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烬中春·克制而又疯狂
“贺姑娘执笔的姿势,很像我的一位故人。”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在寂静的内室中格外清晰。
鹤虞笔尖微顿,墨迹在宣纸上洇开一小片阴影。她强迫自己稳住呼吸,继续勾勒祭魔台的轮廓。
“陆道友说笑了。”她语气平淡,“执笔之法大同小异,相像也是常理。”
陆砚修向前一步,衣袖几乎要触到她的手臂。
室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屏风上,交织成一幅暧昧难明的画面。
“是吗?”他轻笑,气息拂过她耳畔,“可我那位故人撇墨时,小指总会微微翘起,说是幼时习字落下的习惯,改不了。”
鹤虞的手指猛地一颤,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突兀的痕迹。她强迫自己继续运笔,声音却不由自主地绷紧:“陆道友若真在意魔气之事,便该专注于图,而非我。”
他逼近半步,丝毫不在意鹤虞说的话,“你知道我所说之人是谁吗?那人,是我的师姐——”
鹤虞猛地抬头,正对上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藏着太多她读得懂却不愿面对的情绪。
试探、执着,还有那几乎要破笼而出的疯狂爱恋。
“陆道友此言何意?”她强作镇定,却感觉心跳如擂鼓。
“何意?”陆砚修低笑,手指缓缓划过宣纸边缘,离她的手腕只有寸距,“我只是好奇,为何鹿鸣山上你被附魔之后会有赤羽出现,”他嗤笑一声,“虽然说如今世上不少人都修习所谓‘赤帝流炎’,但大多数都是赝品,连御火的本事都没有。”
“所以我就很好奇了,贺姑娘不过一个出身魔宗,还是玉涌宫中杂灵根的普通弟子,究竟为什么能召出赤羽?”
内室陷入死寂,唯有烛火跳动的声音。
鹤虞感觉呼吸有些困难,面纱下的唇微微颤抖。
她该如何解释?说那只不过是一个巧合?是魔气入体后催生出来的,并非她所修习之功法?
“巧合罢了。”她最终吐出这四个字,声音干涩。
“巧合?”陆砚修的眼神骤然转冷,那层温柔的伪装终于裂开缝隙,“那为何你运笔时的习惯与她一模一样?为何你思考时会无意识捻动衣袖?为何……”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几乎破碎的颤音,“为何你看我的眼神,总是带着她才会有的怜惜与无奈?”
鹤虞猛地后退一步,却被书案挡住了去路。墨汁溅出砚台,在她素白的衣袖上染开点点墨梅。
“陆道友怕是魔气侵体,产生幻觉了。”她偏过头,避开他灼人的视线,“我只是玉涌宫一个小弟子,不敢高攀太一宗。”
“不敢高攀?”陆砚修忽然笑了,那笑声中带着几分凄厉,“当年是谁手把手教我习字?是谁在雪夜里为我暖手?是谁承诺永远不会离开我?”他一步步逼近,将她困在书案与自己之间,“师姐,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最后那声“师姐”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带着太多年的思念与痛楚。鹤虞感觉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你认错人了。”她咬牙道,手指在袖中紧握成拳,“你的师姐……那位鹤虞长老,可是早就死在了玉京山上,是你亲眼所见!”
这句话像一柄利剑,刺穿了陆砚修最后的克制。他的眼中瞬间涌上血色,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是啊,她死了。”他贴近她耳边,声音低沉如恶魔低语,“我从昏睡中起来,便得知她被缚仙锁锁在了玉京山下,等我赶到,便看到她被我师尊一剑穿心,最后自燃本源爆体而死……连灰都在那场大火中烧尽了,什么都不剩下……”他的手指抚上她面纱边缘,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胁,“你说,我那么依赖她,敬她,爱她,该不该把她找回来?”
鹤虞浑身一颤,感觉面纱被他指尖勾住,随时可能滑落。她猛地抬手想要推开他,却被他反手扣住手腕按在书案上。笔墨纸砚散落一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放开我!”她终于忍不住厉声喝道。
这孩子不过十余年不见,如今行事这般孟浪,到底是何谁学的?!
还说什么敬她、爱她?当年她还在太一宗时,这个好师弟没少跟她作对!甚至在罗经山出事后,还作戏污蔑她残害同门……一切,都只是为了一个“仙门第一人”的虚名。
陆砚修眼神一暗,忽然俯身靠近,几乎要吻上她的面纱:“你说,若是让妖王殿下看到这一幕,他会作何感想?”
鹤虞瞳孔骤缩,奋力挣扎起来:“陆砚修!你疯了!”
“我是疯了。”他低笑,眼底却是一片荒芜,“从她死的那天起,我就已经疯了。”他的手指缓缓摩挲着她的手腕,曾经那里有过一道淡淡的疤痕——那是为他挡下邪祟攻击留下的痕迹,可现在却空空如也。
“你知道这些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他的声音忽然变得脆弱,像是回到了那个失去她的时候,“每次闭眼,都是你浑身是血的样子……离我好远好远。可是为什么,刚刚你在妖王身边,可以对他笑,还牵他的手……”
他的语气陡然转冷,带着浓烈的醋意与疯狂:“你怎么忍心这么对我?”
鹤虞感觉手腕被他攥得生疼,却挣脱不开。
这些时日她一直都在妖族,与陆砚修接触早已是几个月前的事情。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让陆砚修如此纠缠她……总不能是因为刚刚几个小动作就彻底引起他的怀疑吧?
鹤虞心中疑虑不断。
“陆砚修,你冷静一点。”她继续否认,“我不是你要找的人,你认错……”
话未说完,他突然将她猛地拽向一旁的紫檀木柜。
鹤虞的后背重重撞上柜门,发出一声闷响。陆砚修的手臂撑在她两侧,将她完全禁锢在狭小的空间里。
“还要否认吗?”他的呼吸灼热地喷在她的面纱上,眼神疯狂而偏执,“那祁无咎要对你那么特殊?为什么你眼下有和她一模一样的朱砂痣?”他的指尖轻轻划过她的面纱,带着危险的意味。
鹤虞浑身一僵,感觉血液都要凝固了。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陆砚修。过去的少年总是青涩而又严肃,如今却变得克制而又疯狂,像是坠入魔障的仙君,又像是求而不得的邪魔。
鹤虞只听见自己一声叹息:“放开我。”
陆砚修却恍若未闻,只是深深地看着她,眼中翻滚着太多复杂的情感:“承认你是她,我就放手。”他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几乎带着恳求,“师姐,承认你是她好不好?我知道是你……我怎么可能认错你?”
那一刻,鹤虞几乎要心软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几乎崩溃的男人,眼前不断浮现曾经那个总是跟在她身后的少年。他是如何从一个小小的剑童成长为太一宗最出色的弟子,又是如何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将独自成长为可以独当一面的剑修。
但她不能。
前世种种她不能忘却,那些背叛和绝望已经让她对他寒了心。
“陆道友,”她深吸一口气,目光逐渐冷了下来,“请自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