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季君平就是那一天被她用银针刺中穴位昏倒在地的女子,不过李若卿那一天的目的仅仅是为了要让她昏倒过去,并没有对她的身体造成任何伤害,仅仅是需要用她来保护自己不被送出府而已。
要是讲到季康的独生女季君平,其女生来就爱耍小性子,又与世隔绝,虽然有些大小姐脾气,但秉性纯良。听闻自己得了重病的妹妹安秋月要被送到府外隔离,季君平对着自己的母亲苦苦哀求了一夜,跪了一夜,当自己昏睡醒过来的时候第一件事,居然是找她的母亲,让她放过其他无辜的人。
但是事情的关键就在于,她原来就没有得什么天花,只过是因为经气和血液不畅才导致的昏厥,等到身体恢复自然就会醒来,当家的夫人也没有要真的问罪于人。但是李若卿还是可以猜到,她胸中还是有一股气难以抒发,不然也不至于撵走侍女小南了。
她只要一记起小南在她身边欺骗她利用她,演戏给她看,她就忍不住要生气。哈,小南大概不会对撵她回家的季夫人心有怨恨,倒是应该恨对她一直爱护的主子。人的本心就是这个样子,以前的安秋月没有地位和架子又毫无心机,对人善良真诚,却愈发被人视为懦弱。好心肠,一向是只有拥有了最高的地位和权力才能做出来的事情……
如果说猫不吃老鼠是种好心肠的话,那老鼠对猫的爱护就不再是好心肠了,而是愚昧至极自我牺牲罢了。
真的不懂为什么晏平侯会把‘安秋月’生养得如此的安静和煦,季君平又是这样的秉性纯良,不懂人和人之间的险恶,甚至对什么事情都不加防范。
李若卿过去的生命基本被诡计谋略所占据了,自己仅剩的一个妹妹与她相差六岁,因为身处地位尴尬,所以很早就远离自己的身边了,因此很少有何亲人相处的习惯。
看着眼前那不谙世事的‘姐姐’季君平,李若卿就算并没有感觉到惭愧,但心中多少还深藏着点歉意,现在还真把她当作自己的姐姐了。季君平也是一个热心肠,也经常去她的住处来找她。
一天狂风大造,李若卿想起了以往的事情而被噩梦吓醒了,想要用琴声来安慰自己的内心,可谁知季君平不知道为什么就来了,依偎在她身边,央求她让她教学,一直持续了好些时光。
“你愿意我做你的徒弟吗?”季君平不满意地撅起嘴巴:“就是弹弹琴而已,秋月你就收我做徒弟呗。”
抚摸了一下额头,李若卿无奈的喘息:“就像君平姐姐你说的那样,也就是弹弹琴而已,你的才气名镇四方,本来技艺就高过秋月,怎么能屈尊跟我学习……更况且这是些不上进的靡靡之音呢?”李若卿并没有刻意谦虚,只是原本安秋月的才气就比不过季君平。
“我知道,但是我也不明白是什么原因,但那一天我听了你的琴音,却觉得胜似其他,我没有忘记那个曲调,我试着找了很多了八九不离十的来尝试,但都失败了,为什么我就弹不出你那一天弹出的感觉?”季君平皱着柳叶般的眉,好像碰到了什么大难题,一副苦恼的样子。
“啊,说不定是因为心情的关系。”安秋月淡淡的笑了一下,心里倒是有些许吃惊,感叹傻乎乎的季君平果真是有些才情和鉴赏能力。
那一天李若卿所奏的曲子确实是来自于宁国,但是曲调简单一点都不难,但是,不过李若卿的琴技是由额娘亲自教授的,学习的技法也是一般人不为人所知的王家内传,但可惜的是,还没有学个精通,额娘就已经不在了,再后来她辗转学习宁国琴技,等到她成人之后对琴的理解又更加深刻,因此在抚琴技艺方面尚有一番心得。
“是心情的原因吗?但是表妹,那真的和一般所听到的有所不同呀。”季君平满脸的期待,“秋月你就告诉我吧,我跟你发誓,一定不同别人说,我……我甚至只在一个人面前弹奏。”
话音未落,季君平的脸已经涨得通红,声音都变小很多。
她说的话倒是让安秋月有几分好奇:“君平姐姐你是想弹给谁听呀?”
“没有……没有,我什么都没有说过啊。”季君平心虚得汗涔涔而下,两只手不自觉得放在绯红的脸颊上。
“君平姐姐你要是不愿意告诉我,秋月是可以当作没有听到过的。”安秋月慵懒地伸了一个懒腰,“那这样便好了,我有些许疲倦,先进屋休息了。”
“秋月。”季君平看着她的脸,连忙紧紧抓住了安秋月的衣角,急匆匆的说:“秋月你不要生气,我……我不是故意不跟你说的。”
她低下头去手臂僵直,周盼四顾,低声的说:“我……我倒是打算在商公子的面前演奏给他听。”话刚说完,脸又变得羞红,头都不敢抬起来
“商公子?谁是商公子?”看到季君平尴尬不知道怎么回答的表情,安秋月皱着眉头仔细得想了一下,忽然大声说道:“你不会讲得是那个商洛,商公子?”
