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假作真时真亦假
若有人兮山之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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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有人兮山之阿》
第3章 假作真时真亦假
“梦昙,这样当真行得通吗?”
云容紧紧跟随在梦昙地后面,在屋顶上寻着一处合适的地方观察张广元的一举一动。梦昙不吭声,只是紧紧地盯着书房中那个专心致志读书的年轻人。
“好了,他终于要去睡了,咱们也该显身手了。”
几乎是一个眨眼的功夫,梦昙一阵风似的闪身到了张广元的床头。白天忙政事,晚上读书修身,这个严谨勤勉的年轻人每天都要把自己累到精疲力竭才肯睡去。其实就凭这一点,云容还是很佩服张广元的,他算是个很优秀的人了,如果能抛开世俗偏见真心认回母亲,就更好了。
张广元已经睡熟了,梦昙在夜间的灵力是白天的三倍,轻而易举地就编织出一个专为张广元设计的梦境。看到张广元的表情开始发生变化,便可得知他已然入梦,梦昙握住云容的手,口中默念咒语,两人瞬间也紧随张广元其后,进入了这个近乎真实的梦境之中。
马头墙上斜斜的倚着藤萝鲜花,乌篷船吱吱呀呀地从河道中拨桨而过,撑着油纸伞的男男女女在青石板的小路上悠闲地向前……好一派江南景致,美得让云容几乎忘记了自己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那是张广元,你得上前给他带路了。”
梦昙指着前方人群中那个身着青衫的男子,他慌乱的脚步在人群中显得格外扎眼。还没来得及反映过来,云容只觉得腰上被推了一把,几步踉跄就追到了张广元身边,还不小心碰到了他的肩膀,慌忙低头认错。
“不好意思,我不是有心的。”
张广元扭头看向云容,一脸惊讶。
“你能看见我?”
“能,这里的人看不见我们俩。”
“你是什么人?”
“我不是人啊,是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仙。”
“你说什么,为什么带我来这个地方?”
“为你答疑解惑啊,张少爷不是从小就一直追问自己的娘到底是谁,人在何方么?”
云容说完便径直向前走,张广元毫不犹豫地拔脚跟上。
“当真?仙子若是能帮在下完成这个二十年来的心愿,在下感激不尽,今后必定日日供奉。”
云容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一笑,快步前行,在一栋绫罗点缀得木楼前停下,门前匾额上题“得月楼”。
“仙子带我寻母,为何要来这个地方。”
“若是信任我,就莫要问我原因。”
云容一步踏进去,张广元只是稍作迟疑,也迈步进入。
哪怕是二十年前,江南青楼里的氛围,也比京城的高明上不少了。进门就看见大厅中架起一座圆形高台,上面点缀着纱幔丝带,随风飘舞的样子甚是好看。而幔帐下坐着的六名琴姬在这一片飘渺中愈发显得仙气飘飘,如玉葱似的手指轻拢慢捻、转轴拨弦,袅袅的琵琶乐声在大厅中盘旋,动人心神。
一时间,云容和张广元皆是无话,只顾怔怔地欣赏台上的演奏。
清脆的击掌声停住了台上的乐声,琴姬娉娉婷婷地抱着琵琶走下台,数名舞姬莲步轻移走了上来。动作整齐划一的合舞和谐柔美,让人心情舒畅,水袖抛出又落下间,一个曼妙的女子从中脱颖而出。那是一定就是二十年前的采萍了,云容一眼就将她认了出来。那日所见人到中年的采萍依然风韵犹存,一直在猜想她年轻时会是何等风华,却没想到美丽若此。而容颜上的极度优势并没有影响她对于舞蹈的钻研,她的动作时而疏放自由,时而娴静低回。采萍的身上还佩戴着一套特制的玉器装饰,大小厚薄各异,玲珑剔透,互相轻轻敲击,发出悦耳的清脆声响。整个舞台在她曼妙的身姿变幻中,在轻风浮动的环佩叮当声中,宛如仙界瑶台。
“真美啊。”
一向不贪恋美色只读圣贤书的张广元见到采萍,也情不自禁地感慨了一句。云容听见他这么说,忍不住低头笑了出来,幸而这声音在乐声悠扬、人声嘈杂的风月之地显得那样微不可闻。
“我们采萍姑娘今晚只陪一位客人,各凭本事,赢得她的芳心才可上楼一叙。”
台下的老妈子手里攥着艳俗的帕子,夸张地挥舞着,生怕别人看不见她一样。云容嗤笑一声,不忍心再看她的那副做派。果真都是套路啊,恐怕不是采萍姑娘心高气傲,而是这个老妈子想要炒作,以便哄抬价格吧。
一个青年男人站了出来,手里举着一柄玉钗。
“采萍姑娘,这是我亲手绘图样,请人专为你打造的玉钗。”
老妈子欣喜地接过递给采萍,采萍接过,触手生温,光滑细腻,的确是难得一见的好玉。但是这所谓特别的花样,实际上却是极为普通的纹样。腹中并无才华,又何必卖弄情思,只是叫人想发笑罢了。随手将玉钗丢给身旁的婢女,使了个眼神,这柄玉钗便物归原主了。
“我愿为采萍姑娘吹奏一曲,聊表心肠。”
一个少年站了起来,取出随身的短笛,横笛吹奏。少年气息沉稳,笛声悠扬,旁听者都暗自赞赏,可采萍却皱了眉头。听这笛声,她觉得少年心思单纯、洁净如纸,他原本不应该出现在这烟花巷陌,不管他是误入歧途还是表里不一,都留不得他。
一曲终了,在人们的赞叹声中,采萍摇了摇头。
门外进来一个风尘仆仆的男子,他掸了掸身上的浮尘。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的桌子边,要了一壶酒,看着台上不苟言笑的美人,和台下使出浑身解数的男人们。
这一厢的趋之若鹜和那一厢的淡然平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虽然那后来的男子只是在角落独饮,却还是吸引到了采萍的目光。她附在婢女的耳畔说了什么,那婢女径直走了过去。这时,一直围在台下紧盯采萍的看客们才将目光转向了这个低调的男人。
“爹!”
