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难得自在
“姬襄,为什么你们总是说男女大防?我们每次在外面住店,都得付两间客房的费用。我知道你是太子,不缺钱,可是何苦要浪费呢,省下来买些吃的也好。”
云容问出这问题,姬襄一口饭吃进去没来得及吞下,差点喷了出来。
“傻丫头,你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可是其他姑娘极其看重的。其实我明白你说的意思,只要人人都可以守身持正,也就不会出什么乱子。可是难就难在情难自禁这四个字上,你处世经验尚不足,还不知道情感是多么可怕的东西,它会让人失去理智。”
云容吃青菜吃得津津有味,姬襄却觉得有些吃力。离宫一个多月,为了照顾云容的口味,他也跟着吃素,这一路吃下来,他的胃里也觉得寡淡得很。说起来姬襄倒要感谢那个方建南了,让他在宛城吃上了熟悉的食物。
“姬襄,我觉得你都瘦了。”云容托着腮,上下打量着姬襄。
“其实肉很好吃的,你真的不想试一试吗?”姬襄的眼睛又不由自主地瞟到了旁边的桌上,新鲜出炉的烤鸭香气诱人。
“可是我一看到那些肉菜,就会想起我的朋友们,实在下不去嘴。”
云容顺着姬襄的眼光瞅了瞅,她实在是没办法跨越心里的那道坎。
“要不,你自己吃,我看你吃没事的。”
“那还是算了吧。”姬襄苦笑着挥了挥手,如果云容不喜欢的话,他也会食之无味的。或许,这就是爱的代价。
“吃完饭,我带你上街去走走。”
为了赶时间,也为了避人眼目。他们俩来时抄的都是近道,没有路过什么大的市镇,现在也算是踏上归途了,索性暂时忘记公务,花些时间走走看看。
“姬襄,你对我的法术还满意吗?”
在宛城被认出来之后,姬襄就开始担心自己已经成为各地官府重点寻找的对象了。云容出了个主意,就是在他出门前给他变一副长相,这样一来,就算是皇帝皇后看见了,也绝对认不出眼前会是自己的儿子。
“云容,你变个模样还依然俊俏,为什么到了我,就丑了这么多呢?而且每次都不一样。”
姬襄好不容易在一户人家的门上找到了面照妖镜,在里面凑活着看自己的模样。云容替他变过好几次模样,没有一回是他满意的。
“你就别挑三拣四的啦,我的法术还不够精湛,自己幻化模样倒是熟练,况且还有洛霓裳这个大美人做参照。可是给你变样子,我的心里却连个参照都没有,就只能看看周围的人都是什么样子,组合在一起给你做调整了。”
“听你这么一说,我都有些后怕了,下次不精的法术就别在我身上乱试了,如果你给我变个缺鼻子少眼睛还弄不回去了,我可就彻底完了。”
“这你不用担心,你的模样,我早就刻在心里了。就按照那个样子,肯定能给你复原。”
姬襄心里原本对于不佳的仪容感到烦扰,一听云容这句话,又立刻觉得快乐起来。他真想抱住她、亲吻她,但是他不可以那么做,这里不是世外桃源,自然做不了神仙眷侣,为着他人的眼光,许多事情都要违心。
“你喜欢什么就同我说,通通给你买。”
姬襄指了指路边各式的小摊贩,这一代没怎么受到水患侵扰,还算是百姓安宁。虽然谈不上多么的繁荣,但至少大多数人都可以安居乐业,这也是大多数城市的缩影了。
“这是什么东西啊?”
云容跑到卖面具的摊位上,悬挂着的都是各式各样手绘的面具。
“这是戴在脸上的,戴上了就没人认得出来。不过这东西你不需要,想变成什么样,你都能靠自己。”
姬襄忍不住笑了起来,面具对云容来说实在是大可不必,按照她的意思,若是让她依着鱼的样子给人改变样貌,恐怕鱼头人身的形象也不是不可能。
“你就会取笑我,不让我用,就偏是要买,而且你也得带。”
云容随手拿起一个男童样貌的面具扣在自己脸上,又取了一个女童样式的扣在了姬襄脸上。
“付钱,不许摘!”云容说完这句转身就跑。
姬襄长到这么大,还从未有人以如此命令的口吻对他说话,起初有些不适应,旋即又感到了新奇有趣。这普天之下,找到一个不畏惧自己,可以完全平等的身份看待自己的朋友,实在是太难了。如此造型,对一个读书人来说,着实有些不得体,但是他情不自禁地服从了,乖乖付钱,顶着那面具追上云容的步伐。遇上她之后,感觉连自己也不太了解自己了,真是奇怪。
河岸边,有几个年轻女子在放船灯,她们静静地凝视着缓缓**漾着飘走的纸船,表情凝重。
“她们这是在做什么啊?”云容好奇地看着她们。
“这是船灯,传说只要将心里话写在上面,点燃一根蜡烛让它顺水飘走。心中惦记的人,不论是生是死,都可以收到。”
“胡说,死了便是死了,怎么可能收到呢?”
“人死了,就不存在了吗?”