商洛原来是一个世外高人,并不像世俗之人一般过多踏入仕途,但因为对琴技有些许见解,而受晏平侯季康赏识。季康原为陈国之人,对历史文化等十分看重,因此在一个十分巧妙的机会之下就把此人请了过来,让他出任诸子的导师。仔细想想,这个商洛也是一表人才,刚好够成家立业,不会,季君平刚好芳心暗许?
“他心中只有美妙的琴音,我曾试着找了好多乐曲在他面前弹奏,但是……”季君平知道那个人一直都是淡然的神情,无论她多么幸苦的去讨好他,让他开心,他仍旧是不改其态度,想到这里季君平突然觉得很感伤,低下了头表情黯然。
“君平姐姐你……”在李若卿的眼里,季康就算对商洛的才华赞不绝口,也一定不可能把自己唯一的女儿许配给她,而季君平也应该仅仅是一时之间的错觉,不可能长久,她还是把话说重一点让她死了心也好,时间一长她就不会对这份感情再充满什么期待了。
安秋月刚刚想要张嘴说话,劝解她,却看到季君平眼神疏离,一会儿充满了忧伤,一会儿又被欢乐占满,一会儿脸羞得绯红,一会儿又害怕的发抖,怯怯的对她说:“我只不过想让他看到我能够开心一点。”突然就站起身紧紧抓住李若卿的胳膊焦虑的说:“秋月妹妹,我求求你了,我真的不会在除了他之外的任何人面前演奏,我无非只是想惹他一笑。”
李若卿呆住了,仅仅是惹他一笑,而已么?
她想起了一些往事。杨瑾深,你那天……也许是真的发怒了吧?
哈,没有想到我的女人居然真的在那么多将领的面前弹琴,这有什么规矩可以说?我的颜面何存?杨瑾深咆哮道。
你应该知道我这么做是为了鼓舞三军,怎么让你丢脸了,你居然……居然这么不明事理!李若卿震惊。
若卿,我并不是说你不好给我丢脸,只是……我不喜欢你弹琴给那么多人,我只希望我一个人能够欣赏你的美丽。
以前的李若卿,最喜一身红装在众多拼搏在沙场的将领面前弹奏,以前的杨瑾深也曾假装生气,实际却在她转过头的时候紧紧把她拥在怀里……
李若卿似乎还能感受到以前那个炙热的怀抱,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就不再一样了,甚至那种深爱演变成彻骨的恨呢?
“秋月妹?”季君平看到她若有所思,应该是在想事情,张开了手放在安秋月的面前轻轻摆动,开始任性耍赖般说道:“秋月秋月,你不说话我就当作你已经同意了哦。”
羞怯的女子带着几分小脾气,几分小稚气,不依不饶的对着她说,可脸上确实挂着纯洁善良的笑容。这使得李若卿想到了自己唯一的妹妹萧李墨林。算起来李墨林也应该是二十出头的少女了,现在李墨林的年纪都比现在的自己还要年长些呢。
“你……你真的要学?”李若卿口风一软。难道是因为活了太久,见到肮脏的事情太多,因此在善良的人面前都没有办法再狠心?
“你真的同意了?”
听到她问她的问题,季君平知道这事情成了,又咧开了嘴角,笑如初阳,这样明显的变化倒是让李若卿也不自觉地笑了出来。
“对吧,我没有听错,秋月你真的同意收我为徒教我了吧?”望着李若卿笑而不答的脸,季君平担心似的又问了她好多次,等到她张开了嘴巴要回答她时,季君平又忽然把耳朵塞住,“不行了不行了,我才不听你说的话,我就当作你已经同意我的建议了。”
“那你要是再耍赖不仔细听我说的话,我倒是真的要生气了。” 李若卿慢慢移到座位上,面前摆放着琴,她用手轻微的一弹,优雅的琴声就像水波一样散开来。
“我当然仔细听你说的,我仔细听。”季君平连忙把手从耳朵上放了下来,使劲点了点头。
淡然的笑了笑,安秋月用手掌安抚了颤动的琴弦,缓缓调整了自己的身体,使其保持一个安稳的状态,四处看了看,纷纷落下的花瓣就如同飘零而落的雪,似乎是有了想法,她把眼睛全部闭上去感受,接着纤巧的手指波动琴弦,肆意地拨动,使用得恰好是“琴人合一”的琴技。
这厢琴声阵阵传出,那边银鼎里面燃烧的香料升起丝丝烟雾,两者似乎相融在了一起,融进了温暖的春风里面,清冷飘逸,虽然让人哀恸但并不至伤感。季君平完全沉浸在安秋月的琴声中,不免听得有些入迷,两只手撑着下巴,看着那身着白衣的女子翩然一坐,乌木一般的发垂于双肩,弯眉如黛,眼神里似乎有些忧伤,再想自己的看过去,只怕已经是云消雾散。
曲终,安秋月淡然地低下了头,深陷在思念之中,等到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却流露出一抹淡雅的笑容,轻轻吟诵:“这首曲子名叫做‘落花流水’。”
“落花流水……”无知觉的轻轻念出声,季君平失了神,对着她的那抹笑容尽然看了半天,当真是不知说什么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