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 中原大战(十三)
中军大帐内,炭火盆驱散些许寒意,气氛凝重。
李骁和袁振海将佩刀解下交由帐前亲兵,这才整了整衣甲大步走进。
只见主位端坐一位老将,鬓角斑白,面容与老种经略相公有六七分相似,李骁心里门儿清,这位定然就是小种经略相公种师中了。
他抢上前一步抱拳躬身:“末将环州骑兵副将李骁,参见种帅。”一旁的袁振海也连忙跟着行礼,姿态则要沉稳得多。
种师中微微颔首,“李副将、袁部将不必多礼,坐。”
“方才听斥候来报,你部于侧翼力战不退保全我军阵脚,辛苦了。”
“不敢言辛苦,分内之事。”
“此前转移战马一事你做得很好,若非那些马匹及时补充,我西军骑兵更是捉襟见肘,转运粮秣辎重也将更为艰难。”
“你且细细说来,当时情形如何?马匹转移可还顺利?”
提到这个,李骁可就不困了,“回种帅,那可真是险过剃头啊。”
他比划着,“末将接到命令时,金虏游骑都快摸到眼皮子底下了,你是不知道那马群好一万多匹呐,乱起来就是开了锅,咱们弟兄是连哄带赶嗓子都喊劈了…”
他滔滔不绝,从如何组织人手,到如何应对金人小股奸细骚扰破坏——
“那些杀才,躲在暗处放冷箭,还想惊扰马群,幸亏被咱们揪出来几个砍了。”
他手臂挥舞表情丰富:“最险是那天午时金人先锋杀到,马蹄声震天响,好家伙,那马还没都转移出去,咱们当时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心想完了完了,这下任务要砸在手里了。
幸好末将带领兄弟们拼死抵挡,边打边撤,这才险之又险把大部分马匹带了出来。”
他说到激动处一拍大腿,脸上露出痛心疾首表情,拳头捶打胸口无比沉痛:“唉,只可惜啊,若不是那些天杀奸细一再阻碍,拖延时辰,末将早就按原计划一把火将牟驼岗烧成白地了。哪还能容金贼在那安稳扎营,成了我军心腹大患,想想就气得肝儿疼,是末将无能请种帅治罪。”
老人眼皮微微一跳,看李骁那副捶胸顿足模样,心中有些无语,但听到奸细神色更加肃穆:“此事非你之过,金人南侵处心积虑,非一时兴起。看来其细作早已渗透各处,防不胜防。你能保住大部分马匹已是大功一件。”
“此番你部固守侧翼,战况想必亦十分激烈,你简要说说。”
李骁顿时叫苦道:“种帅你是不知道啊,那仗打的昏天黑地,金狗跟疯了似的一波接着一波往咱阵地上冲,弟兄们就咬着牙钉在那儿,心里就一个念头:人在阵地在,绝不能让一个敌人从这边溜过去,捅大军主力腰眼子。”
他极力渲染战斗惨烈和己方英勇:“弟兄们个个奋勇,长枪都捅折了数根,刀刃都砍卷了,血把那一片地都染红了。可咱兄弟没一个孬种,最后金狗见这边啃不动,丢下满地尸首才悻悻退去。”他说得唾沫横飞,豪气干云,一边用眼角余光偷瞄种师中反应。
一旁袁振海颇感丢脸,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说书人在大吹特吹吸引客人。
实际上他们就守在营中,打退了敌人几次不算太猛烈的进攻,到了这人嘴里倒成了决定战役胜负的关键阻击战了。
老袁把身子往阴影里缩了缩。
种师中何等人物,征战一生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李骁这番添油加醋、表情浮夸汇报,他听着心里跟明镜似的,基层将校有此战功夸大几分求封赏也是常情,只要不是太过分无伤大雅。
老人点了点头带着肯定:“嗯,临阵不退坚守壁垒确是大功一件。本帅会将你部功劳如实上报枢密院,李副将骁勇善战,此次擢升正将当是板上钉钉之事。”
李骁搓着手:“多谢种帅栽培,那个种帅,升官不升官的,其实都是为朝廷效力嘛,末将和弟兄们倒不是特别在意…就是吧,你也知道,手底下弟兄们出来打仗也有些时日了,家里父老妻儿怕是米缸都快见底了,就盼着朝廷赏赐能早点发下来,也好让家里宽裕宽裕…嘿嘿。”
