲。她不能选择他作为后盾,却又只想得到不想付出!
他的拳头慢慢的收紧,离开了穆易湮的肩颈处。
他终究没能下狠手。
他自知如今处于盛怒之下,如若不松手,很有可能酿成大祸。终究。走到这个地步,他也不曾想过害她生命、伤她身体,甚至还不忍她伤心。
他恨死她了,也恨死了爱她的自己,想伤害他的欲望,还不及他想伤害自己的欲望。
尚远枝颓然地跪在她**。在这一刻,他不知该说值还不值。美人关,英雄冢。是他亲手葬送了自己,还学不到教训。该死!
“你可曾有那么一瞬间真心怜我,可有哪一刻,真心爱过我?”
他对她的爱,日月可鉴。
她对他的不爱,肉眼可见。
穆易湮哽噎着,为了他的悲伤而跟着难受。她找不到任何言语,能够抚平对他的伤害,也找不到任何说辞,可以解释她自己的所作所为。
她无法回应如此简单的答案,只因为若是她回答,“爱!”那没有任何说服力,就连她自己都难以相信。
她的反应,让尚远枝眸底生出了一丝的阴暗,只觉得她是默认了这份“不爱”。
心底隐约明白和被直接证实,还是两码子的事,尚远枝不免感受到沉重的打击袭来,滔天怒意化成了最原始的欲望。
他不想在这个时候碰他,可是身体反应背离了他的初心,将她分裂、切割。
“你我之间本是一场买卖,各取所需,可你不该越界。”尚远枝似乎自己得到了答案,这个答案让他心碎、让他麻木,就像是死命的挣扎过了,却发现熊熊火场之中,眼前只剩下一堵越不过、凿不破的墙。
前进是死、后退亦如是。
就像是一个输到连裤子都不剩的赌徒。
“不、不是的……啊……”穆易湮在没有任何准备之下被入侵,这令她发出了一点闷哼声。
那一声闷哼,恰如其分的勾在尚远枝的心弦上,让他心中生出了几分扭曲的满足。
他已经到了极限,如今便是拉着她……共堕。
暴雨袭击,两颗伤痕累累的心不再靠近,残余的是身体的互相厮磨,像是在呐喊、在宣泄心中的憾恨,释放无处摆放却不断蔓延的悲伤。
他化身成为刺猬,每一次的伤害不是因为攻击,而是为了防卫,为了保护那尖刺之下柔嫩的软腹,以防止受到更致命的伤害。
身体有多舒爽,他内心有多贫乏、荒芜,就像是十里荒漠,缺乏半点生机。
穆易湮从他的双眼,读出了绝望,绝望成了一场风暴。
在四目相交的时候,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阿远、阿远……你是我的夫君……”
意识到穆易湮在回答他的问题,尚远枝下意识的不想要知道接下来的答案。
“阿远,我爱你……啊……我爱你……”
不期而至的爱语让尚远枝心里头一阵震撼,麻酥酥的电流一路从尾椎窜升到了头皮。
“骗子!骗子!”尚远枝狂乱地喊着,“你这个骗子!”
“不、不是的……我、我真的……爱……”
穆易湮的眼角挂着泪珠子,是真的觉得痛了,如今她说的是真话,可尚远枝已经全然不相信了,这或许就是对她以前不止一次隐瞒、欺骗尚远枝的后果,如今她说了真话,尚远枝那是一点都不相信了!
“别说了!”尚远枝直接截断了穆易湮的话语,脸上的神色铁青不已,明明是最想得到的答案,可是在此时此刻听到,却对他来说像是一把扎心的刀,分明就不喜欢他,居然还说爱他,这太可笑了!太可笑了!
到了这个时候,说这些谎,到底是想哄着他继续给她当枪使,还是只是想要他放过她?
穆易湮在心里苦笑了下,倒是逆来顺受了。
此刻她贪恋着他的陪伴和温度,即使是用最扭曲的方式互相触碰,那也好过他转身离开。
就算对她气恼,想要再在她身上发泄,也好过撇下她不管不顾。
人是独立的个体,没有人能真的看穿对方的想法。
如果能够知道对方心里真正在想什么就好了!
尚远枝有时也不禁要这么想。明明他能轻易地看穿部属的想法,摸清敌军的战略,可对于最心爱的心思,他却仿佛深陷五五迷雾,雾里看花。
如果可以就这么把她绑在身边,禁锢着,谁也不让看就好了。
这些日子以来,这样阴暗的思想时不时的盘据他的心思。如果可以把她完全变成自己的所有物该如何?
穆易湮太累了,最后几乎是晕乎乎的睡了过去。正当尚远枝给她穿好了寝衣,给她盖上锦被之时,听见了她含含糊糊的说了一句,“阿远,我真的好爱你的……”仔细一瞧,人已经昏睡过去了,还在梦呓。
尚远枝下意识地拍了拍穆易湮,动作轻柔得很,像是想要哄她好睡。
那手拍了几下以后便停住了,尚远枝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也不知怎的,到了最后,还是他在伺候她,所有的动作一气呵成,不假思索。
尚远枝苦笑了一阵。
也不知她是谎言说得多了,就连梦中都能面不改色地说谎,还是她嘴里的话,也有真诚的部分。
“你这么说,我却是不敢信了。”
尚远枝起身。
夜色深浓,而他乘着月色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