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决绝
若有人兮山之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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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有人兮山之阿》
第4章 决绝
“儿臣参见父皇。”
见到一身隆重打扮的皇帝,竟是一副精神矍铄的模样,姬襄心中虽然奇怪,却还是首先尊着礼数行了三拜九叩之礼。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隔着远远地,皇帝的眼前昏花,甚至有些看不清站在那里的儿子。
“父皇,是当真希望儿臣回来么?”
“你说什么?”
有一瞬间,皇帝甚至觉得自己恍惚了,他还是第一次听见姬襄用这种生硬的语气对自己说话。
“儿臣想知道,在儿臣消失的这两年,父皇是怎样想的。”
“太子,你从前都是很恭敬的,现在算是在对我诘问吗?”
一向高高在上的皇帝,享受着问话的主动权,从来没有答话的份儿。他在这时候觉得自己的权威仿佛是被冒犯了,虽然身体已经虚弱不堪,但还是憋着气不悦地提高了声音。
“父皇,就当是圆了儿臣一个心愿,回答我一句实话吧。”
姬襄垂手立在那里,表情严肃,宛如一尊石像,那冰冷的表情令皇帝一时无所适从,却也使他的情绪重新平复了下来。
“起初自然是伤心的,时间久了,便也接受了。后来,甚至觉得这是否是天意如此,给姬煜一个机会。”
“谢父皇成全,您说得与我想的倒是差不离,看来咱们毕竟还是有父子情分在的。”
“这天下,怎么会有不疼儿子的父亲呢,你多虑了。”
皇帝的声音重新低落下去,脸上灰暗了些。
“这并非是我多心,而是一直以来父皇您的所作所为,都在不断地凉着我的心。这原本也没什么奇怪的,自古以来,母凭子贵、子凭母贵,若是孩子的母亲遭到了父亲的厌弃,那么这父亲恐怕也是不会怎样疼爱那孩子的。”
“你在胡说什么,我的确是偏疼姬煜一些,可那也是因为他的生母因你母亲的怨毒而早亡,我想要尽力弥补他罢了。至于对你,我也从来没有因为你的母亲而苛待过。”
“父皇认为没有苛待便算是尽了做父亲的心吗?”
姬襄听了皇帝的话,忍不住冷笑两声,原本想着要将父慈子孝的戏演到底,可他终究是沉不住气了,毕竟有些话如若现在不说清楚,恐怕以后就没机会了。
“但你终究还是太子,难道你不明白,自古以来,在皇家,储君之位的所属,就已经是最好的答案了吗?”
坐在皇位上的皇帝摇了摇头,苦笑着回答。
“儿臣这次的‘战死’,亦是咱们至亲之间的一块试金石。不论母后心中怀着何种目的,她毕竟拼尽全力去寻找我,而父皇却毫无作为,只是默认了我的亡故,甚至迫不及待地将煜儿放到他不该处于的位置上理事。儿臣斗胆问一句,父皇如此顺水推舟,恐怕是因为从一开始,立我为太子便不是出自本心吧。”
听到姬襄如此步步逼问,皇帝也垂下了头,隔着冠冕上的冕旒,姬襄越发看不清皇帝的面容。他已经习惯了,确切地说,他似乎从来未曾看清过皇帝。这个父亲,在姬襄一直以来的印象中,一直是隔着远远地,坐得高高的,他偶尔的真情流露,也都是姬煜在场的时候。他那样的看着自己和弟弟,目光中似乎涌动着父爱,可姬襄却从来都不知道那眼神究竟是向着谁的,或许自己一直以来,都是那个被捎带着的。
“好吧,既然你想要打破砂锅问到底,那我也便一并都说了。是的,你做太子,并不是因为一个父亲出于爱子的缘故,而是一个皇帝出于安邦定国的缘故。你的出身高贵,又有朝中一众老臣支持,性格宽厚仁德,是未来皇帝的不二人选。不论我心中到底是怎样想的,你必须做太子。”
听了皇帝如此说,姬襄一时无言,只是点了点头。他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只觉得心里有些堵得慌,一刻都不想在这太极殿里多待,可脚下却像生了根似的动弹不得。不知为何,直觉让他不要离开。
“情从来由不得自己,这是天家的无奈,你以后一定会明白。皇帝也是凡人,爱或者不爱,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自己。娶你的母亲是因为权宜,纳姬煜的母亲则是因为喜爱,让你成为一段畸形婚姻的产物,是我对不起你,但也请你体谅,我更爱真心爱着的女人的儿子。”
