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 中原大战(十六)
横山并非一开始就在西夏手中,其归属经历了漫长拉锯战,简而言之就是三代赵官家接力送出去的。
唐末至宋初,夏州李氏政权就以中原王朝节度使身份统治横山地区,后来党项人陆续在此建立了横山七州和三个监军司,逐步加强对横山控制。
原本反宋不是得到所有党项人赞同,横山分布许多忠于宋或摇摆不定的党项部落。
更别提还有折家这个反对夏州李氏的党项世家站在宋这边。
可惜在李继迁、李德明、李元昊祖孙三代不断扩张和蚕食下,通过战争和招抚逐渐控制了横山大部分地区。
而宋太宗和真宗、仁宗对西北局势判断失误,政策摇摆,加上李继迁等人出色军事和政治手腕,导致宋在横山地区盟友和据点逐一丧失。
接着就是夏人以此为据点不断对宋发动大战,宋仁宗被打的找不到北,对辽加钱增币,对夏送钱岁赐。
到了神宗时期变法图强,开始对夏采取战略进攻,夺取横山成为核心目标,这场持续数十年的战略进攻被称为横山开拓。
由种谔提出发扬范仲淹筑城推进,稳扎稳打战法,不在野外与西夏骑兵浪战,通过修筑一系列坚固城堡步步为营,挤压西夏生存空间,并招抚当地蕃部。
如绥州之战、啰兀城之战、永乐城之战等。
章楶是横山开拓战略集大成者,他完善了筑城法修建平夏城、灵平砦等一系列关键要塞,并运用浅攻挠耕战术,不断骚扰夏人,使其疲于奔命。
平夏城之战(1098年)时夏人小梁太后亲率三十万大军猛攻平夏城,连攻十余日不能克,最终溃败。
此战标志着宋在横山战场上取得了决定性胜利。
赵佶时期童贯以种师道、刘仲武为将,分率鄜延、环庆两路兵马出肖关进击横山,西夏军大败,横山被宋全数夺取。
所以横山是宋夏导火线,可想见金军攻宋夏人一定会跟着攻,那西军妻儿老小就危险了,任谁在外打仗家里妻儿不安,谁会有心情打下去?所以不管是种家还是姚家压力都非常大,要安抚将士稳定战局,几乎是搏上了家族命运。
李骁打破沉闷,也将自己思考的大势抛出来:“姚将军、孙先生,依末将浅见这夏人能立国与我们抗衡百年,无非是仗着两点。其一,便是这横山天险与河套肥饶之地。”
他用手沾了点水,在矮几上比划。
“诸位请看,都说黄河百害唯富一套,河套地区尤其是夏人核心兴灵平原(银川平原)。那里黄河水灌溉沃野千里,堪称塞上江南,是夏人粮仓。而横山就像一道臂膀护住了这粮仓南面。我们拿了横山就是把刀架在他粮仓脖子上,他自然要拼命。”
“其二嘛,就是这商路。西域诸国与中原贸易,陆路咽喉被夏人扼守。他就是靠做中间商把西域宝玉、香料卖给我们,再把中原丝绸、茶叶卖到西域去,这条商路就是钱袋子。”
孙幕僚若有所思:“李将军意思是断其商路?”
这种事朝廷也不是没干过,结果就是挨打。
李骁摇了摇头:“直接断商路那是逼他拼命,现在可没力气两线开战,我的想法是从海上绕过去。”
“海上?”姚友仲和孙幕僚都愣住了,两个西北内陆人对大海是极其陌生的。
“对,是海上。”
李骁笑道,“我听说早在唐朝,就有大食(阿拉伯)商人从海上坐船来到广州、泉州。朝廷也有市舶司,海船越造越大能跑很远。
既然陆路被夏人、吐蕃卡着,那就从海上绕过他们,直接跟天竺(印度)、大食甚至更西边国家做生意?朝廷组织船队将瓷器、丝绸、茶叶,直接从广南东路(广东)、福建装船运出去,换回战马、镔铁(乌兹钢),这样一来夏人不就慢慢被晾在一边了,时间一长他的钱袋子瘪了,看他还怎么维持庞大军队。”
孙义沉吟道:“李副将此言很有道理,只是这跨海远航风险巨大,朝廷组织不易,非一日之功啊,况且与民争利...你也知道,哈哈...”
