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冷梅残·降临
玉京山过后,风波并未平息。
太一宗,往日庄严肃穆的大殿,此刻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首席座之上,太一宗现任代宗主庄肃,眉头紧锁,面沉如水,周身笼罩着一片化不开的阴云。他虽暂代宗主之位,但资历深厚,素来德高望重。
可面对台下的议论声,此刻他却格外沉默,更让殿内压抑非常。
座下,来自各大仙门的掌门、长老们齐聚一堂,低声议论纷纷,声音虽小,却在空旷的大殿中汇聚成一片令人烦躁的嗡嗡声。
话题的中心,无一例外,都是那个名字——鹤虞。
“庄长老,此事……唉!”天锻谷的一位赤须长老率先沉不住气,声音洪亮,打破了表面的平静,“鹤虞既然重现世间,凌望疏神尊也已从上界归来,无论前尘如何,她终究曾是我太一宗弟子,是神尊的亲传!如今她不但与妖族之皇祁无咎牵扯不清,更是公然称那玉殒宫的魔头邱无诃为师尊!这……这成何体统!将我仙门颜面置于何地?”
“不错!”九玄宗的一位女冠接口道,语气尖锐,“她若心向仙门,自当回归太一宗,澄清昔日误会,助我仙门共抗熵气魔氛。如今这般行径,与叛入魔宗何异?莫非她真因前世之事,要与我等正道为敌不成?”
“还有那赤帝流炎!”另一派的长老忧心忡忡,“如此神火,落于……落于立场不明之人手中,是福是祸,犹未可知啊!”
议论声越来越大,质疑、不满、担忧,种种情绪交织,矛头直指鹤虞如今暧昧的身份与立场。
庄肃缓缓抬起手,殿内声音渐渐平息,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与沉重,回**在大殿中:
“诸位道友,稍安勿躁。”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虚空处,仿佛看到了昔年那场改变了许多人命运的惨剧。
“鹤虞之事,牵扯甚广,非一言可定。罗经山旧案,至今仍有诸多蹊跷未能查明。当年证据看似确凿,指向她失控引发熵气,但其中细节,经不起反复推敲。她的清白,尚未真正归还。”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沉凝,提及了那个让所有人都讳莫如深的名字。
“更何况……当年亲手‘诛杀’她,以平息众怒的,正是她的师尊,玉京神尊凌望疏。”
此言一出,满座皆寂。
凌望疏在仙门的地位超然,近乎信仰。
当年他“大义灭亲”,虽令人唏嘘,却也巩固了他公正无私的形象。可如今,鹤虞死而复生,凌望疏又从神界归来,这其中的纠葛,细思之下,令人不寒而栗。谁还敢轻易断言,鹤虞就该无条件回归仙门?
庄肃叹了口气:“她心中有怨,有疑,不愿回归,甚至转而投向曾给予她庇护的魔宗,虽不合情理,却亦在……情理之中。如今当务之急,是查明罗经山真相,厘清恩怨,而非以立场之名,行逼迫之实。否则,只会将她越推越远。”
他这番话,算是暂时压下了殿内明面上的指责,但众人脸上的忧虑并未散去。
鹤虞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她的归来,搅动了深藏于仙门光鲜外表下的无数暗流与积弊。
正当众人因鹤虞之事焦头烂额之际,九玄宗宗主张妙一忽然脸色微变,神识扫过随身携带的宗门信物,惊疑出声:“衔月呢?何人见过衔月?”
众人一愣,这才发现,九玄宗那位素来风度翩翩、在此等场合绝不会缺席的首席弟子宁衔月,不知何时竟不见了踪影。
……
与此同时,玉涌宫在仙门联盟暂居的一处清雅别院外。
凄冷的夜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打湿了青石板路,晕开了庭院灯盏昏黄的光。
一道挺拔却显得异常孤寂的身影,直挺挺地跪在院门之外,任凭冰冷的雨水浸透了他的华服,打湿了他墨色的长发,顺着他俊朗却苍白的脸颊滑落。
正是宁衔月。
他跪在那里,一言不发,只是低着头,紧抿着唇,任由雨水冲刷,仿佛要用这种方式洗刷内心的罪责与煎熬。
院门紧闭。门前,三道身影如同门神般伫立,挡住了他的去路,也隔绝了他望向院内的目光。
一身红衣似火的燕绯绯抱着双臂,俏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讥诮与冷漠。
她身旁,穿着魔宗服饰、面容精致的少年连竹,则是一脸厌烦,时不时甩甩湿漉漉的头发。而素来风力倜傥的萧云寄,此前也神色冷峻,如同冰山,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宁公子,请回吧。”燕绯绯终于开口,声音清脆,却带着刺骨的凉意,“鹤虞不会见你,我们也不会让你进去。你这般作态,除了让自己看起来更可怜之外,毫无意义。”
宁衔月身体微微一颤,却没有抬头,声音沙哑:“我……只想亲口向她道歉……”
“道歉?”燕绯绯嗤笑一声,打断了他,“宁衔月,收起你这套吧。你跪在这里,被雨淋,是真的很愧疚吗?或许有吧。但你更多的,不过是想用这种‘卖惨’的方式,来减轻你自己内心的负罪感,为你自己的愧疚买单罢了!你觉得你受苦了,你忏悔了,你就能好受一点,甚至奢望她能因此原谅你,对不对?”