说着说着,皇帝剧烈地咳嗽起来,一时支撑不住,歪倒在龙椅的靠背上。冕旒披散到两边,皇帝苍白的面庞露了出来,姬襄似乎看见有鲜红的颜色挂在皇帝的口边。
“父皇。”
皇帝的老迈和脆弱一下子暴露无遗,姬煜的心也并非木石,他担忧地唤了一声。
“襄儿,上前来。”
虽然心中抵触,但是姬襄的腿脚却发自本能一般向着龙椅走了过去。皇帝冲着他伸出了手,他略略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将手伸过去握住了那只干枯的颤抖着的手。
“我知道你想听真心话,所以我都说了出来……不求你不怨我,只希望你心里再没有疑虑。我再说最后一句真心话,你能回来,我当真很高兴……若父子之情没有比较,那么每一份情都是最真最极致的。”
皇帝断断续续地说着,而鲜血也源源不断从他的口中渗出。姬襄用衣袖替皇帝擦拭着,他心里难受,却实在不知该再说些什么。
“父皇,您不要再说了,儿臣都明白了。您病得很严重,我叫太医进来医治。”
“不用了,我早已是心力交瘁,能撑到今天你重返皇宫算是老天垂怜……你们没有兄弟阋墙,大晟军没有自相残杀,我很高兴,没有遗憾了……”
皇帝的声音越来越低,气若游丝,眼珠缓慢地动着。
“父皇,您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姬襄知道皇帝的大限将至,手依然握着皇帝的手,屈膝跪下。
“我死了以后,你要做个好皇帝,让大晟更强盛……做个好兄长,保全你的弟弟们。”
直到最后一刻,嘱咐了国家和小家之事,却并未提及自己。姬襄虽然心内凄然,却还是明白身为人子,此时应该怎么做。
“是,您放心,我会的。”
捏着姬襄的那只手紧了紧,皇帝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双眼向远处望去,似乎是落在了殿外的阳光中,又似乎是落在了更远的什么地方。他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极快乐的事情,最后一刹那的光彩闪过,很快眼神便凝滞、涣散了。
“父皇。”
姬襄试着又唤了一声,终究是再也得不到回应了。依旧跪在那里,垂首久久致哀,将脸藏在阴影间,姬襄总算可以毫不掩饰地在父亲的面前落一次泪了,却不知是为了他还是为了自己。
直到殿内的光线变得昏暗,夜色降临,姬襄将手从皇帝已经开始变得僵硬的手中抽了出来。他扶正了皇帝的身子,放下冠冕上的冕旒,收拾停当,缓缓走出太极殿。洛鸿一直守在殿外不让人靠近,这时候看见姬襄出来,忙迎上去,只看见姬襄神色平静,可眼神中却不免悲戚。
“皇上驾崩了,你叫几个宫人来收殓,再传礼部官员依祖制操办一切。”
“殿下,那您……”
“我累了,先回东宫去。记得派人看管好逸王及其党羽,不许叫他们借机生事。”
“是。”
洛鸿知道,太子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找个地方一个人静一静,于是便什么也不多问了。
姬襄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东宫的,只是起轿落轿的功夫,他便已经坐在熟悉而又陌生的东宫之中了。宫人们都被他屏退,独坐殿中,明明生了炭盆,他却只觉得彻骨的寒凉。
疲惫,异常的疲惫,姬襄的头脑一片空白。这一天,仿佛有一辈子那么长似的。朱雨池城门前的鲜血还未干,父皇的血便又沾染了他的衣袖。说是不动一兵一卒和平入城,到头来还是有这些生命逝去,何况那人是自己的骨肉至亲。
说心中毫无波澜,那是假的,姬襄仔细辨别着那是否就是一种悲伤,却失望地发现并不是。一种没来由的慌乱和茫然席卷了他的身心,此刻,他非常需要云容和孩子,在这个世界上,恐怕只有他们可以给他安慰和力量了。但现在还不是将他们接来身边的好时候,姬襄刚刚回到皇宫,只觉得迷雾中纠缠着无数摸不清的危险,千头万绪,他得自个儿先捋清了。
晨起,姬襄换过朝服,捧起的粥碗还未碰到唇边,便听得院内传来女子的声音。
“殿下,臣妾先前一段日子身上不爽利,所以出宫医治了。昨儿得知您回来了,喜不自胜,便一早赶着来给您请安。”
姬襄觉得那声音熟悉又陌生,洛鸿的身影便从门外闪了进来。
“殿下,那是太子妃。属下已经调查过,在皇宫被逸王戒严之前,她想办法逃出去回了娘家,因为您并没有对她如何上心,所以逸王一党也未曾将她看在眼中,由她去了。我先让人将她拦在殿外了,具体如何处置,但凭殿下吩咐。”
