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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九章 中原大战(十九)

寒风还没完全过去,冻得人骨头缝发疼。 城外,连绵宋营与金营遥遥相对,旌旗在凛冽风中猎猎作响,大军云集,气势恢宏。 李骁托人给姚家带去愿意投靠的口信后,连着三天那边像是石沉大海没了动静。 营地里除了日常操练和警戒,气氛有些异样,各种小道消息在士兵们中间流传。 最大消息是官家赵桓这两天在宫里挨个召见各路大帅和将领,不光是小种、姚古、折彦质这些西军巨头,就连一些中青年将领,比如王渊、姚友仲兄弟等人,都被叫去单独面圣了。 “官家这是要干啥哩?”愣头青郭勇一边擦着长枪,一边嘀咕,“咋跟见亲戚似的,一个个叫进去唠嗑?” 旁边稍微有点见识的老兵油子嗤笑一声,小声道:“憨货懂个屁,这叫帝王心术拉拢人心呗,你想想这城里城外看起来兵多将广,十多万大军嗷嗷叫,可真正能打的除了西军,还有谁?” 新皇这样做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 如今这大宋天下,但凡是长了眼的都看得清楚,所谓八十万禁军四十万厢军早就烂到根子里了。 那群中枢禁军平日里看着光鲜,真到了战场上就是一群废物;河北、河东边军能勉强守住城池不丢就算烧高香了;南方那些更是提都不能提,纯粹是账本上充数的,平日里也就看个城门,武备是最松弛的。 神宗时,南方交趾(越南北部)那边闹事,打出旗号竟然是清君侧,矛头直指王安石变法措施。 朝廷震怒,想要调兵平叛。 可翻遍整个南方,荆湖兵、巴蜀兵、江南兵,竟没一支能拉出去打仗,最后没办法只能千里迢迢从陕西调西军南下。 那真是遭了老罪了。 北方那是什么气候?秋冬干燥凉爽,夏日也不算酷热。 可交趾是什么地方?一年到头又湿又热,山林里弥漫化不开的瘴气,各种毒蛇毒虫,北方人去了水土不服,上吐下泻都是轻的,多少人莫名其妙就发起高烧,浑身起疮,不治而亡。 西军汉子们空有一身勇力,到了那儿连敌人面还没见着就先病倒一片。 好不容易支撑着打了几仗,也是非战斗减员比战死的多得多,眼看升龙城就在对面,可连那条富良江都没能渡过去,最后只能无奈答应求和。 这事儿当时可把朝中旧党高兴坏了,他们攻击王安石可算找到了绝佳借口,“看看,连偏远蛮夷都看不惯你王安石新政变法,你到底是做了多少天怒人怨事啊!” 这样的打击太致命了,尤其是重视自身名声的官场。 放眼大宋能打仗敢打仗的,就只剩下这一小撮西军了,其他军队要么是老弱病残,要么只存在于空****军籍册上的“阴兵”。 情形和安史之乱前很相似了。 可以预见就算侥幸打退金人,这大宋天下也免不了要滑向藩镇割据局面。西军这些将门,以后朝廷话还管用不管用,都得两说。 所以,宋皇最最要紧事就是拼命拉拢分化西军,想在这些人心里种下皇恩浩**种子,加强影响力。 他召见姚友仲等中青年将领,无非是说些国之栋梁漂亮话,再赏赐些东西,指望他们能念着皇恩浩**,将来能多听朝廷话。 然而,拉拢人心是需要本钱的。现在赵桓最缺的就是钱和粮。 另一头以白时中、李邦彦为首的宰执们天天在朝堂上哭穷。 户部尚书聂山更像个催命鬼一天往宫里跑八趟,嗓门一天比一天嘶哑,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没钱了没粮了,常平仓跑老鼠都能饿死。” 他可不是危言耸听,随着更远地方勤王军如巴蜀、福建陆陆续续抵达汴京外围,聚集在城外军队数量迅速膨胀到了二十万。 二十万人啊,让会算账的光是想想,就觉得头皮发麻。 这二十万人,不是二十万根木头,他们会饿会冷、要吃喝拉撒的大活人。 眼下还是大冬天,泼水成冰,这二十万人每天光是张着嘴要吃的就是天文数字。 有懂行老胥吏算过一笔账: 一个人一天最少要吃两升米,二十万人就是四千石。 这还只是人吃的,军中还有战马、驮畜,一匹马一天要吃掉十斤草料,万匹马一天就得消耗十万斤草。 这还没完,大冬天的人要取暖饭要做熟,每天消耗的柴炭又是一个想都不敢想的数字。 要满足这些,放在夏天靠贯穿南北大运河(汴河、蔡河)漕运还能勉强支撑,可现在是冬天,汴河早就冻得结结实实。 更雪上加霜的是汴京周围被金兵来回扫**好几遍,早就十室九空变成一片废墟焦土了。 想就地征粮门都没有,再说中原地区本就缺树,上哪儿去找那么多柴火? 所有粮食、草料、柴炭都得靠人挑车拉,从更远还没被战火摧毁州县,在冰天雪地里一步一步挪过来。 这路上消耗比送到目的地还多。 皇宫内早没有捷报传来时欢欣了。 福宁殿内炭火烧得再旺也驱不散靖康天子眉宇间寒意和焦虑。 