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金屋藏娇
阳光斜照入室内,树梢的鸟儿啁啾不绝,室内依旧昏暗朦胧,加之床帐隔绝了光源,穆易湮睡得很沉。
日复一日,尚远枝在寅时便已经起身,穆易湮窝在他的怀里,双手紧紧的揽着他不放,尚远枝浓眉紧拧,而她睡得酣甜,竟是微微勾起了嘴角。
床帐内视线昏暗,尚远枝只觉得自己是看错了,可定睛一看,那笑容不变,他的指掌划过了她的嘴角和眼尾,她确实是在笑,笑着睡着了。
嘴角还沾染了一点口涎。
尚远枝微微一愣,不禁想起昨夜,在她意识最迷离的时候,嘴里喊着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地向他道歉,“阿远,抱歉……对不住……”
一遍一遍的喊着,“我好想你……”
他想说她满口谎言,可在那当下,她已经意识迷离,又怎么能说谎?
她的话语撼动了他的内心,可他却不能轻易相信他嘴里说出来的话语,只因为再相信她,会令他如履薄冰,会让他再一次坠入万丈深渊。
图穷匕见,如今正是他与秦王撕破脸的时候了,尚远枝穿戴整齐,推开了门,对着门外的人吩咐道:“誓死守着王妃。”
两道人影翩翩落下,跪在尚远枝跟前,“是。”
尚远枝的脚步坚定地离去。
昨日在畅春园的刺客有两批,一批是秦王派出的刺客。
秦王的手下打算失手刺杀秦王妃,再挟持世子妃和穆易湮,如此一来秦王便可以把自己摘干净了。毕竟自己死了发妻被绑了媳妇儿,任何看他都像是一个受害者,他还能利用同为受害者的身份和尚远枝打交道。
南陵王爱妻如命人尽皆知。可秦王是个多疑的人,本质上他并不相信有哪个男人当真这么爱自己的妻子,可经过他多方的打探,终于确认尚远枝当真是无可救药地爱着穆易湮,否则一个理智人,都不会来三秦淌这浑水。
秦王生性凉薄,一方面对尚远枝的深情嗤之以鼻,另一方面却将其作为利用。
以自家女眷一同受难当混子,运用地缘之便,“协助”尚远枝找回爱妻,借此卖尚远枝一个人情,以求尚远枝在土地丈量上,配合他行事秦王这一步棋,着实是狠毒至极,对别人狠,对自己人更是无情。
尚远枝早就洞悉秦王的意图,派人便乔装成刺客来制造更盛大的混乱,并且和穆易湮身边的死士演出了一出大戏。
这些人属于夜行军的暗部,专门在私底下活动,他们都是一些没有身份的死士,会混在其他势力的死士之中,实际上却是效忠于尚远枝,他们在牡丹园戏班子制造出混沌之时,从秦王的人面前把轻易的穆易湮带走,把穆易湮带走不说,他们还亲手解决了秦王的儿媳妇。
因着尚远枝的私心,就连抱走穆易湮的那名死士,都是一名女子。穆易湮在秦王的园子里面被绑走,尚远枝也有了光明正大的理由,让人带着兵便冲进了牡丹园。
如果穆易湮和秦王的儿媳妇一起被绑,秦王还可以伪装成受害者,可如今王妃和世子妃都死了,尚远枝便让人一口咬定秦王那是为了切割和王妃母家之间千丝万缕的关系,故而自导自演的痛下杀手。
如今秦王那是焦头烂额,正想方设法把自己违法乱纪的证据销毁,也正想尽办法对付强闯王府的南陵王府府兵,两方冲突一触即发,可是在一个公主消失在他的庄园里的情况下,他若是不配合南陵王府军,又可能引发一场不必要的战争。
穆易湮,是南陵王妃,是南陵军的主母,更是那传说中无所不能的夜行军的主母,开罪不起,秦王也仅只是想利用穆易湮令尚远枝就范,从来没想过要真的伤害她。
秦王的人马如今也在搜索穆易湮的下落,他又怎么想得到,穆易湮如今人在尚远枝的私宅里头。
秦王对穆易湮的下落一无所知,正好作为尚远枝发难的借口,今日他正好能以发了疯寻了妻子一整日的疯子的身份,登门造访。
……
穆易湮悠悠转醒之时,彼时尚远枝已经离去了,穆易湮一转醒,便下意识的伸手往旁边一摸,这一摸之下,便知道尚远枝已经离开了,这个认知令她有一瞬间的心慌,她想要坐起身,此刻却是发现浑身上下酸疼不已,连坐起身都显得艰难。
昨夜里,尚远枝大抵是帮她擦洗过了,身上没有太多的味道,反而是床帐里头安神的鹅梨帐中香萦绕于口鼻之间。
穆易湮抬了抬脚,这才发现,自己的右脚脚踝上,传来了一点异样的触感,定睛一看,上头多了一个金灿灿的金环。
穆易湮翻了翻脚背,仔细地端详着那金环,上下抖动了一阵,耳边传来清脆的金玉相击之声。
