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 中原大战(二十二)
校场上的喧嚣渐渐平息,但那根被赵构一箭射断的旗杆,却像一根刺,扎在了每个目睹此景的金人心中,尤其是心高气傲的完颜奔睹。他阴沉着脸,狠狠瞪了赵构一眼,鼻子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拨马便走,觉得跟这耍小聪明的南人皇子并列“平手”,简直是耻辱。
斡离不倒是依旧那副笑呵呵的模样,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他甚至还夸了赵构两句,然后便示意刘彦宗将赵构和张邦昌等人带回各自的帐篷。
回到那顶勉强算是庇护所的帐篷里,赵构强撑着的镇定瞬间垮塌。他扶着粗糙的帐篷支柱,大口地喘着气,冷汗这才后知后觉地涔涔而下,浸透了内衫。刚才那三阵比试,尤其是最后孤注一掷的一箭,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心力和勇气。他的手此刻才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那是极度紧张后肌肉的生理反应。
“殿下……您,您刚才真是太冒险了!”张邦昌跟了进来,脸上犹自带着后怕,压低声音道,“万一惹怒了那金国太子,我等……我等皆死无葬身之地啊!”
赵构看了他一眼,没有力气说话,只是疲惫地摆了摆手。他知道张邦昌的恐惧,但他更清楚,在金人面前,一味示弱只会死得更快。今天他赌赢了,至少赢得了片刻的喘息和一丝微不足道的“不同”。
然而,他这“不同”的表现,很快就在金营中引起了涟漪。
当天晚上,赵构正准备勉强入睡,帐篷的门帘又被掀开了。这次进来的不是刘彦宗,而是两个陌生的金兵,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手里还拎着一个食盒和一个酒囊。
“康王殿下,今日校场上好威风啊!”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金兵操着生硬的汉话,将食盒“咚”地放在地上,“这是太子郎君赏你的酒肉,吃饱喝足,明天才好继续‘表现’啊,哈哈哈!”
另一个金兵则用贪婪的目光扫视着赵构身上虽然沾染尘土但依旧看得出质地上乘的亲王常服,以及他腰间那块用来压袍角的玉佩。
赵构心中一紧,知道这是来找茬的了。他沉住气,淡淡道:“多谢太子郎君赏赐,本王心领了。只是今日疲惫,已无胃口,二位请回吧。”
“哟?不给面子?”刀疤脸金兵脸色一沉,上前一步,伸手就想去抓赵构的衣领,“太子郎君赏的东西,你也敢不吃?”
赵构下意识地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手,厉声道:“放肆!本王乃大宋亲王,尔等安敢无礼!”
“亲王?哈哈哈!”两个金兵同时狂笑起来,“在这大营里,你就是个囚犯!还摆什么亲王架子!”刀疤脸说着,猛地抽出腰间的短刀,恶狠狠地道,“识相的,把身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再陪爷爷们喝几碗酒,不然,哼,让你见识见识爷爷刀的厉害!”
**裸的勒索和威胁!赵构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知道这些底层金兵军纪涣散,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他手无寸铁,呼救恐怕也无人理会,反而可能招来更大的羞辱。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帐篷外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乌古伦,你们在干什么?”
那两个金兵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鸭子,笑声戛然而止,脸上瞬间换上了惶恐的神色,赶紧收起刀,躬身退到一边:“猛安!”
只见完颜奔睹阴沉着脸,站在帐篷门口。他看也没看那两个金兵,目光如同刀子般落在赵构身上。
“滚出去。”完颜奔睹对那两个金兵低喝道。两人如蒙大赦,连滚爬地跑了。
帐篷里只剩下赵构和完颜奔睹。气氛比刚才更加压抑。
完颜奔睹一步步走近,他身材高大,带着沙场悍将特有的压迫感,阴影几乎将赵构完全笼罩。他死死盯着赵构,眼神里充满了不甘和审视。
“南人小子,”完颜奔睹开口,声音沙哑,“今天,你耍了个小聪明。”
赵构强迫自己与他对视,尽管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本王……凭的是本事。”
“本事?”完颜奔睹嗤笑一声,“你那点骑射,在我们女真儿郎眼里,跟娘们绣花差不多!若不是太子郎君有令,不得伤你性命,今天在校场上,我就能把你射下马!”
