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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措手不及

从京城到三秦,搭乘轻车,大概是二十来天的路程,不过那是在披星戴月、日夜兼程的情况之下。 带上了穆易湮,这路长就拉长了不少,如今已经过了二十五天。 尚远枝前一世入三秦,便是这样的状况,一边与当地王公仕绅斡旋,一边忙着土地丈量,一有闲暇,那便是相思入骨,那一年的时间里,他也抽空给自己放了几回假,只为了要回京城看看穆易湮,每一回回京城的时间,都只够他进宫述职,还有与穆易湮春风一度。 每一回离去,他总是会生出一些期待,期待她会跟着他离去,不过每一回都是满怀希望的来,带着失望的去。 如今,他倒是如愿的带着他的妻子来到了三秦,只是时过境迁,那份期待已经被心中的戾气染上了一层阴翳。 三秦的美景名闻遐迩,那是丝绸之路的起源,是商贸繁盛之地,当年会作为秦王的封地,可以看出那时皇帝对自己兄弟的看重。 可那时的太初帝大抵也没想过,历经时代更迭,子孙之间的情谊已经变得凉薄,甚至可以说,秦王在三秦已经与皇帝无异,早已经生出了不臣之心。 这世上,就没有不变的事,再深的情感,经过一波三折也会变质。 进入三秦领地,已经是四月,一行人抵达骊山,穆易湮已经受不了舟车劳顿,所幸骊山行宫便是他们这一回的落脚处。 马车停在官道上的驻车石边,尚远枝率先下车,接着护着穆易湮直到她的双脚安稳地踩在平地上。 穆易湮的神色不太好,尚远枝骨节分明的手在她的后背来回梳过,宽厚的大掌最后落在她的发顶。 “一会儿便到骊说行宫了,到了以后歇一歇。”骊山山势迤逦,草木郁郁葱葱,远观如同一匹黛色骏马,故得骊山之名,白日里苍翠山河如织绣,又称绣岭,可骊山真正的美在落日之时,余晖笼罩秀岭,天际之色交错,如一条缤纷的织带,有骊山晚照之美名。 “你瞧,日珥归家了。” 一阵凉风吹来,尚远枝从她后头搂住了她,遥指天边的落日。 相依相贴,两人之间隐约紧绷的氛围终于有一瞬间的缓解。 “真美。”穆易湮靠在他的怀里,轻轻的喟叹着。 一旁,瑞妆已经掌起了灯。 行宫的总管带着宫人跪了一地:“公主万安,驸马爷万安,臣等在此恭候,问公主、驸马爷安。”行宫隶属于皇室,总管自然是以穆易湮为尊。 “渊宜乃本王王妃,尔等须谨记。” 尚远枝在此时发了难,以总管为首,众人以额触地:“王爷息怒,王爷恕罪!”形势比人强。当尚远枝收敛锋芒之时,众人能以穆易湮为尊,可当他的锋芒毕现,众人却只能臣服。 “王爷万安,王妃万安。”改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 穆易湮不曾开口,心里头的不安像是涟漪一般扩散。 这一趟路程于她而言,实在是苦与乐并进着。 让她不安的是尚远枝的态度。这一路上,尚远枝对她的态度发生了改变,具体的感受难以言喻,却体现在许多的细节当中,身为他的枕边人,穆易湮清楚地感受到他的改变。 穆易湮怀疑尚远枝察觉到了什么,可每当她这么想,却又觉得尚远枝一切如旧,毕竟以尚远枝的性子,若是知道她便是上一世的穆易湮,还能这样温柔的对待她吗? 可若要说他一无所知,穆易湮却又始终觉得尚远枝肯定发现了不对。 各种猜疑反反复复的在她心里头升起,令她备感煎熬。 可在煎熬的同时,又不禁耽溺在尚远枝构筑出的温柔乡之中。 是了。尚远枝这些日子待她很好,好到她自己心里都不安了起来。可这份好是两面刀,上远枝的情绪极度不稳。 待她好的同时,待他人似乎变得苛刻。尚远枝并不是会为难下人的个性,如今却为了区区一个称呼和众人较真上了。 尚远枝的情绪也十分紧绷、不稳定,像是一把没有鞘的利刃,又似是随时要倾颓的建筑物,令人不由自主地感到害怕。 “起来吧。”在他淡淡地落下这句话以后,众人这才战战兢兢地起身。 骊山行宫又叫做清华宫,骊山以夜景著名,清华宫在清辉之下,宛如人间仙境,尚远枝不是皇家人,没有住进清华宫的资格,不过这一回带上了穆易湮,落脚之处,便定在了皇家行宫。 这清华宫建在半山崖之上,有一绝景落崖,可以欣赏那千仞之山,感受飞练激流之美。 从驻车石到行宫的大门口,总共有两百阶的阶梯,行宫的总管已经派人备好了轿撵,要把尚远枝和穆易湮抬上去,尚远枝摆了摆手,拒绝了宫人的轿撵。 穆易湮怯怯的望了尚远枝一眼,似乎在琢磨着,不知尚远枝下一瞬会有什么样的动作,最近他的情绪并不稳定,时常会做出一些出人意表的事,不按牌理出牌。 “呀啊!”穆易湮惊呼了一声。 尚远枝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她拦腰打横抱起,在失衡的情况下,她不得不紧紧搂住上远枝的颈子。 