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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冷梅残·阻拦

段一湛几乎是榨干了体内所有的灵力来御剑飞行,即使是往日里需要谨慎飞行的路程,此刻被他以近乎燃烧生命的方式强行缩短。 当他踉跄着坠落在太一宗山门前时,守门弟子几乎认不出眼前这个蟒袍破碎、气息萎靡的“血人”就是当今人皇最宠爱的皇子。 “圣安城……危急!带我去见鹤虞前辈!快!”段一湛撑着几乎要散架的身体,声音嘶哑地低吼,眼中是近乎疯狂的急切。 守门弟子被他这副模样和话语中的紧急震慑,不敢怠慢,一人连忙上前搀扶,引着他急速向内宗鹤虞养伤的小院而去。 段一湛根本顾不上礼节,也无视了沿途一些弟子惊疑不定的目光,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奔跑着,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 刚到小院附近,一道身影便闪了出来,正是负责外围警戒的连竹。 连竹正百无聊赖地叼着根草茎,因为心里着急前方,于是连带着嘴里叼着的草茎也上下摆动着。他看到狼狈不堪的段一湛,愣了一下。 “欸?”随即认出他身上的皇室蟒袍,正准备怪罪段一湛隐瞒身份,但此时衣服上大片的血迹还是让他眉头一皱:“喂!你怎么回事啊?圣安城……?” 段一湛猛地抓住连竹的手臂,力道之大让连竹都吃了一惊:“鹤……鹤虞前辈呢?情况……情况危急!” 连竹被他眼中的血丝和绝望惊到,也意识到恐怕出了大事,收起了玩闹的心思,急声问道:“到底怎么了?圣安城那边……” “圣安城……危矣!”段一湛喘着粗气,声音带着哭腔,“魔物如潮,封刃棠那魔头即将成神!大家、大家都坚持不住了,根本没有人能和他抗衡。他们……他们快顶不住了!仙门……仙门后续援军迟迟未至!我……我是拼死才杀出来求援的!” 连竹闻言,小脸瞬间煞白。 他师尊尚且还有内伤在身,若是连凌望疏和祁无咎那样的存在都无法抗衡,那天下当真是要浮尸百万,为魔族降临献祭无数圣灵! 他慌忙一看才发现段一湛身上浑身染血和无数伤口因为一路奔波此刻还往外渗血。 “你还好吗?”连竹慌乱地将人从那仙门弟子手中接过,让人靠在自己身上,匆忙往小院中走去,“喂!醒醒!你千万别睡过了!” 倚靠在他身上的人气若游丝,脸苍白的吓人,但还是硬咬着唇让自己保持清醒。 “仙门那些老不死的……” 连竹与段一湛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两人性格相投早就彼此视为朋友。 此刻他咬牙切齿,正要痛骂仙门不做人,若非他们迟迟不肯出手,圣安城的局势也不会如此糟糕! 但师姐神魂尚未修复,一时半会儿也醒不过来,该怎么办!? 连竹顿时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却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若强行唤醒师姐,恐怕也后果难料。但不去唤醒,前方战场每耽搁一刻,就多一分崩溃的危险! 就在两人急得团团转,几乎要不顾一切冲进房间之时—— “吱呀——” 那扇紧闭的房门,竟从里面被推开了。 鹤虞站在门口,脸色依旧有些苍白,身形也比往日单薄,但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里面没有丝毫刚醒的迷茫,只有一种深沉的忧虑和冰冷的锐利。 她身上隐隐有赤金色的流光一闪而逝,那是赤帝流炎感应到滔天魔气后自发的流转。 “发生何事?”她的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却异常冷静,目光扫过狼狈的段一湛和焦急的连竹,“魔气冲天,是不是圣安城……”她下意识地抚向自己的心口,那里,一道与祁无咎性命交修的灵印,正传来一阵阵微弱而不安波动,仿佛另一端的力量正在急速衰减。 正是这种联系变弱的感觉,让她心悸不已,所以自己强行冲破了神魂的沉眠。 “师姐你醒了!”连竹又惊又喜,连忙上前,语速极快地将段一湛带来的消息复述了一遍,“……情况就是这样,段一湛说咱们师尊,还有妖王殿下都快顶不住了,直到现在仙门援兵也没影!” 段一湛也噗通一声单膝跪地,急切道:“鹤虞前辈!世间唯有您的赤帝流炎或可克制魔气,挽救危局!求您出手!” 鹤虞听完,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迅速安排:“连竹,你先在此找人来为段一湛包扎,我先去圣安城,你把这边料理完就过来!” 她抬步就要往外走,甚至连调息片刻都顾不上。 祁无咎灵印的微弱和赤帝流炎对魔气的本能敌意,让她心急如焚。 然而,她刚迈出院子,脚步便是一顿。 院门外,不知何时已站满了人。 