他尴尬又不失礼貌的一笑。
朝廷要自己组织下海经商,那东南海商是绝对不会同意的,任谁都能想到无非又是“不能与民争利”。
这一番长谈从眼前金军威胁到遥远西北边陲地理山川,气氛热烈。
姚友仲和孙义对他印象从一个出身不高,祖上也没什么官员,言语间偶有粗豪,只是运气好能打仗的底层军官,提升到了有见识、懂大局可堪栽培层次。
看看时间不早,姚友仲对帐外吩咐一声,片刻后,一人牵马走了进来。
那马通体呈油光水滑银灰色,在帐内昏暗灯光下显得自身会发光一般。
身形高大匀称,四肢修长而有力,蹄踝紧凑颈项高昂,一双马眼透着机警与一丝不易驯服的野性。
它站在那里无需嘶鸣,自有一股卓尔不群的神骏之气。
“此马乃河曲青海骢名唤照夜黑,”
姚友仲抚摸马儿脖颈,“其耐力速度皆属上乘,性子刚烈等闲人驾驭不得,姚某宝马赠英雄,望李兄善加看待,他日沙场之上,多杀金贼。”
李骁是识货人,一见这马眼睛就直了。
青海骢乃是产于青海湖周边名马,融合了西域马种优点,绝对是顶级坐骑,堪比西汉大宛汗血宝马。
“好马!”一匹顶级战马简直是武将第二条命,是无价之宝。
也不再虚伪推辞,深深一揖:“姚将军厚赠,李某愧领,必不负此马更不负将军厚望。”
姚友仲见他爽快,脸上也露出难得笑意,与孙义一起告辞离去。
送走二人,李骁兀自围着照夜黑打转,越看越是喜爱。
七妹从帐后转出,她显然一直在后面听着,看神骏战马也是颇为喜爱:“夫君果然是好本事,竟引得姚友仲这等将门嫡子亲自前来拉拢,还送上如此厚礼。”
李骁哈哈一笑,伸手将女子揽入怀中调侃道:“好夫人何出此言,为夫帮了西军那么大一个忙。送我匹好马不是理所应当的吗,这叫投桃报李。”
“再说了,凭我见识不凡被姚少将引为知己,送匹马怎么了?”
狄七妹被他揽在怀里:“我是说姚家这般示好,显然是想将你纳入麾下编织进关系网里,你可得仔细思量,这里面水深得很…”
李骁浑不在意:“管他示好还是拉拢反正马是真好,有了这照夜黑以后带着七妹你跑路…哦不,是转移,也更快更稳当不是?”
狄七妹闻言,却是颇为谜语人笑了笑:“想必没那么简单,你没有在边境待过,不懂将门延续方式。”
她说关键地方却住了口,转而神秘一笑,“他们还会再来的,到时候你接着便是,见机行事就好。”
李骁被她这说一半藏一半弄得心痒难耐,追问道:“什么生存方式?好妹妹倒是说清楚啊,别吊胃口。”
女子只是笑而不语,摇了摇头。
李骁把脸一板佯怒:“好哇,这才过几天安生日子就敢卖关子了,太没有规矩了,看来得按家法从事!”
便张开双臂,作势要扑上去惩戒她,军中待三月丑女赛貂蝉,举目四顾全是抠脚汉子,那个腻歪难受啊。
谁知七妹眼中精光一闪,非但不退,反而微微沉腰落胯,摆出一个看似松散实则内含劲力起手式,嘴角微翘:“哦,家法?那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嘿,看为夫怎么收拾你。”他自忖身手不错,一个箭步上前伸手就去抓七妹肩膀,想用军中常见擒拿手法将她制住。
然而手刚搭上女子肩头,就像是按在一条滑不溜手游鱼上,巧劲一抖力道便被卸开。
紧接着,七妹身形贴近,左手扣住他伸出手腕,腰胯猛一发力。
嘭~
一声闷响,李骁只觉天旋地转整个人结结实实摔在地面上,显然七妹收了力,照样摔得他七荤八素眼冒金星。
七妹甩了甩手腕,一个收势动作,那姿势古朴凌厉,带着明显军中搏杀痕迹:“想执行家法,先打赢再说。打赢了没准儿我心情好,就告诉你姚家事了。”
李骁这下可不服气了,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好啊,好,年轻人不讲武德藏得这么深,刚才是我大意了,没有闪,再来。”
他这回不敢托大,凝神静气摆出自己跟师傅李全武学的拳架子,虎虎生风再次扑上。
帐内顿时拳风脚影交错,李骁招式大开大合,势大力沉。
七妹却不与他硬拼,见他拳来,身子微微一侧,左手在他肘部轻轻一托一带,脚下不知怎么一动,李骁只觉重心一浮,那势在必得的一拳便打在空处,整个人被她借力打力,带得向前踉跄两步。
“你这冲锤使得太直太愣,破绽太大。”七妹轻笑一声。
“再来,我今天就不信了。”
可惜他那功夫显得粗糙缺乏章法,七妹身法灵动异常,辗转腾挪穿花蝴蝶,总能于间不容发之际避开猛攻。
她的拳法颇为奇特,时而刚猛暴烈如八极拳般贴身靠打,肩、肘、膝、胯皆可为武器,劲力通透;时而又变得绵软缠绕,如同绵掌,借力打力,将力道引向空处;脚下步法更是迅捷,时而如戳脚般专攻下盘。
她一边轻松写意地化解李骁攻势,一边还有余暇开口:
“发力不对,拳出七分留三分,劲要透不要飘。”
“下盘太浮,站稳了,落地生根懂不懂?”
“手眼身法步要合一,你只顾着手脚下全乱了。”
“擒拿要锁关节,你抓我衣服有什么用?”
“砰!”
“啪!”
“手是两扇门全靠脚打人,你的脚呢,只会站着当木桩吗?”
这正是她家传功夫,源自其先祖狄青,他出身最底层行伍在家乡与人打架才充军的,其武艺博采众长,融合军中实战杀人技与一些江湖武艺精华,尤其擅长近身短打和马上格斗,自成一家,讲究狠、准、快、巧。
她自幼习练,虽为女子却已深得其中三昧,且还学过收集来的功夫。
无论李骁如何猛冲猛打,总能被更巧妙更省力方式化解,并反过来将自身摔倒在地,不过十个回合,他又被一记漂亮绊摔放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