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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二章 中原大战(十二)

巨大的埋尸坑在一侧挖掘,冻土坚硬如铁,民夫和士兵们轮流用镐头刨,将士遗体被一具具抬入坑中层层叠放。 没有棺木,只有一身破烂征袍和身边仅存代表身份的兵牌或信物。 陕西兵、两浙兵、荆湖兵…他们口音不同哭法不同祭奠方式不同,但那份失去同袍兄弟、子侄的悲痛却是相通。 这场被欢呼为大捷胜利,对于身处战场最底层的小人物而言代价实在是太过沉重了。 他们用生命捍卫了一座他们中许多人无缘进入的城池,他们的牺牲在那些点验功劳的官员眼中,或许还不如一卷干净功劳簿来得重要。 老兵站上土堆,用尽力气吼起秦腔《下河东》,唱腔在夜空回**:“魂兮归来~~望故乡~~” 各地士兵都跟着哼唱,不同方言悼亡声汇成悲壮合唱。 那个白天还在刁难人的胖员外郎缩了缩脖子,莫名觉得夜风更冷了。 当最后一抔土落下,不知谁轻声说:“过了十五元宵…该填仓了…” 众人沉默望着新坟,想起家里本该炊烟袅袅的灶台,想起没来得及吃的团圆饭。 寒月如钩,照在底下万人冢,冢里躺着关中老秦人、齐鲁豪侠汉子、荆湖英勇土兵、江南子弟…此刻他们再无分别。 明日太阳升起时,赵官家会在宫中接受祝贺,百姓会欢庆危机解除,只有这些埋骨他乡的亡魂再也闻不到故乡炊烟了。 而在汴河上游,金军尸体被像扔垃圾一样抛到岸边,越堆越高,形成一座恐怖血肉之山。 岸边已被染成血红色,一些尸体被水流冲走向下游金军大营方向漂去。 这既是污染水源,更是心理上恐怖宣告。 城内开封府衙比战场更加沸腾。 府尹聂山,一个年近五旬面容清癯主战派文官,正焦头烂额。 他面前堆满了各色文书,耳边是下属们七嘴八舌禀报,内容无一不是短缺和告急。 “府尹,城外各营报来的伤亡数字汇总,轻重伤员已逾五千,城内所有医官、郎中都已被征调,但伤药,尤其是金疮药和止血白药,库存已然见底。”户曹参军几乎是哭丧着脸道。 一位主管仓廪的官员苦着脸回禀:“府尹明鉴,前岁储备本就因花石纲等事耗费颇多,今岁金人围城,四方通路断绝,城中存药早已捉襟见肘。” “军中柴炭储备只够三日之用,这冰天雪地伤兵营若断了取暖,恐…恐生变啊。”另一个下官苦着脸。 “粮草呢?昨日大战民夫损耗甚巨,之前从郑州、拱州(河南睢县)方向运粮通道时断时续,且有金军游骑骚扰,运抵之粮不足平日三成。” “现在应该好多了吧?” 然而下属支支吾吾,无一回答。 聂山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何尝不知城内物资匮乏,金军围城虽解,但四周州县被扫**一空,漕运命脉汴河早已冰封,昔日千帆竞渡的盛景只剩死寂冰原。 所有补给都需要靠人力、畜力在冰天雪地中,冒着被金军小队袭击风险从更远地方艰难转运而来。 聂山烦躁踱步,他知道这些人说的都是实情,胜利喜悦填不饱肚子也治不好伤。 他方才和户部、枢密院来的人大吵一架,那些人张口闭口就是“王师大捷士气正旺,些许困难当竭力克服”,可具体物资却是一毛不拔,或者说也无毛可拔。 目光扫过堂下,最终落在那个沉默不语,低头快速翻阅文书的年轻官员身上。 此人名叫赵鼎,面容沉静,虽官职不高但眉宇间有一股沉稳干练之气。 “赵鼎。”聂山喊道。 “下官在。” “你方才所言清查城内各大药铺、富户库存,以官府名义借调,以解燃眉之急,细则可想好了?” “回府尹,已有初步条陈。” 赵鼎不卑不亢,递上一份文书,“下官以为可分区域由府衙、厢吏协同,对城内所有药铺、可能存有药材的富户进行登记造册,言明乃为国征战将士所用,出具借据,约定战后由朝廷照价赔偿或赐予爵赏。同时严惩囤积居奇、哄抬药价之奸商以安民心。” “可请朝廷下旨,以和籴或借籴之名,晓以大义半劝半强,从城内各大商户库中征调部分物资,尤其是药材和石炭。此外,可组织城中青壮拆除一些已被战火损毁或无主房屋,取其木料,一则可作燃料,二则可作修复城防、搭建伤兵营之用。” 