那金环看着是应是纯金打造的脚镣,上头有漂亮的纹路,还镶了她最喜欢的鸽血红,大小刚好能够扣住她的脚踝,里面铺了一层软丝,如果没有那紧紧连结在床尾的黑色链子,说是装饰品也是可信的。
望着那限制住自己行动范围的脚镣,穆易湮心里头有了的明晰的想法。
看来,尚远枝是打算把她囚禁起来了。
穆易湮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也不知尚远枝打算拿她怎么办,可事到如今,她心中倒也没有什么波澜和怨愤,她反而有些庆幸,至少尚远枝还愿意囚着她。
至少……他还喜欢她的身子。只要他对她还有那么一些的眷恋,她便感到心满意足了。
毕竟,如今的一切,都是她自己造成的。
想到这儿,穆易湮的心绪不免有一丝的低落。她犯了事,也不知道能否获得尚远枝的宽恕。
如果不能……
那可太令人难过了。
想着、想着,心情都低落了起来,穆易湮抱着膝盖,缩成了一团。
“王妃娘娘,可醒了?”穆易湮的思绪被床帐外头传来的嗓音给打断了。
“醒了,给我更衣吧。”心绪不宁,连带着嗓音都是有气无力的,穆易湮那嗓子柔媚得很,就连女子听了,那都是要心里头一软的。
可是瑞妆不是一般人,她是死士。
在未来相处的二十年里,瑞妆会慢慢的改变,可如今的瑞妆,便是那个只懂得接受、执行命令的瑞妆。
“回禀王妃娘娘,王爷有命,娘娘不得着衣。”
穆易湮闻言一愣。
这才意识到,她真是成了尚远枝的阶下囚。
心中微微苦涩,说不知是什么滋味儿。
“娘娘勿惊,奴婢已蒙上眼。”瑞妆不谙情感,过了一会儿才品味出穆易湮那阵沉默的深意,她如此说道,为安穆易湮的心。
“娘娘,奴婢可否揭开床帐服侍您洗漱?”瑞妆没得到准信,于是多问了一句。
“嗯。”穆易湮的回应有气无力的,不管是生理或是心理都无比的芢柔。
倒也不是没给瑞妆看过,从小给婢子服侍着更衣、沐浴的经验也不少,只是这自愿的和被强制之间的差异。
也还好,尚远枝终究是顾及她的心情的,只是这么一来,非但造成了婢子的困扰,还颇有掩耳盗铃的意味在。
床帐被揭开,光源流泻而入,穆易湮不自觉得眯起了双眼,把被子又往上拉了一些,遮住了胸前的春光。
床帐外头站了两个人,一个是瑞妆,另一个则是当日在畅春园劫持她的女杀手。
“奴婢六杀,请王妃娘娘赐名。”六杀跪了下来。
在六杀跪下之时,穆易湮这才想起了六杀。
上辈子她见过六杀的,六杀曾经短暂的当过她的护卫,后来她留下了瑞妆,六杀就跟着尚远枝一同到了三秦,而她年轻的生命,那年也就这么折在三秦了。
六杀身姿高挑,她的长相偏冷艳,眉眼间带着一股杀气,这样的杀气,是六杀这个年纪不应该有的,这股杀气如今却是被黑色的蒙眼布给盖住了。
再见六杀,穆易湮也是有些感慨,她深刻地感受到,重活一世,这一切当真是出现了改变。
想来也是有了前一世的惨痛经验,尚远枝这才保住了六杀的性命。
也有可能上一世六杀就是折在了三秦,尚远枝才会让六杀留在穆易湮身边,以免再出意外。
穆易湮还记得尚远枝那一年从三秦回来以后,着实是低迷了一阵子,就连抱着她,他都还惦记着那些丧命的下属。
尚远枝虽身处高位,可向来体恤下属,正因为如此,不管是在夜行军还是南陵军,他都有着绝佳的风评,收获了无数的忠诚心。
手下大量折损、死于非命,对尚远枝来说,是他身为指挥官的过错,他亲自为每一个人收殓,可却也无法将他们带回故土,千里迢迢,死者众,他无法带他们回家,即使许多死士没有名字、没有家人,可尚远枝却记得他们每一个人。
这是他的坚持,只有他还记得他们,才能证明他们曾经在这世上走过一遭。
那时她不懂他的心情,还在言语上不慎惹怒了他。
这是尚远枝第一次对她不假辞色。
唯有牵扯到部众性命之时,尚远枝才会和她急眼。这样说起来,当初也是尚远枝教会了她对部属的尊重,承袭他独特的驭下之术,这才让她在尚远枝不在的岁月里成功地整顿夜行军。
夜行军早就已经不只是自保的势力。
在最后的岁月里,穆易衡对她的猜忌倒也成了真,她想反!
她终于看清了自己,也看清了自己的弟弟。
这样的人不配为君,可穆氏王朝已经被屠戮殆尽,而她也心力交瘁,无力成为女帝。
她的目标是将穆氏王朝终结,推尚远枝的堂弟尚未云为皇。
在那个时候,她心里是想着,唯有如此,她才不会对不起大诏的黎民百姓,唯有如此,她才能赎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