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烬中春·幻境
鹤虞稳稳扶住虚软踉跄的云瑶,指尖灵力温和地探入她经络,助她平复体内翻腾未歇的妖力。云瑶眼中血色虽褪,却盛满了惊惶与未散的痛楚,身体仍在微微颤抖。
“方才……我……”她声音沙哑,带着后怕的哽咽。
“是那些白雾。”鹤虞声音放得极低,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我们越靠近神木核心,这雾气便越浓。你情绪激**,心神失守,便被它趁虚而入,诱出了心底最沉痛的记忆片段。”她取出丝帕,轻轻拭去云瑶额角的冷汗,“非你之过,不必自责。守住灵台清明,勿再被过往吞噬。”
祁无咎目光扫过四周仍弥漫不散的稀薄白雾,眉头微蹙,转向云芜:“云家主,此地以往可曾有此异状?”
云芜面色凝重,缓缓摇头,苍老的目光投向巍峨矗立的梧桐神木,眼神复杂:“从未有过。梧桐神木自我族定居于此便一直沉寂,近乎枯朽。也是最近……才逐渐焕发生机。”他的眼神飞快地掠过了鹤虞,又在鹤虞投来视线的那一瞬慌忙错开。
“这白色雾气,或许是神木复苏过程中,受到此地沉积的无数执念、残魂相互作用,才产生了这等前所未见的迷雾。它能窥探并放大心魔,防不胜防。”他叹了口气,“是我疏忽了,竟未提前察觉此等风险。”
鹤虞并没有错过云芜方才脸上的异色,但并未说什么,转而说:“家主平日既要协助妖王处理妖族上下事务,还要打理族内大小事情,更何况此处还有专人打理,若无人上报,家主不知情也属实正常。”
云芜一听,心里稍微踏实一些,连忙擦着冷汗点头称是。
鹤虞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让萧云寄和连竹暂时云家爷孙俩暂时打消了猜忌。唯有祁无咎留意到异常。
他与鹤虞相处百年,知道鹤虞是个有疑惑会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人,不会错过任何破绽,更何况是像此时云芜如此明显的漏洞。
祁无咎抬眸,视线与鹤虞的眼神交汇,二人心照不宣。
在云芜的引领下,众人穿过层层叠叠的白玉碑林,最终停在一座相较于其他墓穴更为精心雕琢的墓室前。
墓门上刻有繁复的青鸾图腾,羽翼舒展,眼眸处镶嵌着黯淡的青色灵石。
云瑶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指尖逼出一滴殷红的血珠,轻轻滴落在石门中心的凹陷处。随着血液的渗入,门上的图腾仿佛被瞬间注入了生命,镶嵌在其中的灵石逐一亮起,泛起温润青光。
在一阵低沉的轰鸣声中,石门缓缓向内开启,顿时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云瑶和云芜率先打头阵迈步朝里走去,鹤虞等人随后跟上。
移动中,鹤虞刻意慢了几步,与萧云寄并肩而行。她示意萧云寄看向云芜,眼神中传递着让萧云寄多留意云芜的意思。萧云寄顿时会意,轻轻点头表示自己明白。
鹤虞目的达到,步幅微微拉大,几步就回到了祁无咎身边。
她与祁无咎身份特殊,做有些事情的时候并不方便。因此最好的方式就是他们以身入局,在静观其变中,让旁人充当他们的左膀右臂。
墓室甬道远比他们想象的要深入许多,但越往深处走去,越能察觉到异常。
一般的墓室中多为阴冷,可此处没有尘埃,没有气流,甚至没有寻常墓穴应有的阴冷潮气。一切都保持着下葬那一刻的原状,死寂得令人心悸。
在这样的状态下,脚步声与心跳声清晰得让人毛骨悚然,众人直觉不对,每一步都行的极为谨慎。
云瑶与云芜的表情愈发难看,尤其是云芜,仿佛像是被迫吃了苍蝇一样如鲠在喉,可又偏偏无可奈何。
“爷爷……”云瑶轻声唤道,她直觉这里不对,感到有些害怕。
云芜却拍了拍她的手,说:“不要怕,你只是太久没来过这里了……”
他安抚着自己的孙女,一双浑浊的双眼却闪过一丝寒光。
这些阴沟里的蛇蝎,只要让他们嗅到肉味就这般急不可耐,真是上不了台面!
鹤虞行每一步前都会以微弱的灵力去试探,若没有问题,才会分毫不差地走过那个的位置。
方才在还在白玉碑林时云芜异样的表现引起了她的警觉,因此,即使知道有云瑶在云芜不会轻举妄动,她依然不会全然相信他。
死过重活一世,她已然知晓信任是不可以随意交付给他人的。
或许在昏暗漫长的甬道中走了太久,一模一样的道路麻痹了他们的神经,以至于当鹤虞察觉到有一股甜香将她包围时竟然毫无感觉。
等她意识到不对时,周边的环境已经变了——
遮天蔽日的参天古树、遍布苔藓的破旧石阶、以及形态各异的凤凰石雕……这里分明是她前世得到赤帝流炎神术传承的朱雀秘境!