他的条理清晰,考虑到了执行的可能性和阻力。 聂山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在这种混乱局面下还能想到借而非强征,并考虑安抚与惩处并行,是个人才。 “好,此事便由你总责,所需人手府衙之内随你调配。” 聂山当机立断,“还有,组织民夫清扫道路,将城内所能筹集到的所有物资——药材、粮食、柴炭、被服,优先送往前线军中,城外将士们在流血,城内绝不能让他们再寒心。” “下官领命。”赵鼎深深一揖转身下去安排,步伐稳健而迅速。 物资调配千头万绪,光靠官府吏员远远不够。 很快,一队队头戴方巾身着襕衫的太学生出现在街头巷尾和城门内外。 为首二人,正是血气方刚的太学生徐揆与汪若海。 “诸位同窗,前方将士浴血奋战,如今伤员累累物资匮乏,正是我辈读书人效命之时!圣人曰:士不可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今天我等便要行这弘毅之事。”汪若海在前方艰难推车,大冷天的做重活完全是受罪,手脚都要被磨破磨出血。 徐揆提醒道:“小心些,这些是伤药轻拿轻放。粮食车走左边柴车走右边,不要堵塞道路。” 寒风凛冽,这些平日里埋首经史的学子们,现在像普通脚夫搬运沉重物资,汗水浸湿了襕衫,无人叫苦抱怨。 更多青壮年被组织加入,形成了一支庞大的运输队伍。 不远处城楼一角,两位官员正默默注视这一切。 一人面容清癯目光湛然,乃是太学博士李若水;另一人眉宇间带着精明,则是太学正秦桧。 “好,好啊。” 李若水抚掌轻叹,眼中满是欣慰,“会之(秦桧字),你看我太学诸生平日手不释卷,口诵仁义养浩然之气,国难当头又能不避艰险身体力行,此方是圣贤学问之真谛,读书人之风骨啊,圣人教化未曾空谈。” 秦桧年近四旬,面容白净,苦熬了多年近来以对金强硬终于声名鹊起。 他闻言也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赞许:“国难识忠臣,板**见赤诚,昔日后汉太学生清议朝政,砥砺名节;今朝我太学诸生,躬行实践为国纾难,更胜一筹矣。” “往日只道他们年轻气盛好论国是,如今看来这股锐气正是我大宋所需之中流砥柱。” “是极,是极。” 两人看热火朝天场面,心中充满了作为师长自豪感,以及对这批年轻学子未来期许。 感慨之余,话题自然转向了时局。 李若水面色转为凝重:“会之,如今金虏虽暂退,然虎狼之心未泯。朝廷当借此大捷之威,整肃内政,清除蔡京、王黼等六贼余毒,刷新吏治。对外,则需坚定不移,任用种相等忠良之臣整军经武,不可再存丝毫媾和苟安之念,方能中兴我大宋。” “观金贼用兵绝非辽夏可比,如今朝中竟又有议和之声,妄想以岁币换平安,实乃抱薪救火徒惹人笑。” 秦桧深以为然:“清卿所言极是。《左传》有云居安思危,思则有备,有备无患。如今岂是安居之时?官家当效仿光武中兴之志,亲贤臣远小人,刷新吏治。对外,则当持重,金人此番受挫,其心必更骄,我朝更不可示弱,一旦退让则国威沦丧,后患无穷。” “金人虽悍,然其远来粮草不继,且北地苦寒,其国内亦非铁板一块。我大宋据中原之地拥百万之民,只要上下一心君臣同德,坚壁清野持久困之,待其师老兵疲,或可联络契丹亡民、高丽以掣其肘。” 他引经据典,分析得头头是道,与李若水一样都认为当前最重要的是劝谏官家坚持强硬立场,不可再像之前那般摇摆不定。 李若水连连点头:“会之此言深得我心,唯有朝廷上下同心,君明臣贤武备修明,方能拒敌于国门之外,保我社稷安宁。” 两位太学师长在这寒风之中谈论国家中兴、驱逐胡虏宏图,言语间充满了士大夫担当与理想主义色彩。 他们看到了太学生热血也坚信凭借忠义与道理,可以扭转乾坤。 然而,他们对于战场真实的残酷,对于金军接下来更猛烈的报复,对于朝堂之上错综复杂权力斗争和皇帝摇摆不定,其认识显然还带着文人特有过于乐观的书斋气息。 两人越说越投机,从整顿朝纲谈到如何选派得力将领,从巩固城防谈到联络四方忠义,凭借口中圣贤道理和一片忠君爱国之心,就能将破碎江山重新粘合实现中兴。 