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眼睛里的倒影根本不是我，而是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头子。 错不了，这个老头子就是我当初刚喝下牛肉汤的那晚做噩梦梦到的老头。 心念急转之间，我大概清楚汤锅里的那具骷髅是谁了，以及那尊佛像，还有眼前的这个古怪老太太的来历。 “一个饿鬼道的讨债鬼而已，在这儿装神弄鬼。你之前杀了你爹，把他双腿打断，整个身体扔到了锅里，熬成了肉汤。这上百年来，你不知道让多少人喝了这人肉汤吧！” 我越说心里越有底气，心里的迷雾渐渐散开。虽然刚开始说的时候是在诈她，但说完后我已经基本上确定了。 果然，等我说完这番话，她马上换了翻嘴脸，恶狠狠的说，“你到底是谁？” 看来是被我说中了。“一个写灵异志怪小说的作家而已，你不用管我。”想起那用人肉熬的汤我也喝过好几碗，现在我恨不得把胃里的东西全都吐出来。 我看了看那个诡异的佛像，他额心的竖眼闪闪发亮。 民间向来有“讨债鬼”的说法，说如果谁得罪了某个人，对方怨气太大要来讨债，就会变成事主的血亲——一般是子女降生到他们家，把事主全家搞的鸡犬不宁，最后家破人亡。在民俗里，讨债鬼通常是用来骂不孝子女的。 那个锅里的老男人，根据我的推测，就是眼前这老太婆的爹。 证据，就是她眼睛里那个倒影。 一般在民间传说里，说谁是最后一个接触死人的，死人眼睛里就会显现出来他的倒影，通过翻看死人眼皮就能看到凶手。 不过还有种冷僻的说法，大多数人可能不知道了，就是如果发生弑亲之类的人伦惨案，那凶手眼睛里也会出现死者的倒影。 这个老太婆显然不像是有子嗣的，而且在我噩梦里那个男人年龄很大了，那只能是她弑亲。 “讨债鬼？呵。”她显然对这个说法很不以为然。“是啊，当初我小的时候，街坊邻居也这么说，说是我害死了我爹。” 她嘴角勾了勾，“他们认为是我的降生让家里情况每况愈下，最后我爹也不知所踪。如果他们知道是我把我爹推到肉锅里熬成了一锅肉汤，不知道会是什么反应？” “我能问下你这么做的原因吗？”我忍不住问道。普通人可能听到这里就会停住了，我却兴致勃勃，心跳也加快了起来。这是绝佳的人物素材。 “要什么原因？他当初把我姐姐烧死的时候，可曾给过原因？”兴许是年龄太大了，记忆太久远，老太婆隔了很久才回了一句，语气里有说不出的悲哀。 我楞了下，那老太婆兴许是太久没有和别人这么聊天了，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了，絮絮叨叨的说了起来。 “在生下我和我姐姐双胞胎后没几年，我们村里遭遇了饥荒，我家祖传的牛肉汤馆子要关门大吉，一家老小也饿的快要死了。 后来，那个男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花言巧语的哄骗我姐姐，让她自愿跳到牛肉汤锅里，用自己的血肉熬成了一锅肉汤，帮助全家渡过了饥荒。” 老太婆的语气里有说不出的愤懑。“那毕竟你的亲生骨肉，不是一块肉啊！怎么能不把人当人？” “既然他不把自己的骨肉当人，我也没必要让他当人了。等我长大了一些，有能力报复了，就把他的双腿打断，把他扔进了锅里。” 大晚上，老太婆的这番话能让人从心里往外直冒寒气。 不，不是这样的。一个声音在我心里喊道。 几乎是伴随着我的这个想法，一些话语从我的嘴里喷涌而出。 “小玉，我一直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事。你刚才的话我听到了，但我想告诉你，这不是事实。” 我的嗓子仿佛一瞬间哑掉，变得沙哑噪杂，说话的时候胸口像是在拉风箱。 怎么个情况？ 我试着去重新掌管我的身体，但发现身体好像暂时被另外一股意志所控制。