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轻狂至极
藩王无召不得入京,李氏商族出身,出身并不高贵,作为嫡妻,可受宠的并不多,也管不住自己的丈夫。
秦王一族男子风流,妻妾成群,和如今子嗣单薄的穆家皇族并不相同,光是先秦王,膝下就有二十二个孩子,先秦王宠幸李家在他年过花甲时送进王府的小李王妃,生下了嫡子,也就是现任的秦王,是以就算是穆易湮的堂祖父,如今也才三十五,和皇帝没差几岁。
顺安伯乃秦王妃之弟,世子妃之父。秦王妃陡然间失去了兄弟,已经病倒在床,世子妃也忧伤过度,病倒了。是以来访的贵妇人们便以秦王侧妃华氏为首,和华氏一同递上拜帖的,都是秦王幕僚的夫人。
顺安伯府无预警被尚远枝敲下,震动了山中的大老虎。
这华氏雍容华贵,带着厚礼来访,看着是恭敬,可未必没有敲打或试探的意思在。
就算侧妃能上谱牒,那终究是个妾室。以侧室的身份拜见堂堂王妃,着实是有些张狂了。
若是就这么让她们登堂入室,那未免让人看轻。更别说了,在那之前,她们也晾了穆易湮七日,穆易湮只晾了她们一个时辰,已经算是克制了。
华氏等人品阶都没有穆易湮高,穆易湮发话要她们等,也没让人赐坐,几人也只能够在花厅站着等。穆易湮也没有邀请她们到正堂去,同样的原因,那便是妾室不配。
穆易湮进了花厅,花厅里头当真是百花盛开,几位夫人多打扮得宜,身上的衣衫、佩戴的头面珠钗,一看便知不是凡品,见穆谊湮到来,几人都对穆易湮行了大礼:“妾身拜见王妃。”看似恭敬,实则暗潮涌动。
朝堂上是男人的天下,后宅便是女人的战场。
在上京,唐家每一次举办的赏花会都是一位难求,有一说,赏花会里头夫人们谈话的内容,可以改变朝局。这样的说法有夸大的嫌疑,却不是空穴来风。
夫人们不只能吹枕头风,有些时候,她们的嘴,就是丈夫的嘴。在赏花会得了个夫人的赏识,或许那夫人是你丈夫的上峰,一来一往,就如同男人推杯换盏间,或许一件难缠的事情就搓没了,或许一场升迁就成了事。
是以,下游的鱼儿总想着要逆流而上晋升上流,而上流的鱼儿也要努力的摆尾,留在上游,上下关系分明形成。
就在昨夜夜里,尚远枝在百般缠绵过后,如此对她预告:“明天秦王府的女眷会来求见阿湮,想来阿湮如此聪慧,定能和这些夫人和睦相处。”话说完,他低头与她唇舌交缠,明明是缠绵悱恻的动作,却让穆易湮不自觉的感到胆寒。
有了尚远枝这一番话,穆易湮便知道,尚远枝是希望她能和这些夫人交流,可该是亲疏远近,他却没有点明,要她自行拿捏。
尚远枝的态度,令穆易湮这些日子当真是过得如履薄冰,两人之间的关系在外人看来是和谐的,可只有穆易湮身在其中,感受得到尚远枝态度上的变化。
在人前,他看着就是对妻子无微不至的丈夫,在她面前,他成了个无懈可击的丈夫。
这话说出去,旁人肯定不依了。
这样的丈夫,有什么不好?
可穆易湮却说不上来。
尚远枝是一个感情外放的人,不管是喜是怒,以往她读得明明白白,可如今她却是全然摸不清尚远枝的心意,面对他,就像面对一个陌生人。
一个抵死缠绵的陌生人。
这股烦躁着实令她气不打一处来,无处可发,华侧妃一行人的到来,无疑是给予她一个宣泄的口子。
“各位夫人免礼,赐坐。”
穆易湮穿着一袭深紫色云锦对领直缀,外罩一件藕色的褙子,褙子上头以暗金线绣出十二花神,下身穿了一条十二破的留仙裙。
前朝盛行八破裙,仕女趋之若鹜,至今最常见的是八破裙,这条留仙裙的技艺精湛,行走之间如行云流水,料子是月华裙的面料,行走间仿佛有银河在裙底流动,还真有几分仙气。
几位夫人都是盛装而来,想用气势压人一头,可光用眼尾余光看穆易湮这一身,便不敢小觑,光是那条裙子,就价值百两金了,更别说她身上成套的东珠头面。
那可是东珠,要真正的皇室才能使用,其他人用了,那可是大不敬的死罪。男人有战甲,女人身上的行头,便是她们的战袍了。
言谈、眼神之间,每一个交流都在探对方的底,稍加不慎,便会被吞噬殆尽。
“几位夫人久等了,这来到三秦之后,这行宫冷冷清清,只本宫一人赏玩,这七日也是每个宫殿、每座花园、林子都走遍了,这一早起来,实在是惫懒,这一听夫人们来了,心中欢喜,费了点时间,想来各位夫人不会怪本宫的。”
穆易湮的嗓子轻轻软软的,听着像狸奴在撒娇似的,可话里话外可都是对几人的打压,没半个字在控诉,却全是在责怪他们对他两夫妻的轻忽怠慢。
话说到这个份上,华侧妃大概也把穆易湮的性子给掌握了七八分。就像上京传来的消息一般,这个长公主是个刁蛮的,而且丝毫不打算掩藏。
