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有时候,没有任何一句话,能完整地概括我的心情。博尔赫斯曾说,死亡是活过的生命,生活是在路上的死亡。即便是用这句话来安慰自己,那我的生活也未免见过太多了。
按照周一刀的猜测,胖子应该是被逼问着什么,一点点被折磨而死的。我已经无力去听从急救病房走出来的医生遗憾的说辞。
我只知道,胖子死不瞑目。当他的父亲从千里之外赶过来,当我把胖子从古董店带走的九天玄女像交到他父亲手上的时候,我跪在他面前,不断地道歉。他父亲不停地跺着脚,手中紧紧的抱着那尊像,低声痛哭。
这是我无论如何也还不清的债了。
9月下旬,文化管理局终于谈下了遗址的转让问题,随着这项活动的开展,镜颜村原先的结构再一次瓦解。K市的商业区也把早就准备好的企划案用在了镜颜村上,传言它即将变成一个文化旅游村。
但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要实现这样的改变,镜颜村必须推倒重来。
尹家的洪泽山庄率先成为试验田,周家宅邸周边的那些别墅园林,大部分都将改换门庭。而周家势力,益日渐衰败。原先村子里还有不少遗老,靠着他们的拥护,仅存的肖家、周家、李家还有立足之地,然而现在业已沉沦。
我也拜访过周家,沈湘凭借着一己之力,使周家暂能维持下来,我也不得不以一家之主的身份和她商量一些事宜,就许多事务上相互让步。奇怪的是,原先对她的那种深恶痛绝,竟然随着经历的积累,渐渐看淡了。其实,她确实是个异常坚韧的女人,只是太过刻薄而已。而周依依,这个备受宠爱的女孩,也渐渐变得勤勉起来。也许是我变了,变得更加深沉了,她见到我,也有些缩手缩脚,不再叫我香哥哥了。
另外,市医院的人体贩卖网络被揪了出来,连同正业寺的黑暗往事也全部曝光。自从上个世纪90年代以来,正业寺总共接收过近千人次的难民或孤儿,但只有三百多人从寺门中走了出去,这其中当然不包括削发为僧、遁入空门的人。
再说了,那里可不是什么空门的去处。
至于李克,他本人的污点很多,一辈子干过很多坏事,几乎到了“人人得而诛之”的地步。他也有经营一些生意,正被不停地调查,也无暇抽身来找我的麻烦。
至于小七,据说她是九月中旬的时候被人发现的,她如同一个深山老人,全身都长满了虱子,头发蓬乱,身上满是恶臭,我将她带回了祖屋,让仆人帮助她清洗、梳妆,终于还是变回了那个清秀的姑娘。但是她一直呆呆地坐着,眼中无神。
过了几天,她好像适应了在这儿的生活,竟然能够开口说话,我听说之后有些激动,因为很久没有听到振奋人心的消息了。但是,她脱离哑巴身份所说的话,永远是那么一句:
“猫魈来了!猫魈来了!”
我拿着她用过的飞镖给她看,她只是若有所思,然后把我的手推开。
为什么美好的姑娘总要遭受一些常人无法遭受的事情呢?
又几天后,神御山庄传来消息,说是在山道中发现了两具不明尸体,我吓了一跳,难道说是二叔?山庄的人仔细查看了他们的身份证,似乎是两个云南人,而且是一男一女。我已经越来越能冷静地应对新的消息,于是我直接写信问莫小雪,那一对男女是否是一老一少,男的是不是商人,有没有携带一些香料或者布料。莫小雪回复说,确实在他们身上发现了一些香囊。
我瞬间明白了,这两人就是来自云南丽江的香囊店老板以及他的助手。我叫来了周一刀,还有小哑巴,一起聚在一个小酒铺子里。
我先倒了一杯酒,敬周一刀:“闷葫芦,什么都不说了,我先干了!”