噢，应该是我喝了太多牛肉汤，而牛肉汤里有那个男人的残念，所以他暂时接管了我的身体。 “你是……”老太婆偶然听到这个声音，像是炸雷在她耳边爆炸。她身体剧烈摇晃着。 “你姐姐根本没出生！你出生前，我们找先生算过，确实是双胞胎，但是出生的时候，你娘肚子里只有你！那先生后来又算了遍，说你是天生饿死鬼投胎，在你娘肚子里就把你姐姐给吃了！” 控制我的老男人的声音也哽咽起来。“当时就有人说要把你这个饿鬼给除掉，但是我和你娘不同意。你就算再凶狠，再罪大恶极，也是我们的女儿啊！我们怎么能杀了你？” 老太婆拼命摇着头，双膝软倒在地。“你骗我！你撒谎！那我怎么记忆里是你们杀了我姐姐？” 这种事也不是没有。我在心里想到。在我借助网络看到的各种卷宗里，曾经看到，有罪犯在犯案后为了洗刷自己心里的罪孽感和良心上的不安，自己把自己的记忆给篡改了，改成了和自己无关的假记忆。 眼前这个“小玉”如果真如那老头子所说，是自己把自己姐姐吃了，然后为了弥补自己的愧疚，把记忆改成自己爸爸杀了自己姐姐，又把爸爸杀了替“姐姐”报仇——还真够讽刺的。 “你不信的话，去你拜的那尊佛像前面，去好好问问！你不是最信它的吗？让它降下佛光，你看看当初到底做了什么事？小玉，收手吧！” “好！我就让你死的瞑目，省得这么久了还不安宁，还再纠缠我。”被称作小玉的老太婆恶狠狠的说，爬起来朝佛像踉踉跄跄的走去。只不过，她现在整个人仿佛已经是被放了气的皮球，再也没有刚才那凶神恶煞的气息。 我的意识似乎被泡在温水中，慢慢的沉睡过去，在晕过去之前，通过我的眼睛，我看到那个老太婆“小玉”在佛像面前又哭又闹，好似个几岁的小孩子。 这老太婆不会真疯了吧？不会把我给煮了吧？ 反正我有不死之身，煮也煮不熟。 这是我昏睡过去之前的最后一个想法。 …… 等我醒了后，发现自己躺在自己家的**。 呼！我猛地坐起来，把趴在我床边的三只猫给吓了一跳。森林猫把背部拱起来，做了个防御的姿势，布偶猫揽着她。 波斯猫又窜又跳，“岳夜，你终于醒了！急死我们了！我们还以为你会一直沉睡下去呢！” 什么情况？我睡了很久吗？ 看了看身边的手机，我哑然，根据手机的日期反应，我这一觉竟然睡了三天三夜？ “以后再不喝那牛肉汤了，你带我们回来就长眠不醒了。再不醒过来，我们都不知道怎么办了。”布偶猫拍了拍自己的心口。 什么情况？和我的记忆有出入啊？我记得不是这三只猫长睡不起吗？怎么变成了我？ 我大惑不解，加入了讨论。他们看我的眼神犹如看怪物。根据那三只猫的共同描述，是我带着他们从店里回到家后，就开始睡，一直睡到现在。在梦里，我还曾经喊过“老头子”“小玉”这两个名字，反复的喊，还在不停说梦话，嗓音都变了。 我百思不得其解，不过从结果来说，我们都恢复了正常，算是个好事。唯一让我有遗憾的，是那家“小玉牛肉汤馆”。等我恢复后再次去往那家店的时候，发现那家店的地址上，是一家从事殡葬业的小门脸。问店老板和附近的人，都信誓旦旦的说绝对没有一家什么牛肉汤馆在这里开过。 我不甘心，又去当初介绍我去牛肉汤馆的作家群里问，得到的反馈也是没有这么家牛头汤馆在。我去翻有关的聊天记录，却诧异的发现，关于这馆子的消息全都消失了，仿佛它们从来没有出现过。 好像除了我以及我身边的三只猫，再没人记得这家牛肉汤馆。它存在于世的所有痕迹都消失无踪。 这样也好。存在于世的这桩人伦惨剧，是不是也就此彻底消散了？ 我站在殡葬店的门口，略有些惆怅的想。只是可惜，以后再喝不到那鲜美的肉汤了。 想起这，我的肚子又汩汩叫起来。我得赶紧找到东西打打牙祭，祭祀下我的五脏庙了。 这片地带虽然狭小，但利用率却非常高，门店鳞次栉比，不多时我就转到了一条卖各种美味的小吃街。 看到一家卖冷锅串串的店，我抬起脚，大步流星的走过去。 正在我要进店的时候，旁边的一户吆喝声，让我缓缓停下了步伐。 “一头牛，一口锅，一熬一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