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眼望去，梧桐神木下一片雪白好似结了一层霜。但细看，那层雪白竟是白玉墓碑的层层叠叠。 鹤虞一双杏眸瞪圆，纵使心中知晓这千百年来仙门与妖族争斗不断，必然有很多人因此牺牲，但当她亲眼看见这壮烈的一幕，还是被震撼得一时说不出话。 祁无咎察觉到鹤虞的情绪变化，轻轻牵起了她的手。 这不是你的错。 两人对视中，祁无咎的目光认真而又深沉。 云芜和云瑶脸上皆是悲伤和肃穆的神色，但云芜好歹是一族之长，很快就收起了悲伤，伸手请道：“天佑他们的墓就在里面。” 鹤虞和祁无咎点点头，在云瑶的带领下，朝墓地的深处走去。 “三界混战过后，虽有神界出面调停人族与妖族之间的战争，但人皇野心很大，希望普天之下皆是他一人共治，很快就以妖族进犯人族领地向修真仙门状告，并要求让妖族血债血偿，”云瑶一边领着他们朝里走去，一边说着她父母的事，“人族与妖族的大战之后，妖族落败就已经退到了蛮无之地，遍地瘴气，毫无灵力，即便如此，人族依旧要赶尽杀绝，以免我们卷土重来。” “我爷爷说，那天本来应该是为庆祝我诞辰的日子，可就是在这样喜庆的日子里，我父母与同行的族人们一起死在了仙门的埋伏之下——” 那时的场景，云瑶发誓自己此生都不会忘记。 她的父亲云天佑正在马车中守着她和她的母亲，等待着其余去边界互市中交易的族人回来。 他们的途经之地是人族与妖族交界之处，并非是安全之地，因此就算身处妖族领域之中，云天佑也不敢有丝毫松懈，一直保持着戒备。 “爹爹，”小云瑶那时还没结妖丹，虽然可化成人形，但头上还是带着一对可爱的毛绒狐耳。她眨巴着眼睛问：“为什么我看不到爹爹和娘亲的耳朵和尾巴？是你们藏起来了吗？” 或许是女儿的样子天真烂漫的可爱，云天佑不免失笑，那双温暖而又粗糙的大手落在云瑶头上揉了揉。 “傻女儿，那是因为你现在还小，等你长大了，变强了，自然也就看不到狐狸耳朵了，”谈及此，云天佑眼中带上了些悲伤，“等到那个时候，或许我们也就不用过着躲躲藏藏的日子，可以光明正大地去人间走一走了……” 小云瑶那时读不懂父母眼中的惆怅，只是懵懂地望着窗外。 忽然，一株明艳的鲜花闯进了她的视线中，在轻风中朝她缓缓摇曳，模样颇为好看。 小云瑶立刻窜了起来，扑到云天佑怀中，一脸兴奋地扯着他的衣服：“爹爹！我想要外面那只朵小花！我们一起去把花摘了送给娘亲好吗？” 云天佑顺着女儿手指的方向看去，也看到了那株花。 妖族与人族交界之地本就贫瘠，这样的花更是不常见，云天佑只觉得那花透着一股古怪。 “乖，等叔伯们回来，咱们回家给你娘亲买花好吗？”云天佑直觉感觉不妙，安抚女儿想让她歇了心思。 小云瑶本想哭闹，但一对上母亲略带严厉的眼神，就想起自己这一趟出来是答应母亲会听话才换来的，顿时就不折腾了。 一家三口左等右等，一直等不回来去互市的人回来，云天佑心中顿时涌起不安。 “你说，叔伯他们会不会……”云母生得极美，但此时一双美眸中只有恐惧，颤巍地看着云天佑。 云天佑虽然不想承认，但距离和叔伯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了许久，但周遭一直静悄悄的，即使他不认，也得承认叔伯们出事的可能性极大。 “嗡——” 一道青光顿时笼罩住了马车，马车缓缓开始移动着。 “你护好阿瑶，如果等下有任何异动，你立刻带着阿瑶跑，绝对不要回头！”云天佑的手揽住妻子，额头轻轻地贴了上去，落下最后深情一吻。 “无论如何，我会护好你和孩子——” 云瑶的母亲依靠在丈夫怀中，纵使心中悲凉，但还是坚强地点了点头。 没过多久，马车仿佛就走入了一个真空的环境。没有鸟兽啼鸣，没有风吹和曹东，周围的一切都像是静止了一样。 云天佑神色严肃，腰间的剑不知何时已经被他握在手中。 小云瑶受到父母的影响，也是大气都不敢粗喘一个，小心地捂住自己的口鼻，努力缩小仔细，不希望干扰到大人们。 车轮踩过地下落叶发出“簇簇”声，不过多时，当车轮行至一棵不起眼的小树前，一道耀眼的白光顿时笼罩住了整个马车！ “跑！” 马车被掀翻，废墟之中云天佑从中暴起，刀光剑影中凭一己之力拦下自四处冲出的修士，掩护妻子和女儿撤离。 父亲被数把刀刃刺中的背影，是他留给云瑶的最后一个画面。 