赵构抿着嘴,没有反驳。他知道对方说的是事实。
完颜奔睹绕着他走了一圈,像在打量一件物品:“我很好奇,你这细皮嫩肉、整天抱着书本的南人皇子,哪来的胆子,敢在我面前耍花样?就不怕我捏死你,就像捏死一只蚂蚁?”
赵构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若有若无的杀气,后背一阵发凉,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露怯,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怕,当然怕。但怕有用吗?本王既然来了,就没想着能毫发无损地回去。大不了就是一死,也好过摇尾乞怜,辱没祖宗!”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这反而让完颜奔睹愣了一下。他见过太多宋人官员在金人面前丑态百出,磕头求饶,像张邦昌那样。可这个年轻的皇子,明明怕得要死,却偏偏还要硬撑着维持那点可怜的尊严。
完颜奔睹脸上的戾气稍稍收敛了一些,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道:“你最后那一箭,射得不错。”这话带着一种极其别扭的认可,仿佛从他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虽然取巧,但够准,也够胆。我们女真人,敬重有胆色的人,哪怕他是敌人。”
他顿了顿,语气又变得强硬起来:“但是,别以为这样就算了。太子郎君对你感兴趣,是你的运气,也是你的麻烦。好好活着吧,南人皇子,这大营里的‘热闹’,还多着呢!”
说完,完颜奔睹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开了帐篷。
赵构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浑身虚脱般地靠在了帐篷壁上,冷汗已经将里衣完全湿透。完颜奔睹最后那几句话,在他耳边回**。“热闹”?他知道,这绝不是什么好词。今天他侥幸过关,但已经引起了更多人的注意,未来的日子,恐怕会更加艰难。他抬头望着帐篷顶那小小的透气孔,透进来的一丝冰冷月光,心中充满了对未知命运的茫然和恐惧。
与此同时,汴京城外,宋军大营。
李骁终于等来了姚家的回应。来的是姚友仲身边的一个亲兵队长,没有多说什么客套话,只是低调地送来了一批物资——五十副崭新的皮甲,一百张强弓,五千支箭矢,还有二十车粮食和腌肉。东西不多,但在这个时候,绝对是雪中送炭,而且意义非凡。
“李将军,少将军说了,东西不多,暂且用着。眼下朝廷的封赏和任命还在走流程,让你稍安勿躁。”亲兵队长传达着姚友仲的话,“如今营中人多眼杂,少将军不便亲自前来,望李将军理解。日后,自有相见之时。”
李骁心中明了,这是姚家接受他投诚的信号,也是初步的“投资”。东西收下,就意味着他李骁身上,已经打上了姚系的烙印。
“请回复少将军,李骁感激不尽!必不负姚家厚望!”李骁郑重地抱拳。
送走姚家的人,李骁看着堆放在营帐旁的物资,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同时又感到了更大的压力。背靠大树是好乘凉,但也意味着要承担相应的责任和风险。
这时,负责打探城内消息的赵泽匆匆赶来,脸色不太好看。
“头儿,城里情况不妙。”赵泽压低声音,“官家催战催得更急了!听说今天又在宫里发了火,质问种帅和姚经略为何还不出兵。白时中、李邦彦那几个相公,天天在官家面前哭穷,说国库已经跑老鼠了,再不打,大军就要断粮哗变!”
李骁皱紧眉头:“种帅和姚经略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赵泽苦笑,“自然是陈述困难,说士卒饥寒,士气不振,仓促出战恐难取胜。但官家听不进去啊!我听说……听说官家甚至私下里召见了姚平仲姚都统制(姚古之子,姚友仲之兄)。”
“哦?”李骁眼神一凝。皇帝越过主帅种师道,直接召见下属将领,这可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这分明是分化和拉拢,想要催促姚家单独行动,或者至少给种师道施加压力。
“姚平仲怎么说?”李骁急忙问。
“具体说了什么不知道,但姚平仲从宫里出来后,就直接去了种帅的大营,待了很久才出来。”赵泽道,“现在外面都在传,官家对西军按兵不动非常不满,想要换将,或者……直接下令强攻!”
