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屈人膝下,求索真言
周一刀的语气带着讽刺意味,周老舅公平时都是威风八面的,怎么也由不得一个年轻人嘲讽,现在却是一言不发地承受。难不成这两人之间真有什么特殊的关系?
应该是我多疑,如果周家出了这样一个坏蛋,大家不可能不知道。话说回来,“周”是大姓,姓周也没什么奇怪的。只是在镜颜村这个环境,姓周的人容易调动别人的敏感神经罢了。
“你这混蛋!在这里点评七大家族,你有什么资格?你是七家里的哪一家?如果你能确实说出来,我倒放过你了!可如果不能,我十分怀疑你来到这里的用意。”
这个声音!是沈湘!果然她从帘子后走了出来,一脸不满。看来周老舅公的无为态度让她不能再沉住气,为了显示自己的地位,她也要在众人面前显摆一番——至少显摆一下自己尖利的嗓音。
周一刀喝了杯酒(抑或是汽水),面无表情地说:“这地方真是群英荟萃,只可惜我对你们不感兴趣。”
沈湘好像突然意识到自己的不当举动,再加上周老舅公在背后不住地咳嗽,她大概也感到尴尬。不过我坐上绝情椅,这婆娘一定是看到了,刚才没什么大反应,现在冒出来,还真是时机错误。
此时的我,还像一个看客般观察着事态的发展,对于周一刀的命运我很关切,毕竟他是焦点所在。可很多年后,我再回忆起这一天,俨然觉得是历史性的转折,一切事情都不是虚空而生,一切人物都出现的合情合理。
甚至像被刻意安排似的。
而我负责扮演一个傻子,当然,我做的很称职。
“那么,没事的话,我就走了。”周一刀拿起帽子戴在头上,冲雅室的人们说道。一时间困惑、讶异都交织在一起,面对无动于衷的十二哑奴和鬼爷,还有按兵不动的周老舅公,人们还都猜不透这出戏的真实意义,我也一头雾水。
这时,周一刀的目光转向了我。他好像费很大劲儿才发现我的存在,他说:“肖沉少爷,收到信了吧?”
我还不明白他意指什么,他的表情瞬间变得阴冷,全然没有之前那番轻松。
“看你的样子,应该没错吧。那么,猫首山再会。”他说罢转身,从座位上拿起什么,我这才发现他带了个黑色挎包。
这家伙……到底?难道说他就是寄威胁信的人?
不对不对!应该不是啊。
“混蛋!你们就这么看着杀死青玲的凶手逃走吗?!”李克举起拐杖,朝一楼正欲离开的周一刀扔去,奈何太远,并没有砸中。周一刀没有说话,反而将手插进了裤子的口袋里,悠闲地往大门走去。
此时此刻,整个大厅都极其安静。老人们沉浸在思考中,好像在犹豫是否出手阻拦。哑奴中为首的通过耳机向二叔报告着什么,随后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之后她们就一致退后了一步。这个大厅受过专门训练的保卫人员都打算袖手旁观,其他人更是不愿上前,要知道周一刀曾经在警察的眼皮下逃之夭夭。
既然他要走,应该很难留住他。
不过,正像许多动作电影里高手需要衬托一样,不知天高地厚的喽啰们又出场了。这次可确凿来自李克的授意。这些李家的奴仆瞬间将周一刀围了起来。
“你这小子,胆敢戏耍我家老爷,看我不打断你的腿!弟兄们,给我上!”
话音未落,这几个喽啰已被打倒在地。
“好快的身法!”二叔赞叹道。众人也看呆了,面面相觑。
我甚至没有看清这家伙的手段,就见他优哉游哉地继续向大门靠近。我曾见过高家的近身武术,其特点是一瞬间同时击倒五名以上的攻击者,讲究快、狠、准。周一刀的功夫似乎能和高氏独门武术相媲美。
李克看到这一幕气坏了。看来没有人能拦住他。可是……我突然没法安然处在这里,难道说,真的任由他离开吗?
闻名全国的人物出现在镜颜村,绝非偶然,此其一;
他刚才说的话暗含着七家的历史命运,今天他也并非偶然出现在这里,当着周老舅公和李克的面起冲突,他到底扮演什么角色实在耐人寻味,此其二也;
还有,他对我说的猫首山再会,分明意味着他也要去猫首山祭礼。可是,虽说大家都想赶来凑热闹,但神御家族很少开放猫首山,每逢祭礼,客人必须凭借邀请函才能进入山门。刚才他那副表情,好像确定会收到邀请似的。如果他和发送威胁信的是同一个人的话,那就说得通。如果不是……他会不会……会不会和零儿的行踪?此其三也。
我站了起来,跑下楼。好像听见二叔在叫我,但管不了那么多了。哑奴和众宾客看见我跑下来,也很疑惑。但人们的目光很快被那个穿着一身素衣的男子吸引了。
尹丘明伸出了左手手臂,拦住了周一刀的去路。
“你这小子……看见我穿的这身衣服了吧。”
“呃……”
“这几天,是青玲的忌日。我只有一件事情想问,认真回答完我自然放你走。”尹丘明的语气很沉重。我从没见过他那样说话,印象中他永远是卖弄着文采,语气平淡的样子,此刻却……
周一刀不说话,执意往前走,尹丘明不依不饶。
“告诉我,青玲是不是你杀的?”