两人紧紧相贴,状似亲密。 穆易湮望着尚远枝的眼睛,那里头的锐气消散,似是很愉悦的样子。 两百阶始于足下,他一步一步稳稳的拾阶而上。 …… 秦王果真是三秦地带的土皇帝,即使是穆对尚远枝,他依旧不放在眼里。 尚远枝已经抵达三秦七日,秦王的人却是不见人影。 尚远枝也不是什么可以轻忽怠慢的主,几回拜访吃了闭门羹以后,尚远枝也不闹、也不吵,闷不吭声地就下了死手。 在安顿好穆易湮过后,尚远枝领着伴银和王府亲兵,直接包围了顺安伯府,取出了两百万两金的赃银以及贩售私铁的账本。 依照大召律令,私售盐铁,是杀无赦的大罪,尤其是私铁。 贩卖私铁,则可以打造兵器,与谋逆无异。拿出了圣祖皇帝亲赐的尚方宝剑,尚远枝不由分说,直接斩了顺安伯的人头,彻彻底底地打草惊蛇。 顺安伯是秦王的正经姻亲,可却不是正经的王爵,当年北召国库吃紧,北召穆皇帝下令由北召朝廷开始卖官鬻爵,是以北召的王爵里头有一部分就是向顺安伯那般,缴纳了大量的金钱,以换取爵位,顺安伯李氏一族,当年可是三秦一代的首富,专门与波斯人做丝绸生意,攒下钜富,买下了世袭罔替的伯爵爵位,财力可见一斑。 自古以来,财与权不分彼此,息息相关,太初皇帝那时将三秦封给了自己同胞手足,也就是太初秦王,太初秦王太明白金钱的力量,遂留下密令,令子孙世世代代与伯府结亲。 李家人世代从商,最是懂得钻研金钱,后来又在太初秦王的引荐下,涉入了官盐的买卖,以利滚利,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越滚越多。 顺安伯府已经是富可敌国,然而为了满足秦王一族那无止尽的欲望,把触手伸向了私铁,自此过后,李府已经是骑虎难下,再也无法收手,作为秦王一脉的小金库。 就如同穆家一日为皇,唐家一日为后一般,穆家一日是秦王,李氏便是妃族,尚远枝这一步棋下得极险,打了秦王一个措手不及。 “王妃娘娘,秦王侧妃华氏来访,已经在花厅候着了。”行宫的总管事福吉公公是土生土长的三秦人,就算绝了子孙根后曾经到皇宫里头受过培训,他依旧摆脱不了对秦王打从心底的尊崇,一想到秦王侧妃还在等着,他头上沁出了豆大的汗滴。 穆易湮听了福吉的话却不着急。 “殿下!”福吉跪了下来,不过穆易湮却是无动于衷。 “本宫没看见帖子,如此贸然来访,本宫什么都没准备,如此一来,便是下了南陵王府的脸面。” “是老奴糊涂了,拜帖在此。”福吉使了个眼色,立刻有人将拜帖递给穆易湮。 本来这七日三秦一带的贵冑都刻意晾着尚远枝夫妻,意图给尚远枝一个下马威,让尚远枝知道,这三秦一代,是谁在做主,可这顺安伯的人头一落,拜帖便像雪花片片递来了行宫。 来到了福吉的手上。 山中无老虎,猴子当大王,这偌大的行宫,已经有近二十年没有皇族造访,素日里,倒是秦王府上的家眷常常在此避暑过冬,当今秦王,论辈份是穆易湮的堂祖父,可若要较真起来,进入这行宫资格还是不够的,可穆家的皇权紧绷,别说是尚远枝那样有功绩的藩王,就连秦王这样富得流油的藩王,那也敢在藩地横行霸道,就连朝廷命官都敢轻视。 这一回把同样的招数放在尚远枝身上,却是注定撞上南墙。 别说是面对尚远枝了,就算是想欺负穆易湮,那也是太小瞧她了。 一方小池,方觉己为大鱼。 “侧妃是什么品级,凭什么给本宫递拜帖?”宫人跪在穆易湮的跟前,那粉红色锦缎为封的拜帖上还绣着苏绣绣样。 穆易湮眼光毒辣,自是知道这样一张拜帖有多花心思、费银两,这东西,倒是用得比宫中还要贵重。可这秦王已经连续三年上奏欠收,要求减轻税负了。 “福总管可是不记事了?莫非是要本宫上书父王,告你一个大不敬和溺职?”尚远枝不在,穆易湮也不须演下去了,她如今可不是刚及笄的小姑娘,可以让奴大欺主,在朝堂纵横捭阖十来年的摄政公主威仪尽显。 这秦王和南陵王,可是相同的品阶,穆易湮除了是南陵王妃,更有渊宜公主的封号,品阶可是完全碾压仅仅是三品的秦王侧妃。若要放在上京,秦王侧妃连向穆易湮递帖子的资格都没有。 “王妃娘娘息怒,实在是秦王妃和世子妃身子抱恙,又唯恐怠慢王妃娘娘,这才让侧妃娘娘来拜见。” 穆易湮嘴角轻轻勾了一下:“行了,都要成了秦王府的嘴替了。” 水至清则无鱼,穆易湮也不想抓着福吉收受王府贿赂这件事多说了,她挥了挥手:“本宫未曾料想今日有人来访,还未曾梳妆,还请侧妃稍待。” 这女子嘛……梳个妆,没花上一个时辰,怎么能够显现出自身的美丽呢?自然是要每根发丝都处理得妥妥帖帖,才能见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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