李骁的心沉了下去。赵桓这是病急乱投医了!西军现在已经是强弩之末,急需休整和补充,强行出战,面对以逸待劳的金军铁骑,后果不堪设想!但朝廷等不了,或者说,赵桓和他的国库等不了。
“看来……这平静日子,过不了几天了。”
李骁喃喃道。山雨欲来风满楼,无论是汴京城内暗流涌动的朝堂,还是城外剑拔弩张的两军对峙,亦或是金营中生死一线的康王赵构,所有人都被卷入了一场巨大的风暴之中,命运的齿轮,正在加速转动。而他自己,这支刚刚找到靠山、尚未完全站稳脚跟的小小部队,又该如何在这即将到来的惊涛骇浪中,生存下去,并且攫取那一线生机?他望着营外灰蒙蒙的天空,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而锐利。
姚家送来的物资像是一剂强心针,让李骁麾下这支成分复杂的队伍士气提振了不少。崭新的皮甲和强弓被优先配发给了战斗骨干和表现优异的新兵,粮食和腌肉则让大伙儿肚子里多了几分油水,训练起来也更有力气。
然而,这短暂的振奋并未持续多久,就被越来越沉重的压抑气氛所笼罩。
朝廷催战的压力,如同无形的巨石,压在每一个西军将领的心头,自然也传导到了李骁这样的中层军官这里。来自汴京城内的消息越来越糟。
赵泽再次带回令人不安的情报:“头儿,听说官家在朝堂上几乎与种帅吵起来了!官家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如今二十万大军云集,却畏敌如虎,坐视金虏在城外耀武扬威,成何体统!再不出战,朕就要亲自披甲上阵了!’”
李骁听得直嘬牙花子:“亲自上阵?官家这是……唉!”他都能想象那种师道当时是何等的无奈和憋屈。
“还有更糟的,”赵泽脸色发白,“李邦彦、白时中那几个相公,在一旁煽风点火,说什么西军骄横,不听朝廷号令,有养寇自重之嫌……甚至,甚至有人私下议论,说种帅年迈怯战,不堪大用,应另选贤能……”
“放他娘的屁!”一旁的沈树忍不住骂了出来,“种帅不堪大用?没有种帅,汴京城早他娘的被金人踏平了!这帮杀千刀的文人,除了耍嘴皮子陷害忠良,还会干什么!”
李骁挥手制止了沈树的怒骂,脸色凝重。文官集团的诋毁和皇帝的猜忌,这是最致命的。种师道如今是进退维谷:出战,是拿西军子弟的性命去填一个几乎必败的坑;不出战,就是“骄横”、“养寇”,随时可能被夺去兵权,甚至引来杀身之祸。
“姚家那边有什么动静?”李骁更关心这个。
赵泽低声道:“姚经略和种帅似乎还在竭力稳住局面,但……姚平仲少将军,最近活动很频繁。他麾下的选锋军(姚平仲直属的精锐)调动明显,而且他本人多次被官家单独召见。外面都在传,官家可能想用姚少将军来代替种帅,或者……让他单独执行某项军令。”
李骁心中一动。姚平仲年轻气盛,勇猛有余而谋略或许不如其父和老种,更容易被皇帝的热情和激将法说动。如果赵桓真的绕过种师道,直接给姚平仲下达出击命令,那后果……
就在这时,营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喧哗。一个传令兵疾驰而入,高举着一枚令箭,大声喊道:“李骁副将听令!”
李骁心中一凛,立刻出帐接令。
“经略相公(指种师道)军令!”传令兵朗声道,“命你部即刻整备,多备引火之物,检查器械,随时听候调遣!不得有误!”
命令很简短,却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息。多备引火之物?这是要夜袭?还是火攻?
“末将领命!”李骁接过令箭,心中疑窦丛生。种帅终于顶不住压力,要动手了?还是这只是未雨绸缪?
传令兵走后,李骁立刻召集手下骨干——赵泽、沈树、袁振海、郭勇,还有伤势好转不少的狄怀朴(杜怀朴)。
“情况大家都看到了,”李骁沉声道,“朝廷催战,官家施压,种帅恐怕也撑不了多久了。大战在即,咱们不能糊里糊涂地当炮灰。”
他看向狄怀朴:“杜先生,依你之见,若此时出战,胜负几何?”