升官很好,但实实在在的赏钱更重要,而且最好快点。
老人摆了摆手:“放心,朝廷不会亏待有功将士。待首级战功核验完毕,赏赐自会按制发放。你且先回营安抚部属好生休整,备战要紧。”
“得令。”李骁心满意足,响亮应了一声,这才和一直憋笑的袁振海行礼退出了大帐。
走出帐外寒风一吹,李骁摸了摸下巴,得意地冲他挤挤眼,袁振海无奈摇摇头苦笑一声。
正月下旬,天气依旧冷得能冻掉人下巴,比唐人的冬天冷多了,此时处于气候相对寒冷时期,寒冷导致农作物生长期缩短,北方粟麦减产。
苏轼苏东坡在元祐五年(公元1090年)写给高滔滔和小皇帝赵煦的《乞开杭州西湖状》中明确提到:“又西湖深阔,则运河可以取足于湖水。若湖水不足,则必取足于江湖。潮之所过,泥沙浑浊,一石五斗。不出三岁,辄调兵夫十余万功开浚。”
他以放生、航运、灌溉、水井四条理由上疏说西湖不能淤塞,必须清淤。
恐怕他想不到西湖后来会冰封,冰层厚达数寸,以至于行人可以在冰上行走的时候。还有太湖全部结冰,冰层厚实到可以供车马通行。
唐代时,长安等地还广泛种植梅花,文人墨客多有咏叹。
但到了宋,关中地区梅花记载就非常少了,沈括在《梦溪笔谈》中就明确指出宋时陕北地区已无梅,他将此归因于气候变化。
《开元天宝遗事》:“天宝十年,上幸华清宫,因于宫中种柑橘数株。至天宝十四年秋,结实一百五十余颗,味甚甘美。”
天宝十年(751年),唐玄宗驾临华清宫(位于长安附近骊山,就是秦始皇陵),在宫中种了几株柑橘树。到了天宝十四年(755年)秋天,结出了一百五十多个果实,味道非常甜美。
当时长安皇家园林中柑橘树能够成功露地栽培并结果,似乎在说“橘生淮南则为橘”错了。
《梦溪笔谈》中沈括写道:“如杏花不见于《楚辞》,柑橘不生于北方。今中国(指中原地区)唯成都、泉州、福州有之。”
沈括进一步解释道:“柑橘…性畏寒,故居江北则为枳,过淮即不实。”
柑橘本性怕冷,所以生长在长江以北就退化成枳(一种酸涩不可食用的近缘植物),一过淮河就不再结果了。
他还特别提到了唐朝记载,并与现在进行对比:“唐世蜀中亦有柑橘,然非土宜也。杜甫诗云:劝客驼蹄羹,霜橙压香橘。橙至北方则变为枳,橘亦然。今江南为橘,江北为枳,地气使然也。”
唐朝时四川(蜀)也有柑橘,但并非当地最适宜的作物。
杜甫诗中写道:“劝客驼蹄羹,霜橙压香橘。”橙子到了北方就变成枳,橘子也是这样。如今江南产橘子,江北就产枳,是水土气候造成的。
不过,对于刚刚经历了一场血战的宋军大营来说,今天伙食却比前几日松快了些,原因无他今天有肉吃。
营地中央空地上几十口大铁锅支棱着,底下柴火噼啪作响,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暗红色肉块,热气腾腾。
空气中弥漫一股特殊肉香,混杂着姜、葱以及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干草药味道。
战场上刚死不久马匹,只要还能吃,都被后勤军士们迅速处理。在这年月肉是顶金贵东西,容不得半点浪费。
马肉纤维粗韧带着一股特有酸腥气,煮得不好便如嚼柴。
伙头军们使出浑身解数,尽量让这马肉好吃点。
大块马肉先是在冷水里泡了许久逼出些血水,然后扔进大锅猛火煮沸撇去浮沫。
接着便是下料环节。
军中调料有限,无非是些粗盐、晒干姜块、葱头,还有些伙夫自己采摘晒干的野蒜、茱萸(辣椒辛辣味)以及一些祛除腥膻草药。
条件好点的还能有点劣质黄酒或者醋进去提味。
伙头军拿铁勺不停搅拌让味道尽量均匀,条件简陋,但看锅里翻滚的肉块和升腾热气,闻着那混合香气倒也像模像样,引得周围等待的士兵们不停吞咽口水。
对于平日里能吃糙米饭、啃点咸菜疙瘩就算不错的军汉们来说,能有大块肉吃那就是过年了,谁还管它是什么肉什么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