“她的消息倒是灵通,毕竟是名义上的太子妃,将她拒之门外也不好,放她进来。”
“是。”
洛鸿退出去没多久,方樱瑛的身影便飘了进来。
“殿下,臣妾给您请安了。”
许久未见,方樱瑛似乎变了许多,依然谄媚,但是却添了不少畏惧。
“我失踪的那些日子,你过得一定也着实尴尬吧。”
姬襄忽然间这样发问,倒是让方樱瑛一时接不上来了。这两年,她自然过得尴尬,旁人都说姬襄死了,可皇后却坚持太子还活着。作为太子妃,作为皇后的侄女,她必须要同皇后站在统一战线上,哪怕是强撑着,也要占着太子妃的位置。起初维持着尊荣和锦衣玉食,可是随着皇后的失势,她便也一步步跌落。谁能不为自己打算呢,眼见着姬襄归来是遥遥无望了,方樱瑛也策划着自己的未来,总算是赶在封宫之前逃了出去。可叹造化弄人,这才过去数月,姬襄居然又率军打了回来。得到姬襄战胜重新入主宫中的消息,她激动得一宿都没有睡觉,宫门一开便赶着回来了。她知道了皇帝的死讯,也知道了太子已经与皇后失和的消息,此时面见姬襄,如何能不忐忑、不害怕?现在的皇宫,乃至全天下,都是姬襄一个人说了算,她知道自己的后半生,靠的全是面前这个名义上的丈夫了。她必须让他原谅自己以往的过失,好好抓住这个机会。
“回殿下的话,臣妾不觉得尴尬,只是觉得难熬。殿下失踪后,臣妾与皇后娘娘是没有一夜能够安枕的。”
如今方樱瑛失去了皇后的庇佑,格外地卑躬屈膝,姬襄看她也觉得顺眼多了。从前她仗着有皇后撑腰,又因为知道姬襄偏爱云容,心中气不过,对姬襄并不那么恭顺,偶尔也会使一使小性子,只不过姬襄不搭理她罢了。
“难得你的这一片心,我知道前些日子宫里不太平,你避了出去,如今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听到姬襄这么问,方樱瑛双膝一软便跪下了。
“臣妾有罪,臣妾是苟且偷生了。”
“不必跪,惜命,也是人之常情,何况你只是一介女流。我想说的是,现在的情形依然不稳定,随时可能有危险。为了你的安全,不如我就写一封放妻书,从此之后,咱们一别两宽,各自安稳。”
姬襄的话音刚落,方樱瑛便膝行着向他靠过来。仿佛只是一个喘气的功夫,她就已经是满脸泪痕。
“殿下,万万不可,臣妾宁愿您杀了臣妾,也不愿意被您休弃啊!”
方樱瑛慌得扑到姬襄的膝头,想要拉他的手却不敢,最终只是卑微地捧起他的衣角,攥在手中仿佛是攥住了救命稻草。看着方樱瑛的眼泪宛如断了线的珠子,很快将自己的衣角打湿,姬襄却有些于心不忍。说起来,这方樱瑛也是无辜的,她只是母族的一枚棋子,进退由不得自己。
“我说了,是放妻,不是休妻,若是你觉得面上无光,我还可以给你另指一门婚事。咱们虽行过了成婚的礼仪,却并没有夫妻之实,从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如此陪我耗着,对你岂不是太残忍。”
听了姬襄语气和缓地说完这一段,方樱瑛先是沉默不语,继而抬起头,诚恳地看向姬襄。
“殿下的美意,臣妾心领了,但是臣妾还是恳请您收回成命。臣妾知道,自个儿在您心里没份量,您从来也没把我当作妻子看待。可是您不知道,既然曾经为您名义上的妻子,我便一辈子也摆脱不了这个名义了。不管是放妻还是休妻,对于我来说都是一样的。我没脸回家去,家里人也再容不下我,即使改嫁他人,别人嘴上不说,心里也是瞧不起我的。如果注定那样屈辱地活着,我还不如自己先了断了。臣妾求您了,就算您不把我当作妻子看待,咱们还有亲缘,您就看在皇后娘娘的份上,把我留在宫中,让我侍奉姑母、侍奉您,我不求任何名分,哪怕您把我看作妹妹也好。”
方樱瑛这一番话,说的情真意切,令人无法拒绝。姬襄想了想,觉得方樱瑛说的倒也不无道理,被驱逐出皇宫的女子,自古以来都是没有什么好下场的。其实一直以来,方樱瑛也没犯什么原则性的错误,只是仗着皇后撑腰,骄矜了些。若是她以后都可以像今日这般安分守己,给她个妃位,将她留在宫里陪伴皇后也是两全其美。虽然恼了皇后,但是姬襄心里毕竟念着母子情份。
“罢了,若是觉得宫里好,你就留下来吧。”
姬襄站起身,已全然没了胃口,也不顾方樱瑛不断地磕头谢恩,抬脚走了出去。皇帝新丧,还有更多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去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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