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 中原大战(二十一)
他环视左右:“看看你们那朝廷,大金好心把辽国打得只剩一口气,留给你们去灭,算是送你们一份大礼。结果呢?你们连这点事都办不好,还让耶律大石给跑了,这样废物也配跟我大金结盟?现在想想,都觉得丢尽了女真勇士脸!”
他这番话,引得在场金军将领们哄堂大笑。
高彪率先嚷道:“二太子说得对,宋人就是一群没卵子废物,尤其是那些捧书读的,说话扭扭捏捏身上一股酸臭味,**明明带着那玩意儿,行事却像个娘们,哭哭唧唧,看着就叫人恶心。”
悍将王伯龙粗声粗气地附和:“可不是嘛,打又打不过,就知道抱着书本子掉眼泪!这样的国家占了中原这花花世界,真是老天没眼。”
赤盏晖、高彪等猛安也纷纷出言嘲讽,言语粗俗不堪,极尽侮辱之能事。
就连一向以笑面佛著称的斡离不,也忍不住微微摇头,脸上带着忍俊不禁笑意,假意劝道:“好了好了,诸位都少说两句。好歹是天朝上国,怎么会是这样?不都说宋人文人风流,最讲礼仪吗?”
郭药师觉得表现的机会来了,他上前一步:“太子郎君,各位猛安,容末将说句实话。宋人何止是软弱可怜?他们连个只有三百万人口的夏国都拿不下,打了快一百年了,败了多少回?按理说一个人口千万,一个人口几百万,别说十年二十年,就是花上五十年,磨也把夏国磨平了。
可宋人呢,就知道今天和议明天给钱,简直丢尽了历代中原王朝脸面,就拼他们也敢号称天命?哈哈哈,真是可笑至极。”
他这番话,更是搔到了金人痒处,嘲笑声达到了顶点。
“说得好!”
兀术拍案叫道,“那夏人铁鹞子不是号称天下强兵吗?还想接耶律延禧去避难,结果怎么样?两万铁鹞子,被娄室带着两千儿郎就像赶羊一样打得他们只顾着逃命!辽夏都臣服在我大金铁蹄之下,接下来就该轮到你们这可笑又可怜的南人了,这天下第一国,舍我大金其谁?”
面对这铺天盖地的嘲讽、鄙夷和羞辱,张邦昌等人早已吓得体如筛糠,头都快埋到裤裆里去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只有赵构,尽管脸色苍白,身体因愤怒和恐惧而微微颤抖,但他依然死死地咬着牙,挺直了站在那里。
他知道,此刻他若退缩,大宋最后一点体面就真的**然无存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有力,打断了众人的嘲笑:“诸位,且听我一言。”
所有人都带着戏谑和好奇的目光看向这个年轻亲王,想看看他还能说出什么来。
赵构迎着那些目光,朗声说道:“我大宋立国讲求的是仁政爱民,是以文教化天下,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我朝并非不能战,而是不愿轻启战端致使生灵涂炭,百姓流离。这与恃强凌弱,一味好战,岂可同日而语?”
他试图从治国理念上找回场子:“至于夏……夏国地处僻远民风彪悍,然其地贫瘠,得其地不足以富国,得其民不足以强兵。我朝怀柔远人,以德服之羁縻之,亦是上策。岂能一味妄动刀兵,耗尽民力?”
他又转向郭药师,语气带着质问:“郭将军,你本是辽臣后归我大宋,受我朝厚禄。如今背主求荣反噬故国,在此大放厥词,难道就不觉得有亏臣节吗?我大宋待你不薄。”
他看向斡离不,沉声道:“启禀二太子,强弱之势不过一时。我大宋幅员万里带甲百万,民心未失。今日之挫乃一时之困。
若真要拼个鱼死网破,我相信,我大宋亿万军民必不会坐视社稷倾覆,届时,胜负犹未可知。还望二太子以两国百姓为念,勿要逞一时之快,徒增杀孽。”
他这番话,引经据典,强调仁政,指责不义,甚至带上了隐隐的威胁,可以说是在极端不利的情况下,竭尽全力地维护宋那摇摇欲坠尊严和体面。
虽然他心中明白,这些道理在绝对的实力和野蛮面前是多么苍白无力。
但他必须说,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
金将们听着他这番狡辩,脸上嘲讽笑容更盛,但看向他的眼神里,却也多少带上了一丝不同于看张邦昌等人神色——这个年轻南人皇子,似乎还真有那么点不一样。
斡离不听完赵构那番带着最后倔强的反驳,脸上那惯有的、如同笑面佛般的笑容更深了。他没有动怒,反而拍了拍手,语气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好!说得好!康王殿下果然不愧是读过圣贤书的人,这番道理讲得是滴水不漏,本王都快被你说动了。”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如同鹰隼盯住了猎物:“不过嘛……这天下的事,光靠嘴皮子可是说不赢的。你们汉人不是有句话叫‘纸上谈兵’吗?本王倒是想亲眼看看,康王殿下你这身胆气,是只在书本上,还是真的在身上!”