张广元难以置信地看着那边喊了一声,云容却一点儿也不震惊,这个梦就是取自采萍的回忆。真情真景,这一日注定出现的那个人,不是张广元的父亲张青山还能有谁?
“我只是路过的客商,来得仓促,也没有准备什么特别的礼物和才艺,只有一些庸俗的银两可以相赠。不过如果姑娘肯赌一次,我一定可以给你一个难忘的夜晚,走南闯北这么多年,我有不少好故事可说。人生在世,不就是一桌菜安胃,一壶酒慰愁肠,两个人说话解闷吗?”
张青山这番话看似普通,实际上一下子推开了采萍的心门。她自小被卖,一直颠沛流离,心中盼的就是一世安稳,岁月静好。方才张青山形容的图景,恰恰和她的愿望不谋而合。垂眸思忖了片刻,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老妈子喜滋滋地上来恭喜,张青山也非常识趣地取出了不菲的银两。他看中的是台上的女子,便要拿心中的估价来换,这和他以往做生意守的规矩是一个道理。
观众们在这一出特别的戏里虽然看的入神,但知道自己无缘一亲芳泽,倒也认命地各自散去。眼见着张青山领着采萍就要去到楼上幽静的小包间去了,张广元一下子着急起来,一把拉住云容的袖子。
“仙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不是说要帮我寻母亲,我的父亲怎么会在这里?”
“张广元,你是真傻还是假傻呀?要找你母亲,可不就是得先见你父亲吗?”
云容说着也往楼上跑,张广元在她后面急得跳脚,咬了咬牙也跟上去。
“仙子,非礼勿视、非礼勿听,我们这样尾随,不好吧。”
“反正又没有人能看见我们,你有什么好怕的?”
说着,云容便毫不客气地趴在窗缝上往里看。这个张青山果然是个聪明人,他进入房间之后果真没动邪念,只是跟采萍一人一头坐在桌边吃菜喝酒,嘴上倒是没停,天南地北的故事就如同涓涓细流不停地涌出。而采萍显然也是第一次见这样有趣特别的人,兴致颇高,亲手为张青山夹菜斟酒,认真听他说话时双手托腮,侧歪着头。不知她心里在想什么,但是云容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无限的温柔。
屋中的两个人这顿饭吃的有滋有味,可是屋外偷看的两个人心中滋味难言。云容莫名其妙地想起了自己从前和姬襄在一起的样子,那时候,她的笑声一定比采萍还甜吧……越是形单影只的时候,就越见不得别人你侬我侬。而张广元对功名孜孜不倦,在男女感情上还并未开窍,他担心的,只是父亲立身不正,怕他以后有损清誉。
直到屋中两人水到渠成地搂到了一起,云容才出手将早已呆若木鸡的张广元扯下了楼梯。
“这太不成体统了!这根本不是我爹。”
张广元难以抑制内心的震惊和愤怒,不断地用拳头擂着墙。云容一把握住他的胳膊,立刻叫他动弹不得。
“可他偏偏就是你爹,如果我要对你说,那个采萍其实是你娘呢?”
“什么,这不可能,绝不可能!”
张广元一听云容这样说,整个人仿佛受了极大的刺激,疯狂地想要甩开云容的手,但云容只是死死地捏着他不放。
“你现在看到的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看着云容笃定的表情,张广元似乎有些失控,他悲痛地用另一只自由的手猛烈地捶着自己的胸膛。
“如果我竟是这样不明不白的身世,那还不如死了算了!”
“胆小鬼,懦夫!你这样自私自利的人,根本不配有一个那么爱你的母亲!”
一听张广元这么说,云容心中的怒火也腾地升起,她积压已久的愤懑之情在这一刻倾泻而出。还没来得及反应,一记耳光已经狠狠地抽到了张广元脸上。这一巴掌立刻使张广元冷静下来,他忘记去记恨云容,反而想起自己这么多年来对亲生母亲的日夜思念。小的时候,作为唯一的儿子,家中的那个母亲没有对他很坏。可是,他也不傻,嫡母对于自己亲生女儿才会流露出来的温柔深情他一次也没有体验过。二十年了,他从来不说,只有在人后才敢用纸笔抒写对母亲的思念,在黑夜里哭着叫娘。万万没想到,盼来盼去,等待他的居然会是这样的结局。就算心中万般难接受,可是假若采萍真的是自己的生母,他也不愿意就这样错失这次了解她的机会。
“仙子,刚才是我失态了,请求你的原谅。”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是相信我,她不会让你失望的,你只应该为有这样的母亲感到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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