话语中充满了文人理想与书卷气,对于具体如何整饬武备、涤**乾坤却多少显得有些空泛,但这并不妨碍胸腔中澎湃的热血与责任感。 作为师长看到学生们如此,作为臣子深感国事如此,此刻忧国忧民之情是真实而炽烈的。 城外,宋军大营。 凛冬寒风刮过刚经历血战战场,也刮过士兵们疲惫而悲伤脸。 老种相公因年迈力衰,加之悲恸过度已卧床休养,并将前线指挥权交给了其弟,同样久经沙场的种师中。 他顶盔贯甲须发皆白,在亲兵簇拥下巡视营防。 他走过刚刚加固过的排叉木寨墙,检查墙上射孔;登上高高望楼,极目远眺金军营地方向,只见旌旗隐约,并无大规模调动迹象。 “此处,再加设一道绊马索要隐蔽。”他指寨墙外一片平坦空地,“金人重骑冲击力太盛,绝不能让他们轻易靠近寨墙。” “遵令。”身旁将领吩咐下去。 “主营寨墙排叉木相互支顶,务必牢固。望楼加高其上布置弓手,视野要开阔。” 他又走到矮墙后,巡视轮换休息的弓弩手。 “弓弩,是我军克敌制胜根本。箭矢储备如何,神臂弓可有损坏可有补充?” “回禀大帅,箭矢消耗巨大城内补充不及,工匠正在日夜赶制。神臂弓亦有损毁正在抢修。”军需官回禀。 种师中点了点头,没有责备:“尽力筹措,告诉将士们非常之时,需行非常之事。每一支箭都要用在刀刃上。” 金军主力未受根本性重创,接下来的反扑只会更加凶猛。在这天寒地冻时节,维持大军战斗力其难度不亚于打赢一场硬仗。 “多派斥候远出二十里,严密监视金军动向,尤其是其骑兵调动。营内夜哨加倍,金人狡诈,谨防其夜袭。” “外围五十步遍撒铁蒺藜,要密。” “绊马索、拒马枪层层设置。” “陷马坑口子要小深度要够,上面用枯草浮土掩饰。” “床子弩、砲车推到预设阵地,覆盖营前开阔地。” 正当他吩咐完毕返回中军帐时,一骑斥候飞驰而来,滚鞍下马急声禀报:“西北方来了一彪人马,大概千人,打的是我军旗号。” 种师中目光一凝:“西北?哪一部人马,旗帜为何?” 斥候回道:“旗号残破看不真切。但看起来不像溃兵,队伍甚为严整,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种师中追问。 “而且他们枪头上大多挑着金兵首级,队伍之中,还驮着不少缴获的甲胄兵器。” 种师中心中一凛,疑惑更深。 大战之后,他清楚各部损伤,布置在两翼外围勤王军马在金军打击下损失惨重。 怎还会有一支建制完整甚至颇有斩获的军队从归来,是溃兵重新集结,还是金人诡计? “传令营门戒备,没有本帅将令任何人不得擅开营门。” 种师中沉声下令,随即翻身上马,“走,随本帅前去一看。” 只见远处一支千人军队踏着积雪雄赳赳向大营走来。 这些人果然与寻常溃兵大不相同,他们甲胄破损衣衫染血,许多人身上还带着伤用布条包扎,但行列保持着基本阵型。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们人手一杆长枪,而前方枪尖上都挑着一颗金兵首级,还有马匹身上负载明显是金军制式铁甲、弯刀和弓矢。 队伍越来越近,营寨上宋军将士纷纷交头接耳,猜测这是哪路神仙。 “看这架势不像是孬兵啊。” “还缴获了这么多首级和甲仗,这是打了场狠仗啊。” “是河东来的宣毅军?还是武卫军?听说那两支还挺能打。” “肯定不是那帮废物虎翼军、武肃军,看见金人跑得比兔子还快。” 虎翼军、武肃军正是侍卫步军司番号,都是修园子踢蹴鞠好手。 不知是谁,在队伍中吼起了一句口号,声震四野:“驱除胡虏,卫我河山,血债血偿,不死不休!” “大帅,身后没人。”好眼神的斥候登高望远,没有见着金军。 “打开营门放他们进来,严密监视,没有弄清身份前不得靠近中军与粮草重地。” “传令,给他们准备热汤饭食,安排医官救治伤员。” “带他们头领来中军帐见本帅。”他倒要看看这支军队究竟是何方神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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