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好一个生死之敌
李尘听着皇帝的赞许,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动了一分。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这位帝王需要的不是一个道德高尚,满口仁义的圣人将军。
他需要的是一把能解决问题,能为他,为这个王朝斩断一切威胁的刀。
至于这把刀干不干净,不重要。
刀,就是用来染血的。
“你很好。”
李世延再次开口,声音里的疲惫似乎消减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重新燃起的审视。
他缓缓站起身,离开了书案。
李尘这才发现,这位帝王的身形比他想象中要高大,只是常年被病痛与国事缠身,才显得有些佝偻。
可当他站直身体的那一刻,那股属于马上皇帝的悍勇之气,便不自觉地流露出来。
李世延没有走向李尘,而是走到了书房侧面的一面墙壁前。
那面墙上,悬挂着一幅巨大的舆图。
它用上好的兽皮鞣制而成,上面用朱砂与墨线,详细地勾勒出了整个天下的山川河流与邦国疆域。
蔏庚王朝,正处舆图中央。
而在它的四周,则被数个大小不一的色块包围,每一个色块上,都标注着一个国名。
北方的离夏,南方的南蛮,东边的齐云,西边的夜周。
还有更远处的南无,立珩,西川诸国。
犬牙交错,如同一群饿狼,环伺着蔏庚这块最肥美的肉。
“过来。”
李世延对着李尘招了招手。
李尘迈步上前,站在了皇帝的身侧。
“南蛮已退,北境的白夜骑兵也得以抽身,朕已经将他们调往呼都,用以应对离夏。”
李世延的手指,点在了北方的那个巨大色块上。
“但朕想听听你的看法。”
他转过头,那双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看向李尘。
“你觉得,我蔏庚如今,最大的敌人是谁?”
这个问题,比之前那个如何逼降南蛮的问题,要更加宏大,也更加凶险。
这已经不是在考校一个将军的战术,而是在考量一个帅才的战略眼光。
李尘的目光在舆图上缓缓扫过。
他的脑子里,瞬间浮现出一个现代人才能理解的势力分布图。
南蛮,刚刚被自己一顿胖揍,元气大伤,短期内只能算是一块烦人的牛皮癣,构不成致命威胁。
西北的北荒,更像是游牧民族,逐水草而居,擅长骚扰劫掠,是机会主义者,但没有入主中原的野心和实力。
东边的齐云,是盟友,但这个盟友自己也被南方的南无王朝牵制着,自顾不暇,能提供的帮助有限。
西边的夜周,最为神秘,常年保持中立,但传闻那位以女子之身登基的女帝,是靠着赫赫军功才坐稳了皇位,是个绝对不能小觑的狠角色。
一圈看下来,答案已经无比清晰。
“回陛下。”
李尘收回目光,声音沉稳。
“南蛮如疥癣之疾,虽烦人,却不致命。”
“北荒如狼,只敢在虚弱时偷袭,不敢与猛虎正面对抗。”
“齐云为友,却是有心无力。”
“夜周为邻,其心难测,当以静观其变。”
他顿了顿,抬起手,手指毫不犹豫地,重重点在了北方的“离夏”二字之上。
“唯有离夏,是我朝心腹大患。”
“他们与我朝接壤最广,国力相当,更有吞并天下之心。南蛮之乱,未必没有他们在背后推波助澜,其目的,就是为了牵制我朝兵力,好让他们在北方从容布局。”
“呼都一旦有失,离夏铁骑便可**,直逼京畿。”
“所以臣以为,其余诸国皆是外患,唯有离夏,是与我朝争夺国运的生死之敌。”
李尘的声音在大殿中回响,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书房内,再次陷入了沉默。
李世延静静地看着舆图上的那个名字,眼中光芒闪烁,不知在想些什么。
许久之后。
“哈哈哈哈。”
一阵畅快的大笑声,打破了沉寂。
李世延转过身,用力拍了拍李尘的肩膀,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好一个生死之敌。”
“满朝文武,能有你这般见识的,不超过五人。”
他看着李尘,就像在看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既然你看得如此透彻,那这把最锋利的刀,朕就想用在最要紧的地方。”
皇帝的目光变得无比认真。
“朕命你为呼都大将军,总领北境军务,节制白夜骑兵在内的所有北境兵马,对抗离夏。”
“你,可敢接否?”
李尘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权力,比他现在这个昭武将军,大了何止十倍。
这是真正的封疆大吏,是一方统帅。
他没有丝毫犹豫,猛地单膝跪地,右手重重捶在胸前。
“臣,领命!”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有些颤抖,却充满了决然。
“不破离夏,誓不回朝!”
“好!”
李世延龙颜大悦。
他立刻命侍立在门外的曹安,取来了圣旨与兵符。
那是一枚纯铜打造的虎符,造型古朴,分为两半,握在手中沉甸甸的,充满了金属的冰冷质感。
李世延亲自将圣旨与其中一半虎符,交到了李尘的手中。
“去吧,朕在京城,等你的捷报。”
“臣,定不辱命。”
李尘接过圣旨与虎符,心中豪情万丈。
他感觉自己的人生,马上就要开启全新的篇章。
然而,就在他准备叩首谢恩,告退离去的时候。
皇帝那看似随意的声音,再次响起。
“对了,还有一事。”
李尘起身的动作一顿,心中忽然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李世延已经走回了书案后坐下,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姿态闲适,仿佛在拉家常。
“朕的几个儿子里,昭熠最为仁厚。”
“若是立他为储,你以为如何?”
轰。
李尘的脑子里,仿佛有惊雷炸响。
刚刚还因为得到重用而激**的热血,瞬间被浇得冰冷。
他身上的官服,刹那间被冷汗浸湿,紧紧地贴在了后背上。
真正的送命题来了。
这个问题,比战场上十万大军的冲杀还要凶险。
说好,就是站队,会被视为太子党羽,从此打上派系的烙印。
说不好,就是公然非议皇子,藐视皇族。
说不知道,不敢妄议,就是圆滑避让,是在欺君。
这是一个完美的死局。
李尘僵在原地,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试图寻找那一线生机。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那声音,一声比一声响,擂鼓一般。
而龙椅之后,皇帝那双看似随意的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他,等待着他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