狄怀朴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澈,他缓缓摇头,语气沉重:“必败无疑。”
他分析道:“我军新经苦战,士卒疲惫,伤亡未复。金军虽退,主力未损,且以逸待劳,营寨坚固。更兼我军粮草不继,士气低迷,此时主动进攻,无异于以卵击石。种帅、姚经略久经沙场,岂能不知?奈何……朝堂之上,书生误国啊!”他最后一句,带着深深的无奈和愤懑。
“那咱们怎么办?”郭勇瞪着眼睛问道,“难道明知道是送死,也得往上冲?”
李骁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压得更低:“冲,肯定是要冲的,军令如山。但不能傻冲。种帅让咱们多备引火之物,或许另有深意。我的意思是,咱们得做好两手准备。”
“大哥,你说咋办就咋办!”沈树表态道。
“第一,”李骁伸出食指,“严格按照军令准备,做足样子,不能让人挑了错处。赵泽,这事你负责。”
“明白!”赵泽点头。
“第二,”李骁伸出第二根手指,“袁振海,你挑一批最信得过、手脚利索的老兄弟,不要多,二三十人即可。给他们配最好的马,准备三天的干粮和饮水,随时待命。但此事要绝对保密,除了在座的,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袁振海眼中精光一闪,似乎明白了什么,重重抱拳:“喏!”
“大哥,你这是要……”沈树有些疑惑。
李骁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狄怀朴:“杜先生,若战事不利,大军溃败,何处可暂避锋芒,以图后效?”
狄怀朴略一思索,用手指蘸水,在矮几上画了个简图:“若败,金军骑兵必定追击,往西是金军大营,往南是汴京,皆不可去。唯有往东或往北。往东,是郑州方向,但路途较远,且恐有金人游骑。往北,过黄河……风险极大,但若能渡过黄河,进入河北西路,或许能寻得一线生机,那边州县众多,且有我宋军残部活动,可暂时落脚。”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是最坏的打算。”
李骁看着那简陋的地图,默默记在心里。他知道,自己这点人马,在即将到来的大战中,不过是沧海一粟。想要活下去,并且保住这点好不容易攒下的本钱,就必须提前想好退路。
“都听清楚了吗?”李骁环视众人,“咱们既要奉命行事,也要给自己留条后路。都去准备吧,记住,管好自己的嘴巴!”
众人凛然遵命,各自散去忙碌。
李骁独自坐在帐中,心情并未轻松多少。他知道,自己这些准备,在真正的战场大势面前,可能微不足道。但无论如何,有准备总比没准备强。
他走出帐篷,看着营地中正在紧张备战的士兵们。有人默默擦拭着刀枪,有人检查着弓弦,有人将一捆捆箭矢搬到指定位置,还有人正在将火油分装到小罐里。气氛凝重而压抑,没有了前几日的喧嚣,只有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很多士兵脸上都带着茫然和恐惧。他们大多来自陕西、河东,千里迢迢赶来勤王,本以为能很快打退金人,回家团圆,没想到却陷入了这样进退维谷的绝境。饥饿、寒冷、以及对未知命运的恐惧,折磨着每一个人。
李骁看到老人李全武正在指导几个新兵如何快速有效地布置绊马索和铁蒺藜,老人的脸色同样凝重。他看到狄七妹一身亲兵打扮,正在帮忙清点物资,偶尔抬头望向他的目光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忧。
“尽人事,听天命吧。”李骁在心里对自己说。他抬头望向西方,那是金军大营的方向,暮色渐沉,那边仿佛盘踞着一头巨大的、择人而噬的凶兽。而东方的汴京城,在夕阳的余晖下,轮廓模糊,更像是一座华丽的囚笼。
命运的洪流已经汹涌而至,他和他这支小小的队伍,就像激流中的几片树叶,能否挣扎着靠岸,还是被彻底吞没,答案,很快就要揭晓了。夜色,渐渐笼罩了这片承载着无数希望与绝望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