他大手一挥,对身边的亲兵吩咐道:“去!牵几匹好马来!再立起箭靶!今天天气不错,正好活动活动筋骨!康王殿下,你既然说你大宋并非不能战,只是不愿战,那想必这弓马骑射,君子六艺之一,你应该也不陌生吧?”
他指向身旁跃跃欲试的完颜奔睹:“这位是我的金牌郎君完颜奔睹,是我们女真儿郎里数得着的射雕手。康王殿下,你可敢与他比试一番骑射,让本王和诸位将军也开开眼,看看你们宋人皇子的‘风采’?”
这话一出,帐内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赵构身上。金将们满脸看好戏的兴奋,张邦昌等人则是面无人色,瑟瑟发抖,心里把赵构骂了无数遍,觉得他非要逞强,这下要把所有人都害死了!
赵构的心猛地一沉,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骑射?他确实练过,在汴京城的皇家苑囿里,在无数侍卫和官员的簇拥下,射那些被驱赶到近前的温驯麋鹿,他自然是箭无虚发,博得满堂彩。可在这里,在金军大营,与一个真正的、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女真猛安比试?这完全是两回事!
但他没有退路。拒绝,就是承认怯懦,刚才那番维护体面的话就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接受,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至少能展现一些勇气。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慌乱,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迎向斡离不的目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既然太子郎君有如此雅兴,本王……奉陪便是。”
“好!有胆色!”斡离不哈哈大笑,站起身,“诸位,都移步校场!今天咱们就看一场好戏!”
众人簇拥着斡离不来到营地后方那片空旷的跑马地。很快,士兵们就在空地一侧立起了三个草扎的箭靶,每个靶子之间相隔约五十步。这看起来似乎并不难。
但完颜奔睹显然觉得这样太无趣,他叽里咕噜地对斡离不说了一串女真话,斡离不听了,脸上露出更感兴趣的笑容,点了点头。
很快,比赛规则被宣布出来,由刘彦宗用汉话解释给赵构和张邦昌等人听:
“太子郎君说了,光是射死靶,显不出真本事。今日比试,分三阵,考校的是真功夫!”
“第一阵,驰射静靶!骑手从百步外催马疾驰,在奔马越过这条线之前,”刘彦宗指了指划在地上的一条白灰线,线距离箭靶大约三十步,“连发三箭,射中五十步外那三个箭靶红心者胜!”
这第一阵就增加了难度,要求在高速奔驰中,在极短的距离和时间内连续开弓,考验的是骑术、稳定性和射速。
“第二阵,移动靶!”刘彦宗一挥手,只见几个金兵牵来了几头活羊,在羊角上绑上了红色的布条。“待会儿,会有人同时驱赶这三头羊,在场地另一端横向奔跑。骑手同样需在越过白线前,射中羊角上的红布,或者直接射中羊头!中得多者胜!”这一阵考验的是对移动目标的预判和精准射击。
“第三阵……”刘彦宗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容,“太子郎君说,要加点彩头。这一阵,叫‘夺旗’!”他指向场地最远端,那里插着一面小小的、绣着狼头的黑色旗帜。
“骑手需从起点出发,绕过场中设置的三个障碍物,在奔驰过程中,用箭射落悬挂在障碍物旁的铜铃(每个障碍物旁悬挂一个铜铃,必须射落),最后冲到终点,夺取那面狼旗!先夺旗者胜!若未能射落所有铜铃,即便先夺旗,也算输!”