“作为死去的这个人,的确已经不存在了。可是晏华曾经告诉过我,死去的人,魂魄会被鬼差接到地府去,在那里有孟婆,喝下她的汤药,这一世的所有都会忘记得一干二净,然后再投入下个轮回。你说,失去了记忆,又重新经历一遍生老病死、喜怒哀乐的那个人,还算是前一个吗?”
“晏华是谁?”
姬襄忽然觉得有一丝不安,他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但是从云容嘴巴里说出,又是那样的自然,想必他们一定是很相熟的。
“他是河神啊,那条河流过巫山的,你应当有印象。”
“什么?你怎么从来也没跟我提起他?”
“你又没有问过我,对了,我还忘记跟你说,这次筹集粮食,就是他帮着我一起完成的。我的法术还不够高,怎么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做那么多事情呢。”
“你们认识多久了?”
“我也记不清了,少说也有一百多年了吧,或许是两百年……”
云容陷入了沉思,姬襄却觉得震惊。第一次,他感到深深的害怕。人的寿命有限,就算是活成人瑞,也不过是一百多一点的岁数,就算满打满算,自己最多和云容相守一百年。作为凡人,能够相守百年已经算是奇迹,可是没想到这所谓的天长地久,放到云容的世界里,却每一个朋友占得时间多。姬襄心里的滋味难以言说,他凝视着云容不老的面孔,心里忽然感到一阵凉意。他在她的岁月里,算得上是恋人吗?
“姬襄,你怎么了?”
云容察觉了姬襄的异样,靠过来挽住他的胳膊,轻轻地摇了摇。
“云容,到了地府,可以不喝那让人遗忘一切的汤药吗?”
“这药恐怕是不能免的,这也是天地间的秩序,神仙也无法左右。具体的,晏华也没有同我说过,你知道的,在遇到你之前,我都没有离开过巫山,对于外界的一切,全都是他告诉我的。”
云容也察觉出姬襄的失落,是啊,虽然他现在尚年轻,可是只需稍稍展望,似乎已经能够看到尽头。自己是不老不死之身,他若是比着自己或是晏华,自然心里会感到很不是滋味。
“他帮助你那么多,可是我却不能为你做什么……是他教会你成长,最终陪伴在你左右的,也依然是他。”
姬襄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他忽然觉得胸口很痛,仿佛一下子被人掏空又死死地按压住,空洞却憋闷。之前是自己太过天真,竟从来没有往这个方面去想,只是觉得自己一个凡人,能够结识一位神女,真的很幸运。可是现在看来,这样的高攀,实在是太过不自量力。他忽然觉得自己又可悲又可笑,在云容面前,第一次失态了。
“你说的不对,最重要的东西,是你教会我的。”
看到姬襄如此伤心难过,云容心里也很不是滋味。在心里怪自己为什么胡乱说话,为什么要提起晏华,让姬襄产生自我怀疑。
“他是神仙,我只是个凡人,跟他云泥之分,不会有什么高明之处。”
姬襄绝望地摇了摇头,他长到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觉得如此自卑。
“你教会了我,如何去爱。”
云容郑重地对姬襄说到,姬襄的内心产生了极大的震动。其实真正教会他爱的人,真是云容啊!如果说他的确有一处胜过晏华,就是与云容倾心相爱,这是命中注定的缘分,不会被任何尘世的烦琐阻隔。
“云容,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畏惧死亡。我对你的爱是忠贞不渝的,唯一能阻隔我们的,只有死亡。若是我可以不死,那该有多好。”
“姬襄,这没什么可怕的。就算是你忘了我,只要我没忘了你,无论哪一生哪一世,无论你在什么地方,我总能找到你。”
云容握住了姬襄的手,他原本紧紧攥着的十指慢慢松开,反手握住了她。
“我就是怕你会忘了我……”
“不会的,这是我对你的承诺,我从不说谎。”
云容看向姬襄的眼神是那样的镇定坦**,使他原本烦扰的心绪一丝丝抚平。他们拉着手继续往前走,这条街很长,仿佛永远都没有尽头,他们一直沉默着。
长街的尽头是一块宽广的地方,一群孩子跑着闹着在玩着焰火。小小的火花从竹签上爆出,那微弱的光芒照亮了他们的笑颜,真的是美极了。
“姬襄,这是什么?”
“这是焰火,是用火药做的,爆裂时会有声响,飞溅时会有光芒。”
“好神奇啊,我在山里面从来没见过。”
“你喜欢吗?我为你买一些来。”
说着,姬襄松开云容的手跑到一个小摊上,买来了一抱烟花。
“买这么多做什么?”
云容惊喜地看着姬襄手里各式各样的烟花,随手拿起一支小的。
“我们自己放不完还可以送给这些孩子们,来,我给你点一支。”
姬襄将烟花放下,从腰间拿出火折子,给云容点燃了她手中擎着的。那引信很快点燃了火药,金色的火花迸发出来,还发出了噼里啪啦的声音。云容向来胆子大,但是第一次听到炸裂时发出的响声还吓了一跳,手也情不自禁地抖了一下。
“别怕。”
姬襄伸手握住云容的手,稳稳地在空中行云流水般地划着。那金色的光芒在空中似乎形成了几个字,可是云容一个也不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