确实,尹丘明没资格讨价。他的身体状况,比在场的任何人都要差,周一刀轻轻一推,恐怕他就不会是前路的障碍。但是,看到这个男人如此执着,周一刀似乎也犹豫了。
前几分钟人们还在纠结要不要上去拿下周一刀,现在众人都在等待,看这两人谁会妥协。
“请你让开。”
“不,我不让!”
尹丘明弯了腰,竟然跪了一下,这真是猝不及防。全场没有不惊讶的,我也甚为此人的痴情感到折服。十女案扑朔迷离,至今仍然存疑,最后一个牺牲者李青玲身重几十刀,还遭到了强**待。尹丘明他恐怕每天都会做恶梦,并且恨不得杀死眼前这个人。但是……真正见到了仇人,却选择了跪下这种怯懦的行为,现场当然很**,甚至有人要去拉尹丘明让他站起来。
七家曾经有一条诺言:不论受到什么压力,作为一家之长,绝不可屈人之下,受人指使。虽说尹家早已覆亡,尹丘明也并非正统血脉,但作为堂堂男子汉,尹丘明现年三十,本该“三十而立”,这番景象……
“成何体统?”周老舅公说中了我心里的想法。
但尹丘明已经没有退路,他应该做了承受一切的准备,他的心里大概只有那个女孩。
“你为什么要杀掉……杀掉青玲?”
“…”
“告诉我,人不是你杀的!对不对?”
我看尹丘明有些不正常了。
又是一阵沉默,周一刀说:“人就是我杀的。”
这句话干脆利落,就像在外交中使出一个强硬手段,惹得对方国家哑口无言那样有效。这句话,像一把锤子狠狠地击中了尹丘明。他整个人往后倒下去,一屁股坐在地上,紧接着他爆发出大喊:“为什么?她那么善良的人!你这个混蛋!”
“善良?啊,或许就是太过善良了。不懂得拒绝同伴的邀请,去了一个不安全的地方露营过夜;为了帮忙寻找同伴丢失的手机,返回山中找了两个多小时都不放弃;甚至在凶手逼近后,可能也还以为对方是个好人吧。”
周一刀这么说着,看起来之前他跟李克说完全不记得都是撒谎。
李克骂道:“你这杀人凶手,难道还要把犯罪过程在说一遍,来玷污青玲的清白吗?”
“不,我只是完成了最后一步罢了。”
最后一步?
“当我到的时候,李青玲已经奄奄一息。你们知道吗?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求着我,让我杀死她……”周一刀低了低头,依旧面无表情,“我看到她那么痛苦,而且,她的伤势已没法挽救,就算所谓的猫魈面具有效,恐怕也无力回天。最佳的决定便是——长痛不如短痛。”
此刻,尹丘明已瘫倒在地上,听完周一刀的叙述,他仿佛度过了一生,脸色苍白。人们陷入了讨论和质疑,周一刀说的究竟是不是真的?他面无表情说出口的话是否值得推敲?
可我却选择相信这个人——这个本来在传说中令人害怕的人,在我看来似乎还有一点人情味。周一刀迈步从尹丘明的脚边走开,这仿佛一场诀别。顿时尹丘明的眼泪就滚了下来,如果说我能理解他的心境,也莫过于:虽然知道了真相,却陷入了更深的自责与难过之中。
可能是悲伤氛围会传染,等大家回过神来,周一刀已消失在视线中。而当我狼狈地冲出门去,只看见熙熙攘攘的人流,正往落日垂下的地方分散开,而那个一身黑衣的谜一般的影子,早已消失了。
算了,总会再见的。
我正欲转身回饭店,却听到身后有人打招呼。
“您好,打扰了。”一个二十多岁的女性朝我鞠了个躬,并递上名片。
“不好意思,这是我的名片。想请问一下附近是否有焰火晚会,因为我迷路了,所以……”
我接过名片,上写“林子晴自由摄影师”,才抬头看她,是个长相标致的美女。许是路上抓人问路很不好意思,所以脸上泛着红晕。
“啊,焰火晚会的话,从这里往前直走300米左右,有个公交站,乘20路就能到。”
“这样啊,”她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了看,又鞠躬道,“多谢您了。”
我说不客气,她就转身离开,直到走了很远,我才突然想起今天是周六,并没有焰火表演。
要不要追上去告诉她呢?毕竟是那么漂亮的女人……我正思忖着,一个哑奴从饭店门口向我走来,脸色凝重。
我拍了拍脑袋,对自己说,还是干正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