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冷梅残·真相
陆砚修的话语,如同淬了冰的毒针,一根根扎进鹤虞的耳膜,穿透混沌的意识,直抵神魂深处。
“……当年罗经山之事,根本就是你一手策划!将师姐逼得走投无路的人,就是你!”
隔着一道屏风,鹤虞僵立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又猛地沸腾冲上头顶,让她眼前一阵发黑。
她死死抓住手边的衣料,指甲几乎要掐进血肉里,仿佛只有才能勉强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罗经山!
当年种种的证据都地指向了她,指向她走火入魔失控,以赤帝流炎杀了在场的所有人。从此,她从天之骄女跌落泥潭,背上难以洗刷的污名,最终一步步被逼入绝境。
她曾无数次回想,那神秘的第三方势力究竟是谁?为何要处心积虑陷害她?她想过魔宗,想过妖族内部,甚至想过是不是某些敌视太一宗的仙门同道……她唯独没有想过,幕后黑手,竟会是她视若神明、敬如父兄的师尊——凌望疏!
即使当年恨极的时候,她也从未想过他竟然会害她!
屏风的那一头,凌望疏琉璃般的灰眸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却并未否认,只是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砚修,你僭越了。”
“僭越?”陆砚修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俊美的脸庞因激动和怨恨而扭曲,“师尊!你我都是一样的人,何必再披着这层道貌岸然的皮囊!你不过是怕了!怕师姐天赋太高,赤帝流炎太过霸道,终有一日会彻底脱离你的掌控!所以你才要亲手折断她的羽翼,将她打入尘埃!然后呢?然后你再以救世主的姿态出现,告诉她,只要肯放弃一切,乖乖做你身边一只温顺的菟丝花,你就能带她飞升上界,将她永远禁锢在你的神座之旁!这就是你所谓的‘道侣’?真是令人作呕!”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利刃,狠狠剐在鹤虞的心上。
她想起前世凌望疏在她最绝望时,那双看似悲悯实则深不见底的灰眸,想起他提出的将赤帝流炎交给他,那个看似是唯一生路的“建议”。
原来……他不仅仅是想从自己这里得到神术,还想着将她永远变成一个人废人,然后在他早已编织好的、更为精致的牢笼里,像一个傻子一样和他天长地久!
他亲手将她推下深渊,再假意递出一根绳索,而那绳索的另一端,是永远的束缚!
“那你呢?陆砚修!”凌望疏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冷意,如同寒风刮过冰面,“你又高尚到哪里去?你明知真相,却选择顺水推舟,甚至主动泄露她的行踪,在她被围剿时冷眼旁观!你所求的,不也是等她失去所有依靠,你再以拯救者的身份出现,将她像一只金丝雀一样囚禁在太一宗?你与魔族交易,修习那不得光的血魔邪功,你以为,你那点龌龊心思,本尊不知?”
轰——!
又是一道惊雷在鹤虞脑海中炸开!
陆砚修!她那个看似沉默寡言、偶尔会与她争锋相对,却也曾在她受伤时默默递上伤药的小师弟!他竟然……竟然也是知情者!甚至是参与者!他所谓的“争夺修真第一人”,所谓的“未施以援手”,背后隐藏的,竟是如此不堪的、想要彻底占有她的疯狂欲念!
囚禁?一辈子?他竟然还和魔族做了交易?!
鹤虞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她一直以为,师尊的严苛是望徒成龙,师弟的争强好胜是少年意气。却从未想过,在这光风霁月的仙门表率之下,隐藏着的是如此扭曲、令人窒息的控制欲和占有欲!
她再也无法抑制胸腔间翻涌的气血和震惊,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破碎的呜咽,转身手猛地碰到了屏风,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了一步,撞倒了身旁的花架。
“哐当!”瓷器碎裂的清脆声响,在寂静的屋中显得格外刺耳。
两人的争吵声戛然而止。
凌望疏和陆砚修几乎同时猛地转头,目光如电,射向声音来源。
隔着一层屏风,六道目光仿佛穿透了阻碍,骤然碰撞在一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鹤虞能看到凌望疏那双总是淡漠的琉璃灰眸中,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名为“慌乱”的情绪裂痕。也能看到陆砚修脸上血色尽褪,那双总是藏着算计的黑眸里,写满了被撞破最不堪秘密的惊恐与无措。
三方错愕。
空气死寂得可怕,只剩下梅花无声飘落的细微声响。
“虞儿……”凌望疏率先反应过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似乎想要穿过屏风,来到她身边。
“师姐!”陆砚修也慌了神,脸上的偏执和疯狂被惊慌取代,他比凌望疏更直接,竟想直接走来拉住她的手。
“别过来!”