以太一宗宗主庄肃为首,太一宗各峰长老,乃至一些闻讯赶来的其他仙门代表,黑压压的一片,堵住了去路。 他们神色各异,有担忧,有复杂,更多的,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迟疑和保守。 “阿虞,你醒了。”庄肃上前一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凝重,“你伤势未愈,还需静养。前方战场自有凌神尊等人应对,我仙门亦在调集力量。你乃我仙门重要栋梁,此刻更应坐镇后方,稳定人心。”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仿佛全然为了鹤虞和宗门着想。 鹤虞目光冷冷地扫过众人,尤其是在几个眼神闪烁、明显心怀鬼胎的长老脸上停留了一瞬,心中已然明了。 她唇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坐镇后方?稳定人心?庄师叔,圣安城危在旦夕,百姓正在涂炭,多少人正在浴血奋战,你让我在这里‘坐镇’?” “更何况,我如今是魔宗中人,我师尊此时在战场上生死不明,你让我留在太一宗?” “住口!”庄肃面露不愉,强硬打断鹤虞,但他此时有求于鹤虞,一时半会儿也不敢随意发火,“我知道你对我们还有怨气,但你本就是我太一宗的人,玉京山的一切都与你在时别无二致。这里是你的家,你除了这里还有别的地方可以去吗?” “这里不是,”鹤虞冰冷的打断他,“当年玉京山上,可是在诸位的见证下,凌望疏已经将我从太一宗除名。” “从那日起,我只是鹤虞,至于我的归处,也不劳各位操心,”她目光极具威慑,扫视一眼后开口,“现在,让开!” 庄肃被她说的身形一顿,但还是不肯放她走。 “阿虞,我们现在只有你了,神尊离开后,陆砚修也下落不明,”太一宗一位长老开口,“我太一宗千百年基业,总不能就此毁于一旦吧?” “是啊,我们这也是惜才才不让你去啊!” 鹤虞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冷哼出声,像是带着积压了许久的愤懑质问道:“若在场各位当真如此惜才,当年罗经山之事,就不会那般草率地将所有罪名扣在我头上!就不会对我所谓的‘走火入魔’深信不疑!就不会在我被围剿时,竟无一人肯为我发声!” 提及旧事,不少长老面露尴尬或羞愧之色,眼神躲闪。 鹤虞看着他们的反应,脑海中前世的委屈、今生的洞察、以及此刻危急关头这些人依旧固守“稳妥”的嘴脸交织在一起,一个她早已隐隐察觉,却不愿深想的真相,骤然清晰起来! 她环视众人,声音如同寒冰碎裂,字字诛心:“我明白了。你们在乎的,从来不是我鹤虞,也不是凌望疏,甚至不是陆砚修、宁衔月、岳萋萋!你们在乎的,只是‘谁’能飞升上界!你们不想失去的,是任何一个能证明神界没有彻底舍弃这片天地、证明你们修行之路没有走错的‘希望’!你们维护的不是天下百姓不受邪祟骚扰的安宁,而是你们自己那点可怜的道统传承和飞升美梦!” “说什么庇护苍生,说什么诛邪卫道!不过是你们苟且偷安、维护自身利益的遮羞布罢了!真正大难临头,你们想的首先是保全自身,保全那虚无缥缈的‘希望’,而不是脚下正在流血的土地和哀嚎的生灵!” 这一番话,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将某些潜藏在光鲜表象下的私心与不堪,**裸地揭露出来! 不少修士脸色涨红,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哑口无言。 庄肃张了张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身后的长老们更是有人羞愧地低下了头。 鹤虞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子,精准地剖开了他们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与自私。 他们确实害怕,害怕失去与上界的联系,害怕证明千万年的修行是一场空,害怕自己成为被神界遗弃的孤魂野鬼! 所谓的苍生,在自身道途可能断绝的恐惧面前,似乎……真的退居其次了。 看着众人被揭穿心思后那无地自容的反应,鹤虞眼中最后一丝对仙门的期待也彻底熄灭。她不再看他们,径直向前走去。 “让开。”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然而,就在她即将与庄肃擦肩而过之时—— “噗通!” 一声沉闷的响声。 在所有惊愕的目光中,庄肃这个在仙门中德高望重的长者,竟双膝一软,朝着鹤虞的背影,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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