“哎,你这是怎么了?约我们出来,自己一副哀愁的样子。”
“我是替胖子哀愁呢!周一刀,你有很多怀疑,也不是完全不靠谱!”周一刀看看我,又看看低头的小哑巴,还不知所以。
“啊哈,我也是头一回,脑子能转的比周一刀快!”虽然值得庆幸,但我其实高兴不起来。
周一刀也喝了一杯,道:“看样子,今天我要听的是小哑巴的故事?”
我给小哑巴手边的酒杯倒上酒,严肃地说:“小哑巴,是男人你就喝了他!”
闷葫芦笑了笑,看着我说:“你才喝了一杯,这就醉了么!这小哑巴分明是女。。。。。。”正欲继续说下去,他恍然大悟一般,“难道说?啊?不会吧!”
小哑巴痛苦地闭着双眼,哽咽着,好像已知道再难隐瞒下去,她痛快地拿起酒杯,仰起头一饮而尽。她用这样的方式,告诉我们,她承认了。
不,确切的说是:他承认了。
“对不起,肖大哥,周大哥!我骗了你们。”他开口说话了,也许是太久没说过,所以嗓子变得怪怪的,但毫无疑问是男人的声音。
“这!这怎么回事?”周一刀看着我,彻底懵了。
说真的,若不是亲口听见他说话,我也不敢完全相信那就是事实。
“你到底为什么要把自己扮成女人的样子?还用那样的苦肉计上山?”周一刀问。
小哑巴欲言又止,我只好代替他说:“他并不是非要这样的,对吧,陈家公子?”
“你怎么知道的?”
“在所有七家的后代里,唯有陈家公子最为神秘了。我得到消息,那个自称来自云南的姑娘,其实早就死了。然后我便明白,其实你并不是她。猫首山的祭礼,本就是请了陈家的,但最后只有苏进来了,起初我就很奇怪,联系到你的莫名出现,我才大胆地猜测,你会不会是陈家的人。二叔手底下有个情报网,我派他们搜集了关于陈家公子的线索,才大概了解了为什么陈公子那么低调。小时候,陈公子就表现出酷爱异装的特点,陈非伦发现之后,估计才小心地隐瞒这个丑闻。也许是小时候的习惯一直在延续吧,直到今天,他仍然酷爱异装,所以,我们发现他的时候,不是他故意扮成女子,而是他本就那副模样。”
我对周一刀说完这些,然后转头看着陈公子,他郁闷地喝着酒,我继续说:“其实,要不是因为一个细节,我几乎不可能戳穿你。”
“什么细节?”陈公子问。
“那天在火车站附近的包子店,你的指甲沾上了油渍,你下意识地看手指甲,那个动作完全不像女性。若是女性,一般看手的时候,五指张开,盯着手背,但当时那一秒钟里,你却是手心朝上,手指弯曲,这种观赏方式,是男人才会有的。”
陈公子尴尬地笑了笑,道:“好吧,原来是这里出了破绽。”
“哦。老戴着女式项圈的原因,是害怕喉结暴露吧!但是,”周一刀说,“你也未免太像女子了,这长相。。。。。。难怪都说陈公子长得俊秀极了,果真如此。”
“其实,肖大哥说的并不全对。其实,我也并非生性酷爱女装,并非是羞耻之事,我才故意找借口。这是家父从小刻意安排的,是为了破除家族世代的诅咒。和你们肖家一样,自从顾镜颜死后,我陈家的子嗣也受到恶念的干扰,家父为了让我避祸,才要求我穿女装,这是一种所谓的防止猫魈附身的保护措施,从小到大,我便是这般度过的。所以,我早已精于伪装,你们没有看出来,也是可以理解的。我去猫首山,并没有得到父亲的同意,只能暗中行动,但机缘巧合,我发现了那两个香囊生产商,感觉很怪异,所以才悄悄跟踪,没想到他们。。。。。。”
周一刀问:“那两个死去的人是怎么回事?”
“他们是被猫魈杀死的!”陈公子斩钉截铁地说道。
“你确定?”
“亲眼所见?”
我和周一刀分别问了一句。
“就连我中的那一刀,也是猫魈。。。。。。不是我的苦肉计!”
啊!