这第三阵,综合考验了骑术、障碍通过能力、在复杂运动中的射击精度以及最后的冲刺,几乎是模拟一场小型的骑兵突击,难度极大!
规则宣布完毕,金将们纷纷叫好,觉得刺激无比。张邦昌等人听得腿都软了,这哪是比试,这分明是要人命啊!别说赵构,就是他们军中一般的骑射手,也未必能完成如此高难度的项目。
完颜奔睹活动了一下筋骨,接过亲兵递来的他那张巨大的强弓,翻身上了一匹神骏的黑色契丹马,对着赵构做了一个挑衅的手势。
赵构的心已经沉到了谷底。这三阵,一阵比一阵难,尤其是第二阵的移动靶和第三阵的综合考验,完全超出了他平日练习的范畴。但他此刻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也挑选了一匹马,是金人提供的一匹还算温顺的褐色战马。他试了试弓,是一张一石左右的骑弓,比他平时用的略软,但勉强趁手。
“第一阵,开始!”随着一名金兵千夫长(谋克)的大吼,比试正式开始。
完颜奔睹率先出场。他猛夹马腹,那匹黑马如同离弦之箭般窜出,速度极快!马蹄翻飞,卷起阵阵烟尘。在距离白线还有二十步时,完颜奔睹已然开弓!他的动作流畅之极,仿佛人与马、与弓融为了一体。
“嗖!”“嗖!”“嗖!”
几乎是眨眼之间,三支雕翎箭如同连续的电光,破空而去!弓弦的震响仿佛只发出一声绵长的余音。
“砰砰砰!”
三声闷响几乎不分先后地传来!众人定睛看去,只见五十步外那三个箭靶的红心处,各插着一支尾羽仍在剧烈颤动的箭矢!
“好!”
“彩!”
金军将领和士兵们爆发出震天的喝彩声。完颜奔睹得意地勒住马,举起手中的弓,接受众人的欢呼。他的动作迅猛、精准,充满了力量感,是标准的战场骑射技法。
压力完全来到了赵构这边。张邦昌等人已经闭上了眼睛,不敢再看。
赵构深吸一口气,回忆着往日练习的要领。他催动战马,向前冲去。他的骑术显然不如完颜奔睹那般狂野人马合一,带着明显的贵族训练的痕迹,但基础很扎实,在马背上坐得很稳。
眼看白线将至,他凝神静气,开弓搭箭!
“嗖!”第一箭飞出,正中第一个靶心!
“嗖!”第二箭紧随而至,同样钉在红心上!
但射出第二箭后,马速和他自身动作的衔接出现了一丝微小的迟滞,第三箭仓促射出!
“夺!”这一箭,射在了第三个靶子的红心边缘,微微偏离了中心!
“好!”
“康王殿下好箭法!”
这一次,轮到张邦昌等人发出劫后余生般的、带着颤音的喝彩了。虽然最后一箭稍有瑕疵,但能在如此压力下,三箭全中靶标,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预期!
金人那边也响起了一些零星的、带着意外的赞叹声。斡离不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小子,还真不是完全的花架子。
完颜奔睹撇了撇嘴,似乎对赵构能射中颇为不满,但也没说什么。第一阵,算是不分胜负,或者说完颜奔睹略胜一筹。
“第二阵!移动靶!准备!”
几名金兵拿着鞭子,开始驱赶那三头角上绑着红布的羊。羊群受惊,在场地另一端毫无规律地乱跑起来。
完颜奔睹再次率先出场。他凝视着乱窜的羊群,眼神锐利如刀。他策马奔驰,在越过白线前的瞬间,连发两箭!
“嗖!嗖!”
第一箭,精准地射中了一头羊角上的红布,箭矢带着红布深深钉入地面!
第二箭,更是狠辣,直接射中了一头羊的脖颈,那羊哀嚎一声,翻滚倒地!
两箭,一箭中布,一箭毙羊!虽然有一头羊漏了,但这成绩已然极其骇人!
轮到赵构了。他看着那些毫无规律跑动的活物,手心全是汗。这完全不同于射固定靶,需要预判轨迹,计算提前量。他硬着头皮,催马前冲。
他瞄准了一头跑动中的羊,估算着它的速度,一箭射出!