他方才送走了一脸疲惫仍坚持要求持重缓战的种师道。 面对老种“金人利速战,我军利持久,当以营寨困之,击其半渡”建议,赵桓那个委屈啊:“种卿,非是朕不欲持重,实是…实是朝廷艰难,一日难于一日啊!” 他面前摊开的是户部尚书聂山一日三送告急文书。 “太仓存粮,仅够城内军民十日之需,城外大军所需全靠各地星夜转运,入不敷出啊。” “巴蜀、福建援军亦陆续抵达,城外兵力将逾二十万,每日耗粮如海,各处转运使皆言陆路艰难,民夫冻毙、骡马倒毙者不计其数…” “国库空空如也,为退金兵已输巨万,赏赐、犒军之资尚且无着啊…” 赵桓何尝不知国库空虚?他那个艺术家父亲为修艮岳办花石纲,早就把底子挥霍得差不多了,更别提赎回燕云几座空城花了百万。 宰相白时中、副相李邦彦等人侍立一旁同样愁眉不展。 李邦彦小心翼翼:“官家,聂尚书所言俱是实情。如今漕运断绝粮草转运维艰,加之严冬酷寒,士卒露立已有怨言…长此以往,臣恐…臣恐金人未退,乱军先反啊!” 这句话狠狠扎进赵桓心里。 他最怕的就是这个,外有强敌,若内部再发生军队哗变,那真是万事皆休了。 国库空空如也,怎么办?赵桓和他那群执政大臣,不敢去动那些根基深厚的顶级文官和世家大族,只能把刀子挥向更容易下手对象。 首先,他不得不做了点表面文章,从自己内帑(私房钱)里拿出了些金银珠玉,又变卖了些宫中贵重器物以示“天子与军民共患难”。但不过是杯水车薪。 接着,他开始向官僚“劝捐”,劝宰相、执政、侍从等高官每人必须拿出钱财助饷。 可这帮老油条个个精得很,要么阳奉阴违,要么只拿出一点点应付了事,谁也无力深究。 最后,也是最肥两块肉,落在了皇亲国戚和宦官头上。 诏书要求宗室、内侍、戚里将家中金银财物一半“借”给朝廷。 尤其是那些在道君那里得势的宦官,还有童贯、蔡攸家产被毫不客气地抄没。 一时间,这些昔日里风光显赫群体哭爹喊娘、鸡飞狗跳。靠着抄家和勒索,赵桓才勉强凑出一些钱来,但面对二十万大军这个吞金巨兽,依然是远远不足。 哪怕你只付给一部分勤王军钱粮,那些民间团体与土豪乡绅所组建的,人家自己花钱买粮食也得有粮卖吧。 更别提官僚体系快瘫痪了。 那套庞大官僚体系在太平年月就效率低下,办事拖沓,各个衙门之间互相扯皮。 到了生死存亡关头,更是彻底暴露其腐朽无能本质。 前线急等要粮要饷,文书在三省六部、枢密院间来回旅行层层盖章,等批文下来,黄花菜都凉了。 就算批下来发下去的钱粮,经过各级官吏层层克扣、漂没(以损耗为名贪墨),能有一半送到当兵手里,那都算是遇上青天大老爷了。 加上派系倾轧,无能雍官四处横行,他们想的不是如何解决问题,而是如何推卸责任、讨好上官。 这就形成了无解死循环: 前线急需粮饷——文官扯皮猜忌,流程缓慢——物资运输艰难,损耗巨大——送到前线的十不存五——士兵饥寒交迫,士气低落,无力决战——皇帝催促决战——将领明知是死,只能拖延,无法解决后勤问题…… 所以每次赵桓召见种师中、姚古时那场面就非常微妙了。 赵桓先是温言勉励夸赞将士忠勇,但话题最后总会绕到一个核心上: “种卿、姚卿,如今金贼新败士气受挫,正是大军一鼓作气驱除胡人大好时机啊!” 赵桓脸上带着急切,“朕知将士辛苦,然则国库艰难粮草转运不易,这大军多对峙一日便多一日消耗…长久下去只怕金贼未退,朝廷便要先被这粮草拖垮了啊!”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赶紧打,赶紧跟金人决战,朝廷快撑不住了!再不打,不用金人动手,光是饿肚子就能让二十万大军自己炸营造反。 种师中和姚古这些老行伍,岂能不知后勤艰难? 他们比赵桓更清楚大军过的是什么日子,很多后续赶来的勤王军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在寒风中瑟瑟发抖,非战斗减员一天比一天多。 可惜西军精锐损伤严重,面对骑兵进攻,前方必须要有抗住猛攻的精锐,稳定防线和人心,面对滚滚而来骑兵,那个压迫感能是普通人能承受的?须得经过长年累月的训练与战场见血才行。 放眼望去西军尽是新兵,这样的军队拉出去决战不是送死吗? 于是巨大压力下,城外看似庞大二十万宋军,外表唬人,内部正被饥饿、寒冷一点点掏空。 东路金军营寨虎视眈眈不说,粘罕大军一部分围攻太原,其余的都南下攻打上党地区,要打通太原到汴京的道路,到时候就是两路金军围攻汴京了,局势更糟! 在这个微妙时刻,每一步选择都更需要慎之又慎,一个不小心就是国运滑入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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