“那也就是说,从那时候起。。。。。。”我感到浑身不自在。
周一刀却说:“那些香包,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是用来采集葵茵草的吧。”
我们两人非常讶异。
“其实传说中面具可以使人长生,或许并不是空穴来风,面具上缠绕着有猫首山所种的葵茵草,这种草能够使人致幻,所以戴上面具之后,人容易出现幻觉。面具戴久了,就会全身瘙痒、皮肤溃烂,零儿的症状之一来自于此。我想,会不会是葵茵草中有什么成分,和延年益寿有关?所以才有人把香包买来送到这里,来掩护葵茵草?”
说到这里,我便没怎么说话。我知道周一刀虽然这么说,但并不是“或许”,他恐怕是相当肯定。陈公子也没说什么,大部分说的就是对胖子的愧疚,我们三人喝醉之后,就各自回去。
次日一早,我还没醒酒,陈公子就来到祖屋告别,他穿了男装,看上去气度不凡,也许,他用这种方式表现自己的诚意吧。
临行前我问他,他到底想要什么?
他却说:“我?我没有什么想要的,我只是想看看,走走,和猫魈有关也好,无关的也罢。”
我无言,目送他离去。
他走之后,我想到的也不是陈公子,心里想着的那个朋友,还是小哑巴而已。
有句老话说得好,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三天后的一个深夜里,我正在睡觉,周一刀突然从窗子外爬了进来,打开电灯,叫我起来。我睡眼惺忪,就看着他手上拎着一个大物件,竟然是黑柜。
“这就是我交给你的最后王牌。你还记得我说过的时空轨迹吧,只要有它在,你就能改变这一切。”
改变这一切?
“什么意思?”
“过去是可以改变的,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话,再多就是多余了。”他放下东西,准备要走,又好像觉得有些亏欠,说道:“事到如今,就和你交代我的真实身份吧!当初顾镜颜出殡之时,人们发现丢了头颅,其实这件事是故意捏造的,真正的顾镜颜和这个黑柜,进入了神御山庄的禁地内部,而我,是她的守棺人。”
“守棺人?”
“没错,青铜门关闭以后,我就待在里面,但是没有想到,顾镜颜竟然在棺材内死而复生,而且想要试图打开棺门,不停地尖叫,但是棺材早就钉死了。当时的我,也万分着急,于是不停地敲门踹门,想打开青铜门。”
我恍然大悟:“那我们当初听到的那两个声音,就是半个多世纪以前,你和顾镜颜发出的声音吗?”
“是的,所以我才断定那就是时空错觉。为了救顾镜颜,我生生地想要打开棺门,不小心坠进了棺材附近的机关里面,掉进了一个长满了葵茵草,不见天日的洞中,而我只能以食草为生,也许是因此,我才有这惊人的体质。”
我深受震撼,也不必再问周一刀是如何从洞中出来的了,我想那恐怕是相当漫长的过程。
他说罢就要走,我叫道:“等等!”
“干什么?”
实在没有办法挽留他,我只好说:“呵呵,你说的这个故事,太扯淡了,我才不信呢!你还吃草为生,可笑!反正又是你瞎编骗我的吧!”
没想到这家伙根本不上当,背对着我挥了挥手,道:“你爱信不信!”
“你要去哪里?”
“哪里都行,反正我就是个过客,也该回到路上去了。”
说罢他跳窗而去。
我看着空****的屋子,忽然感到十分落寞。
有时候,分别就是这么的干脆利落。而我也没抱着能再见到周一刀的希望,过着一天又一天。
10月的一天,医院下达了病危通知书。我陪着母亲度过了她最后的一段时光。我以后再也不必来到这里,见那个令人讨厌的志美护士了。收拾母亲的遗物时,我收到了医院送来的母亲的信件。母亲一直有在写信,我几乎不知道那是谁,但我已经能猜到了,能称得上老朋友的,只有可能是母亲年轻时就结识的周一刀,但是仔细一看,所有信件都不是周一刀写的。
署名很清楚,都是一个人——
“肖沉”
我背后一阵发寒,我开始阅读信件内容,看完之后,我只觉得头疼欲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