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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分崩离析

他当真很会折腾人。 上辈子,尚远枝才刚到三秦上任,就见识到了三秦的水深,那时还没触及秦王的底线,除了一开始的示警,秦王没有太为难他。 可尚远枝处处碰壁,越是如此,他便越是想念远在京城的娇妻。 就有那么几回,他一个人带着几个暗卫,就悄悄回京,一方面给皇帝密报,另一方面则是和她春宵一度。 说实在的,那时候穆易湮挺烦他回京的,可对尚远枝来说,那却是他一心期待的美好时光。 尚漪唯便约莫是他第一回回京的时候有的。 十九岁的少年郎气血方刚,身子又是生猛矫健,她一下子就怀上了。 在甫怀孕之时,她全然没有身为人母的自觉,甚至有些厌恶自己肚子里的孩子。 那不是她想要的孩子。 在她怀胎八个月的时候,那时唐家的表哥犯了事,尚远枝不愿意管,她便一意孤行,撇下了尚远枝留给她的人,带了唐家的人手离开王府,亲赴桐县,被贼人困在破庙之中,艰难产子。 她怎么会知道,这一连串的事件,根本是唐家精心安排。 幕后主使是唐皇后,就是想要确保自己的女儿产下的是个“女儿”,以免尚远枝为了自己的孩子,起了异心,不愿意辅佐自己的小舅子。 唐珏银可不单单是在防着尚远枝,她同时也是在防着穆易湮。她就怕自己的女儿若是野心大了,那么她手中可是握着大召上下那把最锋利的刀。 就这样。 她的孩子被人给换了。只因为她对家人不设防。 自始至终真的心疼他的,只有日夜兼程赶来的尚远枝。 她以为他会怪罪她,可他对她,当真只有浓浓的怜惜,和无微不至的照顾。 穆易湮确信自己是爱着尚远枝的,可是若要回溯探究她究竟是何时爱上尚远枝的。 那便是他风尘仆仆地赶到破庙里,把所有的贼人都赶跑了。 他分明很期待孩子的出生,却为了三秦之事无法陪伴孩子在她肚子里成长,他分明很期待孩子出生,可到了那破庙里,他第一个问的是她,抱的是她,等到确定她真的脱离险境后,尚远枝才去看了孩子。 因为比预期中早产,尚漪唯并不康健。 穆易湮已经做好了被尚远枝怨怪的准备,可尚远枝从来不曾拿这件事出来说事,反倒是她自己心里过不去,对自己的女儿,是有求必应的疼爱。 这样想起来,尚远枝到死也不曾抱过自己亲生的孩子,这短短四年的虚假日子里,他却是对这假冒的孩子千万般的好。 好到在他故去以后,孩子是怪她的。 “唯一好吗?在我走了以后,她好吗?” 两人已经躺在**,尚远枝从她身后占有欲十足地搂着她。 他一直极力避免,是碰触上一辈子的事。可他和穆易湮,总不能一直囿于过往。 身体的亲密,带走了他的防卫心,他寻思了许多,终于主动为两人之间的疮疤撕开了一个口子。 尚远枝以为,这是最安全的一个话题了,此刻他是万万想不到,这个话题,会彻底的撕开他心中最后的宁静,让他俩就此完全置身于风暴之中。 穆易湮在尚远枝问了这个问题以后,本来已经有些昏沉的意识瞬间变得清明。 她的血冷了。 无数个答案在她脑海里浮现,她终究是害怕,终究是逃不过想说谎的冲动。 可这些谎言,最终滚到舌尖,却是消散了。 “怎么了?唯一她被人欺负了?”没爹的孩子,是很容易让人欺负的,上远枝立刻想到了自己的女儿很有可能在自己死后被人欺凌。 当年他爹不过是少了一只脚,众人就骑到他头上来了。 穆易湮被她转过了身,他的双掌搭在她肩上,用了一点的力道,那白得像是能透光的肩头,立刻泛起了一丝粉红。 穆易湮一时组织不出正确的句子,来告诉他尚漪唯不是他的孩子。 其实,什么都不让他知道,才是对她有利的。 可是她不忍他在受骗。 空气之间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默,直到尚远枝低吼了一声:“你看着我,说话啊!”痛苦的口子一瞬间被拉开。 “唯一是不是给人欺负了?” 面对声声的质问,穆易湮轻叹了一口气,“没有、没有人能欺负她,只是给我宠坏了,做了很多错事。” 这样想起来,她还真是挺对不起大司马府的,那光风霁月的公子哥儿,娶了个貌不惊人的小姑娘,还作天作地,作得府上不得安宁。 如果这辈子她能做主,必定要给那公子找个好媳妇儿。 就在尚远枝松了一口气之时,穆易湮接下来所说的话,却是让他陷入了混沌之中。 “阿远,那个唯一,不是咱们的孩子。”话说完,她痛苦地闭上了双眼。 “你说什么?”穆易湮嘴里所说的话,分明一字一句拆开来他都明白她的意思,可是当把字句凑合在一块儿的时候,他却听不明白了。 那个瘦巴巴的小姑娘,就是他的女儿啊!他一点一点养大的。 