她被母亲一路拽着向前跑着，最终变换为灵狐本体，被一个人留在了不起眼的地洞中。 母亲饱含热泪，歉意地看着她，颤着声音道：“瑶瑶，爹娘对不起你，没法陪你一起长大了……”她最后怜爱地摸了摸自己女儿的头，那样柔软，一想到这就是最后一面，几乎是心碎肠断，“瑶瑶还记得和娘的约定吗？一定要乖乖地躲在这儿，没见到你爷爷之前，千万不要出来！” 临走前，她捂着女儿的眼睛，将自己体内的妖丹生生地用头上的发簪剖开，送入了云瑶身体里。 她吻了吻女儿的额头，几乎是虔诚地说道：“梧桐神树会庇佑你的。”说罢，决绝地转身离去。 身为母亲，即使知道是以卵击石、飞蛾扑火，她也要为自己的孩子挣出一线存活的希望！ 而云瑶，因为身怀母亲的妖丹，在青鸾一族与生俱来的隐蔽气息的能力下，竟然真的侥幸保住了性命。 等到云芜带着人匆忙赶到时，云瑶已经在惊惧和失去双亲的打击下高烧不退。 在爷爷怀中，高热中云瑶似乎是感觉到了是和爹娘的最后一面，她缓缓地睁开了眼——只见她的叔伯们似是中毒般痛苦地蜷缩着死去，而她爹娘身上全是无情刀刃留下的千疮百孔。 云瑶不明白，他们妖族为了活着已经谨小慎微至此，为何仙门、人族还要赶尽杀绝至此？！ “云瑶！” 鹤虞的声音划破凝滞的空气，带着罕见的急促。 随着他们不断靠近深入梧桐神木，空气中那层稀薄的、乳白色的似乎是雾气的东西越发浓重，在无声无息中在他们周围弥漫缠绕。 祁无咎最先察觉异常，袖袍一挥，蓝光流转的结界瞬间展开，将诡异的白雾隔绝在外。 但还是迟了。 几乎是在结界合拢地那一瞬间，云瑶就猛地抬起了头。 那双总是清亮带着些娇蛮的眸子此刻猩红一片，瞳孔深处也失去了焦距，只剩下一片破碎、翻滚的暴动。 她口中一直喃喃重复着“为什么”，下一瞬，毫无征兆地，裹挟着磅礴的妖力，一掌劈向了离她最近的连竹。 “铮——！” 长剑与妖力相撞，发出清越的响声。 “当心！”萧云寄反应也快，长扇一展，道道灵光化作数道束缚，缠住云瑶的四肢，试图限制她的行动。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之间就暴走了？！”连竹在一旁喝道。 “云瑶！醒醒！”鹤虞的声音清晰，她身形一动，已切入二人之间。 云瑶本人确实并未结成妖丹，但体内依旧留存着她母亲的妖丹。因此回应鹤虞的是来自成熟期青鸾的恐怖妖力，震得云瑶周身锁链嗡鸣不止，险些绷断。 “清醒些！守住心神！不要被过去迷惑！” “——！” 刚烈的掌风犹如实质刀刃，几乎要撕裂空间，招招直取要害，带着最纯粹、最疯狂的杀戮本能。 她的一掌堪堪从鹤虞鼻尖擦过，刚猛的气劲顿时削断了她几缕扬起的发丝。 鹤虞侧身躲闪中，身法如鬼似魅，倏然消失在原地。 云瑶反手一爪携着青焰撕向身后，却再次落空。 鹤虞此时虽然修为不过金丹，但百年来的刻苦训练已经让她的身法快得超出目力所及，仿佛是一缕捉摸不定的风。每次当云瑶预判她的落点，并以狂暴的攻击轰炸时，她早已不在远处，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以更刁钻的角度出现在云瑶周边。 终于在一次空挡间，云瑶全力一击刚出，还未收回力的刹那之间，鹤虞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 一直收敛的气息瞬间变得锐利，左手探出精准无比地扣住云瑶的左手手腕，同时右手并指，指尖凝聚着灵力，以极快的速度，接连点过她头顶正中心与后颈枕骨的凹陷处的穴位！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呃！”云瑶身体猛地一颤，挣扎戛然而止。 鹤虞下颌绷紧，惯常含笑的面上此刻冷若寒霜。 在指尖灵力强势地推入，强势冲**经脉，云瑶眼中浓稠的血色如同潮水般急剧褪去，留下一片涣散、茫然的底色。 “我……我这是怎么了？”云瑶只觉得身体发虚，晃了一下被鹤虞稳稳扶住臂弯。 她眨了眨眼，看着周围环境的一片狼藉和其余人的凝重神色，一时有些无措。 一旁的云芜看得心惊胆战，直到此刻，才敢将那口憋在胸口许久的气长长吁了出来，后背都快被这丫头吓得冷汗浸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