华侧妃是古老世族出身,家中父兄皆高中,不当京官却回到家乡成为秦王幕僚。
华侧妃出身可要比王妃,可惜的是,家族清贵,无法给予秦王更多的帮助,这个华侧妃与秦王可以说是青梅竹马,情分很深。
华侧妃保养得宜,单从外貌看不出年岁,属于耐看的长相,美得像山水挂画,散发着古韵,在秦王府十分得宠,而且八面玲珑、长袖善舞,就连秦王妃也十分倚重她。
“王妃娘娘恕罪,实在是这些日子春耕农忙,王爷体恤人民,领着家眷亲自巡视,这才耽误了向王妃请安的日程,公主心善,想来不会多加为难,为了表达歉意,妾领主母之命,于明日在畅春园邀请了三秦最好的戏班子,还请王妃赏光,如此一来,咱们秦王府也是蓬荜生辉。”这话一说出口,穆易湮若是再揪着她们不放,倒显得小家子气了。
华侧妃保养得宜的脸庞上浮现了一个笑容,在穆易湮瞧不见的角度,她眼底闪过了一丝狠戾。
穆易湮还不顺着台阶下,只道:“这帖子来得太急促,本宫明日里已经有了安排,不如就定在后日吧!”她的语气不容拒绝,只因为她知道,她们如今急于与她套近乎。
华侧妃脸上的笑容差点挂不住了,不过还是强撑着笑意:“既然王妃明日里有安排,那便改约后日,届时妾将扫道相迎。”
……
华侧妃她们并没有在行宫久待。
她们一个个在家里头都是当家作主的,又何曾被人这样捉弄过?更别说了,对她们来说,穆易湮是晚辈。
三秦人注重伦理辈分,从以往便总是有些看不上京城来的子弟,觉得京城的这些小辈缺乏礼仪。尤其是这些从京城来的京官,对人情往来当真是一窍不通。
穆易湮让她们枯等一个时辰就罢了,这尚远枝是直接包围他们同气连枝的顺安伯府。年少夫妻,轻狂至极,令人生厌!
贵族经过数十年的通婚,在场的夫人们,谁家没跟顺安伯府攀上亲、带点故的?伯府一倒,除了敲山震虎,也使人人自危,唇亡齿寒之感油然而生,就怕自己府上就是下一个被尚远枝肃清的对象。
在地方深耕这么多年,谁家没那么点肮脏事?不过就或多或少罢了。
她们来拜访穆易湮,除了有来探底的心思,那心中已经是带了恨意的,穆易湮没有安抚她们,却是如此张狂,这般折辱于她们,这早已经结下的梁子,如今是越结越深了。
可心中再不豫,两方的表面功夫还是都做足了,若要是不明就里的人来观,还会以为两方是真的有心结交,绝对不知两方如今都盘算着,如何给予对方致命一击。
尚远枝是在日落后归返行宫的。
在他大步流星的走进堂屋之时,穆易湮拿着帕子迎了上去。
尚远枝自然地低下了头,她的柔荑在他有如刀镌的俊美容颜上轻轻的拂过,带去了上头泛起的细汗,也拂去了尚远枝身上的戾气。
那一双带了杀气的眼眸,一点一点的恢复清明。
好一阵子,两人都没有说话,消化着空气中盘桓的杀气。
穆易湮没有问,不过尚远枝今日肯定也肃清了一批贪官。
这一回,除了府兵,尚远枝还带上了夜行军。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三秦贵胄不受皇权约束已久,在这一方之地称霸也就罢了,长久以往鱼肉乡民,令人发指。
尚远枝今日肃清的是秦王的幕僚吴忆,吴忆世华侧妃的远房表兄,因为有姻亲的干系,被选为山西监当官中的监钱,专门管理税收,这些年以来,利用自身对财税的敏感度做出大量的假账,苛征税赋,令许多家庭破碎,佃农不得不卖儿卖女。
更天理难容的事,这吴忆开了一个观兽园,这观兽园可是三秦一代权贵都会出入的阴司场合。
这观兽园,顾名思义便是用来“观兽”的园子,园子里头亭台楼阁、曲水流觞无一不齐备,还有五座园子用来养兽,各种珍禽异兽都能观,可这最骇人的,还是人心的恶兽。
这观兽园体现了人心的恶。
依照大召律法,人口可以依律买卖,可是都需要经过官府记档,吴忆利用职务之便,买卖贫苦人家的子女,这些佃农被卖掉的孩子,有许多都被送到观兽园。
长相出挑的女子,大抵是里头命最好的了,便是在观兽园成为娼妓,若是长相平庸一些的女子和瘦弱的男子,则成为猛兽的饵食以满足这街贵胄扭曲的喜好。壮实的男儿……便会被派上场进行人兽互斗。
这样黑暗的场合,背后自然有许多的靠山,尚远枝当年误捅马蜂窝,在揭发这骇人听闻的恶事的同时,手下也出现了大量的伤亡。
尚远枝心中是有正气的,当那些死里逃生的奴隶对着他叩首谢恩之时,他心中也不禁怨起了在京城当甩手掌柜的皇帝。
便是皇帝无能,这才令秦王如此暴虐无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