她的话语如同锋利的刀子,一刀刀剖开宁衔月试图伪装的心理。
“可你有没有想过,无论你怎么道歉,怎么忏悔,事情已经发生了!鹤虞她已经死过一回!是真真切切地被你们逼死了!那一剑是你捅的!围剿是你带的头!你现在觉得难受了?觉得后悔了?早干什么去了!”
连竹在一旁撇撇嘴,小声嘀咕:“就是,假惺惺。当初下手的时候可没见留情。”
萧云寄虽未说话,但眼神中的冷意更甚。
宁衔月猛地抬起头,雨水混着难以言喻的痛苦从他脸上流淌而下。
白纱被风吹落,那双曾经风流多情的桃花眼,此刻早就失去往日光彩,只有一片空洞,整个人都狼狈、不堪。
燕绯绯的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他试图为自己构建的心理防线。
是啊,他何尝不是在为自己的愧疚买单……不过是在潜意识里,希望通过这种自我惩罚,来换取一丝心安,一丝救赎的可能?
可正如燕绯绯所说,死过一回的人,真的会因为他区区一场苦肉计,几句苍白道歉就能弥补的吗?
他看着眼前三人冰冷而戒备的眼神,仿佛看到了鹤虞对他更加疏离漠然的目光。
一股巨大的绝望和无力感攫住了他,让他浑身发冷,比这冰冷的雨水更甚。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
所有的辩解,所有的乞求,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最终,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身形踉跄着,摇晃晃地从冰冷的雨水中站了起来。
膝盖因为久跪而麻木刺痛,但他浑然未觉。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那紧闭的院门,仿佛想穿透门板,看到里面那个让他追悔莫及的身影,然后,颓然转身,一步一步,失魂落魄地消失在迷蒙的雨幕之中。
背影萧索,再无半分昔日九玄宗首席弟子的风采。
燕绯绯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冷哼一声:“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连竹拍了拍手:“总算走了,真晦气。”
萧云寄则微微蹙眉,望向夜空,雨丝纷乱,他却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压抑。
……
就在宁衔月黯然离去后不久,突然——
“嗡——!”
一声低沉却极具穿透力的嗡鸣,自太一宗禁地方向传来!
紧接着,一道耀眼的金光冲天而起,即便在雨夜中也清晰可见!
那是太一宗用以鉴别妖邪、预警危机的至宝——玄鉴!
几乎在同一时间,仙门各派,魔宗据点,乃至妖族领地,所有对能量波动敏感的大能,都心有所感,齐齐望向太一宗的方向!
玄鉴示警!而且是最高级别的警示!
庄肃等人瞬间从凌霄宝殿冲出,面色剧变地望向禁地方向。
不只是玄鉴,分布在各州郡、用以监测天地灵气与异常波动的叩仙台,此刻也纷纷传来急报——各地叩仙台同时发生剧烈异动!
大量诡异的紫黑色光芒,如同受到某种召唤,从四面八方,乃至地脉深处渗出,汇成一道道肉眼难辨却能被神识清晰感知的能量流,正疯狂地向天空某处未知的位置汇聚!
那紫黑色的光芒,充满了怨念、死气与一种纯粹的毁灭意志,绝非灵气,也非寻常魔气,那是一种更古老、更令人不安的力量!
天地间的气氛骤然变得无比压抑,风雨似乎都在这诡异的景象面前停滞了片刻。
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从鹤虞的归属、个人的恩怨情仇,被强行拉到了这突如其来的天地异变之上。
而就在这万籁俱寂,唯有紫黑光芒无声汇聚的诡异时刻,一个张狂、得意,充满了无尽野望与怨毒的大笑声,仿佛自九幽深处传来,又似在每个人心底直接响起,清晰地回**在天地之间——
“哈哈哈哈哈……时候到了!恭迎魔神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