他还记得关于孩子的每一个细节,毕竟于他而言,他才刚死,刚离开那个孩子,不到小半年的时间。 怎么才几个月过去,他的掌中娇就不再是他的孩子了? 这一切很荒诞。 就像是他那一年,浑身伤痛地躺在**,妻子和他的情感逐渐深浓,一切都在往他理想中的模样走去。 可突然间,一碗药落入嘴里,胃里头是烧灼的痛,她泪眼朦胧的望着他,哭得好像她的天要崩裂了。 “对不住、对不住,阿远你不要死!” 死前的记忆是断断续续的,痛苦太过,有时他都怀疑,他听到的哭声、看到的泪水,只是他为了安慰自己所制造的幻觉。 尚远枝不曾提过,在刚重活一世的时候,他睡不安稳、食不下咽,身上总是会有幻疼,尤其是他的胃,偶尔会有烧灼感,到了如今都还不曾完全消退。 没有人是不怕死的,尚远枝以为自己是例外的,可当入气多、出气少的那一瞬间,他依旧是感受到了那种从内而外所散发的恐惧,像是一汪黑水弥漫,将他吞没,让他窒息。 或许,他所害怕的不是死亡,他怕的是毫无意义的死亡。 他的死亡,是因为他放下了戒心,被自己最心爱的人所害,这件事每回想一次,对他来说都像是一场凌迟。 每一次回忆起,他都觉得自己不像原本的自己,他的世界被割裂开来了,死前的尚远枝和死后的尚远枝之间有一个谁都跨不过去的鸿沟。 尚远枝脸上的神色空洞而麻木,让穆易湮心如刀绞,她不禁喉头发紧,“我说,唯一不是咱们的孩子……” 穆易湮只觉得自己的血液里头,如今流动的恐怕是冰霜,否则怎么会明明有炭盆,她还是感受不到自己的手脚末梢。 浑身上下都在发抖,就连灵魂都在发抖。 她想,她这是面临迟来的审判了,人在死后都会面对十殿阎罗。 穆易湮是相信因果轮回的,所以她一直在等待她的果来到,能给予她最严酷审判的,就只有尚远枝。 只要他一个充满恨意的眼神,就可以让她仿若遭刀绞剑剜。 “在破庙里,奶娘抱着破襁褓去诱敌,被杀了,我那时晕了过去,孩子就被人调换了。” 谁会去调换他们的孩子? 谁会! 这个答案不言而喻。 尚远枝那一双黑眸眸底浮现了深刻的情绪,那是一股自厌的情绪。 残余的理智,让他明白穆易湮恐怕也是被蒙在鼓里,可他就是无法在这当下维持那份理智。 风暴在他眼底形成。 “好!很好!那我们的孩儿呢?”尚远枝的音量提升,撼动着穆易湮的耳膜,也直直地穿透了她的心。 “本是个男孩儿,被换成了女孩儿。” “飞鸟尽,良弓藏是不是,你们穆家人,全都是一个样,你爹利用了我爹一辈子,趁着我爹腿废了,就让那些跳梁小丑逼着我爹交出军权!如果不是我当年活了下来,咱们尚家早就被朝堂上那些黄鼠狼,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尚远枝的手掌收紧,她的肩头吃疼,不过身体上的疼,当真没有心中的恐慌那般深。 “你也一样,仗着我喜欢你、仗着我爱你,把我当枪使,当年安太子不忍生灵涂炭,不愿铁骑踏平大召,主动臣服,换来的是什么?”在那时候穆安生怕大召分离,会让北边沦为蛮子的领地,遂放弃穆姓,改回尚姓,至此尚家世世代代告诫子孙,不得觊觎帝位,要成为大召的鹰犬,看守四方,安邦定国。 尚远枝的祖父和父亲都告诫过他,不可以觊觎帝位。 即使穆家皇帝无才无德,他也谨记着祖父和父亲的教诲。 君命如山,即使他不服穆易衡的决策,可却也从来不曾有过半分不臣之心,可如今她却有几分理解秦王。 京城龙椅上那位如此不济,为何不能取而代之? 为了穆易衡,他身上可沾染了不少不该沾染的血腥。 如此昏君,他也只想着纠正,不曾想过要篡位,可穆家人就是不放过他。 脑海中浮现那个被调换的孩子,尚远枝的眼眶陡然间红了起来。 那个孩子当真一点都不像他,可就算她是个长得不太好看的孩子,他依旧觉得她是全天下最完美的孩儿,那薄薄的单眼皮他看着喜欢、那鼻梁下塌却又鼻孔朝天的鼻子他也觉得可爱、那厚实的唇他说是富贵命,他还老是安慰穆易湮,这女大十八变,总有一天他们的女儿会漂亮起来。 他不止一次听到风声,听到有人私下议论,那个尚家小郡主,长得一点都不像爹娘,莫非不是亲生的? 每一次听到这种风声,他总是会亲手教训放话的人。 他爱女儿,只因对他来说,那是穆易湮为他生下的孩子。 虽然穆易湮不爱他,可是却是为了他忍受怀胎之苦,那段时间他人还在外地,她一个人在京城,辛苦地孕育着两人的子嗣。 即使在最恨穆易湮的时候,他都还能想起穆易湮的好。生孩子那该多痛啊?他让心爱的女人如此痛苦,难道不该让让她吗? 可现在他连不恨她的理由都找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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