鹤虞尖声叫道,声音因极度震惊和厌恶而嘶哑。
她看着眼前这两个她曾经无比熟悉、无比信任的人,此刻只觉得无比陌生,无比可怕。他们的眼神,他们的心思,都让她如坠冰窟,毛骨悚然。
她猛地转身,用尽刚刚恢复的一点力气,跌跌撞撞地冲向房门,一把拉开,不顾一切地向外跑去。
“虞儿!停下!”凌望疏的声音终于失去了所有的平静,带着一丝惊怒。他身形一动,白衣飘拂,瞬间便欲阻拦。
“师姐!你听我解释!”陆砚修也急了,顾不上仪态,紧随其后。
然而,鹤虞此刻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这里!离开这两个可怕的人!离开这个充满虚伪和算计的地方!一刻也不能停留!
她体内的化神期灵力在极度情绪刺激下自行运转,虽然虚浮,却让她速度激增,像一道失控的流火,冲出了小院,沿着玉京山熟悉又陌生的石阶,不顾一切地向山下狂奔。
寒风刮过她的脸颊,带着梅花的冷香,此刻却只让她感到窒息。
身后的呼喊声越来越近,那两道强大的气息如同跗骨之蛆,紧追不舍。
就在她心神俱颤,几乎要被绝望淹没之际,前方山门结界外的浓郁夜色中,一道沉默而挺拔的身影,如同亘古存在的礁石,骤然闯入了她的视线。
玄衣墨发,身形高大,即使在夜色中,也能感受到那股收敛却磅礴的妖力。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已经等待了千万年。额间隐约有暗金色的龙纹闪烁,脸色似乎比平日更苍白几分,胸口还有未完全愈合的伤痕透出的淡淡血腥气——是祁无咎!但他重创显然还未痊愈。
他终究是不放心,顶着伤势,违逆妖族与仙门的默契,强行来到了这仙门禁地的边缘,只为确认她的安危。
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鹤虞心中所有的恐惧、委屈、愤怒和恶心,仿佛找到了唯一的宣泄口。她再也支撑不住,如同离弦之箭般扑向那个怀抱,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祁无咎……带我走!带我离开这里!”她把脸深深埋进他微凉却坚实的胸膛,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哭腔和颤抖,抓着他衣襟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祁无咎身体先是一僵,随即毫不犹豫地收拢双臂,将她紧紧、紧紧地箍在怀里,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
他低头,下颌轻轻蹭过她散乱的发顶,低沉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好。”
简单的一个字,却胜过千言万语的承诺。
就在这时,两道急促的破风声戛然而止。
凌望疏和陆砚修追到了山门处,恰好看到了这刺眼的一幕——他们想要禁锢、争夺的人,此刻正毫无保留地投入另一个男人的拥抱!
凌望疏白衣胜雪,此刻却脸色铁青,那双琉璃灰眸中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惊怒、嫉妒以及一丝被彻底背叛的痛楚,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让周围的空气都几乎凝固。
他死死地盯着相拥的二人,尤其是鹤虞对祁无咎全然依赖的姿态,几乎要灼穿他的心肺。
陆砚修更是狼狈,他本就因偷习邪术而气息不稳,此刻急怒攻心之下,伤势加剧,嘴角甚至溢出了一缕鲜血,脸色惨白如纸,配上他那双猩红充血的眸子,显得格外狰狞。他看着鹤虞,眼神充满了不甘、痛苦和疯狂的占有欲。
祁无咎将鹤虞护在身后,抬起眼,暗金色的竖瞳冰冷地迎上那两道视线。
一方是仙门至尊,一方是堕魔的仙门天才,一方是妖族之王。
三方对立,目光在空中交汇,仿佛有无形的刀剑在碰撞,杀意、怒火、嫉妒、守护……种种复杂而激烈的情绪在寂静的夜色中激烈交锋,气氛紧绷得如同一张拉满的弓,下一刻就要爆发惊天之战。
玉京山的寒风,卷着残梅,呜咽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