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肃那片刻的错愕很快便被修炼多年的沉稳所取代。他目光从鹤虞身上移开，转向邱无诃，脸上露出一抹公式化的笑意，只是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邱宫主，久违了。座下弟子果然个个气质非凡，英姿勃发。” 他的视线状似无意地再次扫过鹤虞，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尤其是这位……贺羽小友？方才一见，竟让庄某恍惚间想起了一位故人。看来邱宫主教徒有方，门下尽是良才美玉。” 鹤虞面上波澜不惊，心中却冷笑一声。 故人？ 是想起当年那个被他默认牺牲、甚至可能暗中推了一把的鹤虞了吗？此刻这般惺惺作态，真是讽刺至极。 她微微垂眸，掩去眼底的讥诮，只依着礼数微微欠身，并未接话。 邱无诃淡然一笑，仿佛没听出庄肃话中的深意，四两拨千斤地回道：“庄掌门过誉了。小徒顽劣，当不起如此夸赞。比不得太一宗，人才济济，气象万千。” 两位大佬表面寒暄，言语间却暗藏机锋，打着无形的太极。周围各派代表也纷纷上前见礼，场面一时显得既热闹又微妙。 一番虚与委蛇后，庄肃似乎才想起安排事宜，侧首对身后一位身着淡紫色霓裳、气质温婉柔美的女子吩咐道：“萋萋，你带邱宫主的高徒们去清音阁歇息吧。务必妥善安置，不可怠慢。” 那女子闻言，立刻上前一步，盈盈一拜，声音柔顺悦耳：“是，师尊。萋萋遵命。”她抬起眼，目光扫过燕绯绯和鹤虞等人时，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诸位道友，请随我来。” 岳萋萋是庄肃的亲传弟子，一有掌门首徒的身份傍身，二来实力也算是名列前茅，因此在仙门中颇有美名。 不比先前在鹿鸣山所见那般跋扈，她此刻低眉顺眼，举止得体，俨然一位教养极佳、气质出众的仙门师姐典范。 然而，在她转身引路，背对庄肃及其他仙门长辈的瞬间，鹤虞敏锐地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逝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冰冷与一丝隐晦的妒意。尤其是目光掠过燕绯绯那明艳夺目的脸庞和鹤虞时，那抹妒色似乎更深了些。 一路无话，直到抵达一处环境清幽、名为“清音阁”的客院。 岳萋萋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的温柔笑意淡去了几分，语气也疏离了些：“便是此处了。诸位请自便，若有需要，可吩咐院中杂役。”她说着，目光在几人中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鹤虞身上，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说起来，”她故作随意地开口，“这次怎不见贵派那位鼎鼎大名的……嗯，以‘废柴之身’拜入邱宫主门下的弟子？反倒是多了位面生的普通弟子。”她上下打量着鹤虞，眼神带着审视，“说来也怪，人的容貌身形或许能变，可有些骨子里的东西，比如习惯、气质……可是很难彻底改变呢。燕师姐，你说是不是？” 燕绯绯当即柳眉倒竖：“岳萋萋，你阴阳怪气地说什么呢？我们玉涌宫带哪个弟子来，还需要向你汇报不成？” 岳萋萋掩唇轻笑：“你误会了，我只是好奇一问罢了。毕竟，故人重逢，总是令人‘惊喜’的，不是吗？”她意有所指地说完，不再给燕绯绯反驳的机会，优雅地转身离去，留下一个袅娜的背影。 鹤虞心中了然。岳萋萋这番话，分明是在点她。 即便是考虑到容貌会引起过多关注后，她以换颜丹暂时改换了容貌身份，但某些细微之处可能并未瞒过所有有心人，尤其是……陆砚修。 岳萋萋这是在暗示，甚至期待陆砚修将她认出来！ 进入清音阁安顿下来后，夜色渐深。 鹤虞心中思绪纷杂，难以入眠，便来到院中透气。恰好见到连竹正在院中笨拙地练习着刀法，显然白日岳萋萋的话和仙门的环境让他感到了压力。 “师姐！”连竹见到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停下。 “心神不宁，招式便散了。”鹤虞走过去，“我陪你过两招。” 连竹眼睛一亮，立刻提刀攻来。他力道刚猛，却失之沉稳，破绽频出。鹤虞甚至未用灵力，仅凭身法和剑指，便轻易化解了他的攻势，数次将他的刀锋引偏，最后指尖轻轻点在他手腕穴道上，震得他大刀脱手。 “又、又输了……”连竹丧气地捡起刀。 “你的问题不在力，而在心。”鹤虞淡淡道，“急于求成，便露破绽。刀乃百兵之胆，更需沉心静气。回去好好想想。” 打发走若有所思的连竹，鹤虞回到自己房中。 屋内已备好热水，氤氲的热气驱散了些许疲惫。她褪去衣衫，将自己浸入温热的水中，闭上眼，试图放松紧绷的神经。 水波轻柔，抚过肌肤。然而，就在她心神最为放松的一刹那，一股极其微弱、却绝不属于此地的陌生气息，如同针尖般刺入了她的感知！ 有人！ 鹤虞猛地睁开眼，眼中寒光乍现！几乎在同一时间，她指尖一弹，一道细微的气劲精准地打灭了桌台上的烛火！ 房间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就在黑暗降临的瞬间，一道凌厉的掌风已悄无声息地袭至她身后！ 鹤虞反应快如鬼魅，身体在水中猛地一旋，带起一片水花，右手并指如剑，直刺向来人手腕要害！同时左手抓起一旁的外袍迅速裹住身体。 来人显然也没料到她的反应如此迅捷凌厉，变招极快，化掌为爪，反扣她的手腕。两人在黑暗中瞬间交手十数招，动作快得只剩残影，劲风四溢，却都默契地没有发出太大声响，更没有动用灵力，纯是体术与反应的比拼！ 对方的招式诡谲难测，带着一种冰冷的杀伐之气，却又似乎……隐隐有一丝熟悉感？ 鹤虞心中惊疑不定，攻势愈发凌厉。就在她一记手刀切向对方颈侧，对方侧头避开，顺势贴近的刹那—— 一股极其熟悉的、冷冽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冷檀香的气息，猛地钻入她的鼻尖！ 这个味道…… 鹤虞的动作猛地一滞！ 而对方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停顿，欺身而下的动作顿了顿，随即，一只微凉的手带着试探般的力度，精准地握住了她刚刚出击、还未来得及收回的手腕。 黑暗中，两人呼吸可闻。 一个低沉而熟悉、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的嗓音，在她极近的耳畔响起，如同夜风拂过寒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