鹤虞正感到震惊时,却发现“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竟然一步步地朝着石阶尽头的巨大凤凰雕塑走去。而就在那栩栩如生的雕像下,一抹雪白傲然站立在那儿,此时正静静的看着她。
“来。”
凌望疏那双灰眸中依旧是平静地,他人一如白雪般冷清,可鹤虞知道,此刻朝她伸出的手,掌心还是有一抹曾今她贪恋的温暖。
鹤虞虽然不想再靠近他,可如今身体不受控制,她只能眼睁睁地“自己”将手放在了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上,二人双手交叠。
凌望疏似乎是很满意她的配合,一向没什么感情的眼里,竟然带上了些许笑意。
“你伤势才好一些,但机不可失,若在拖下去恐怕会生出变故,”凌望疏的声音也如同他本人一样冷,此时却像是带上了蛊惑,循循诱导着:“阿虞,这里已经是最后一关了,只要你击败了它,就能将‘赤帝流炎’拿回来。你不是很想和师尊一起飞升入神界吗?这次就是你的机会。”
听着凌望疏的话,如今的鹤虞不由得嗤笑一声。
他凌望疏当真是薄情自利到极致,为了自己能顺利飞升,竟然全然不顾自己徒弟的身体,真真是个混蛋。
当时在朱雀秘境中,虽然有凌望疏保驾护航,但为了确保神术可以顺利被鹤虞传承下来,每一关都是鹤虞自己亲自上阵,等到了最后一关门前,若不是有人替她包扎,恐怕那些她身上大小深浅不一的伤口早就让她变成个血人了!
可就是这样,凌望疏依旧不放过她,让她拖着这样的身体去和最后一关的朱雀神魂残片战斗。
鹤虞如今一看到凌望疏那张假面就觉得胃口一阵翻涌,恶心得难受。
人果然无法共情曾经的自己,如今的鹤虞看到当年为了一轮烂月亮就豁出性命的自己,只觉得可笑。
你自以为是地自我奉献,在别人眼里不过是上赶着的可利用道具。用过了、不好用了,就可以随时换掉、扔掉。
随着她心境的变化,身边的场景也随之变化。
她没有回到芳菲层叠的玉京山,而是回到了那个寒风刺骨的玉京山。
“啪——”
“啪——”
一道道戒灵鞭打在鹤虞身上,耳边还有句句逼问回**。
“鹤虞!你滥用一宗长老的权力,不惜牺牲全门弟子的性命,只为能从秘境中得到传承好飞身上界!这般自私自利,你认不认罪!”
鹤虞的身上早就被打得没有一块好皮了,可即使如此,她依然没有低头,只是闷哼着将每一鞭都受了下来。
行刑之人见她如此,冷哼一声:“我倒要看看,能一剑破天地的剑尊,究竟能受得了多少鞭!”说罢,更是加重了手上的力度!
用戒灵鞭逼问,她仙门的人倒也是真的恨她。
戒灵鞭就像是它的名字,打在身上的瞬间,修士就无法以灵力护体抗下那一击,只能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生生硬抗。而最残忍的,莫过于是被打得血肉横飞却无法昏过去,因为当鞭子抽离的那一刻,灵力恢复,刺激之下修士就能立马清醒。
已经是代掌门的庄肃走到鹤虞面前,缓缓蹲下,以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师姐,你就认罪吧。留影石上记录的清清楚楚,就是你亲手害死那些弟子……”他似乎是不忍,却又不得不保持理性,只好眼下哽咽,冷声道,“其余那些人师姐你对他们没感情,杀了就杀了也就罢了,可是你怎么能!……怎么能将陆师弟置于死地呢?!他对你那么崇敬、那么敬重,你怎么舍得将剑捅进他身体里?!”
面对庄肃怒火,鹤虞情绪十分复杂。
若是仙门中其他任何一个人来质问她,她都能沉着应对,可偏偏他们让与她同门、一同长大的庄肃来问,鹤虞实在不知道该从何开口。
“庄肃……连你也不信我,对吗?”
鹤虞只为了这一句,带着对希望的渴望,小心翼翼地问出了口。
果不其然,没能等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庄肃回给了她一个大失所望的表情,脸色也从崩溃转为冷漠。
“师姐,你太让我们失望了。你的所作所为我们已经传至上界……你师尊,他马上就会回来。真希望你面对他的时候,也能像现在一样!”
望着同门离去的背影,鹤虞就这样硬生生地任由伤口保留在风雪中,一直跪着。
直到凌望疏出现在了她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