“嗖!”箭矢落空了,擦着羊屁股飞过,那头羊受惊,跑得更快。
赵构心中更慌,连忙射出第二箭,这一次,他瞄准的是另一头羊角上的红布。
“噗!”运气不错,这一箭射中了红布,将布条撕裂!
没有时间射第三箭了,马匹已经冲过了白线。
第二阵,赵构明显落了下风。他只射中了一个次要目标(红布),而完颜奔睹则是一主一次,还射杀了一头羊。高下立判。金人那边的欢呼声更加响亮,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张邦昌等人刚刚升起的一点希望又破灭了,脸色比哭还难看。
“第三阵!夺旗!”谋克大声宣布,气氛瞬间达到了**。这一阵,是真正的综合较量,也是最危险的一阵。场中设置了三个障碍:一个需要跃过的矮土坎,一个需要绕行的拒马桩,还有一个需要低头穿过的矮木棚。每个障碍旁都悬挂着一个铜铃。
完颜奔睹狞笑一声,再次跃马冲出!他的骑术极其精湛,面对土坎,毫不减速,战马一跃而过,几乎是同时,他在马背上扭身开弓,“当”的一声脆响,悬挂在土坎旁的铜铃应声而落!动作一气呵成,充满了野性的暴力美感!
绕过拒马桩时,他身体几乎贴在马鞍一侧,展现出了惊人的控马能力,绕过的瞬间,又是回身一箭,“当!”,第二个铜铃被射落!
冲到矮木棚前,他猛地伏低身体,战马疾驰而过,在穿过木棚的刹那,他几乎是凭感觉盲射一箭,“当!”,第三个铜铃也被准确射落!
三铃全中!完颜奔睹发出一声兴奋的咆哮,纵马直扑终点的那面狼旗!眼看胜利在望!
所有金人都认为胜负已定,开始提前欢呼。
然而,就在完颜奔睹的手即将触碰到狼旗旗杆的瞬间!
“嗖——!”
一支利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并非射向完颜奔睹,而是精准无比地、狠狠地射中了那面狼旗的旗杆!
“咔嚓!”
那根并不粗壮的旗杆,竟被这一箭从中射断!
绣着狼头的黑色旗帜,晃悠了一下,无力地飘落下来。
是赵构!
他在完颜奔睹即将夺旗的最后一刻,射出了至关重要的一箭!他没有去射铜铃,因为他知道自己很难在高速通过障碍的同时精准射中三个铃铛。他选择了另一种方式——既然规则是“先夺旗者胜”,但夺的是“旗”,而不是旗杆!他无法在速度上超越完颜奔睹,但他可以不让完颜奔睹拿到旗!
这一箭,需要何等的冷静、精准和胆魄!在完颜奔睹那狂暴的表演带来的巨大压力下,在所有人都认为胜负已定的时刻,他居然能想出如此取巧又极其有效的方法,并且一箭中的!
全场瞬间一片死寂。
完颜奔睹的手抓了个空,他愣愣地看着掉在地上的旗帜,又回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刚刚收弓,脸色苍白却带着一丝倔强的赵构。
金将们的欢呼声卡在了喉咙里,一个个目瞪口呆。
张邦昌等人也傻眼了,完全没料到会有这样的转折。
斡离不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僵住了,他眯起眼睛,仔细地打量着远处马背上那个年轻的宋朝亲王,目光深邃,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片刻之后,斡离不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好!好一个康王!好一招‘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不对,你这是‘射旗先射杆’!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挥了挥手,宣布道:“第三阵,完颜奔睹射落三铃,按规则本该胜。但康王机智,一箭断旗,也算另辟蹊径。今日比试,便算作平手!哈哈,看来南人之中,也不全是只会读书的懦夫嘛!康王,你很好!”
他虽然宣布平手,但谁都知道,在绝对的实力上,赵构是远不如完颜奔睹的。可他最后那一箭所展现出的急智、冷静和精准,却让所有金人不得不对他刮目相看。这个宋人皇子,似乎真的有点不一样。
赵构坐在马背上,感受着背后被冷汗浸湿的衣衫,心中却没有丝毫喜悦,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他知道,自己今天只是侥幸过了关,但在这虎狼之穴中,未来的每一天,都将是新的考验。而他所展现出的这一点点不同,或许会为他带来更多的关注,也或许是……更大的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