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中原大战(十)
“他修道炼丹自称道君,可曾有哪路神仙下凡替他挡住金人的铁蹄?没有,只有这太庙的梁柱断了,祖宗们的牌位都摔了,这是警示是天罚,可这罚的该是他,为何…为何要让我来承受?”
他的声音转而低沉,充满了自怜和一种近乎癫狂假设。
“列祖列宗,我恨啊,我恨他为何是我父亲,我恨我为何要姓赵,我更恨…恨他为何不早点把这江山交到我手中。”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像野草在他心中疯狂蔓延。
“你…你享受了二十五年太平天子,天下珍玩、绝色美人、仙丹妙药,你哪一样没有尝过?哪一样没有享尽?你闯下这泼天大祸,眼看无法收拾,就像扔掉烫手山芋一样,把这皇位硬生生塞给了我。”
“若是早点让我继位,大宋何至于此。”
他几乎是咆哮出来,声音在太庙中震**,“我或许没有他的才情没有他的风流,但我不会像他那样穷奢极欲、挥霍无度。我不会为了几块石头几幅画,就把天下搞得民不聊生。”
“联金灭辽…哈哈哈…好一个联金灭辽。”
赵桓几乎要笑出眼泪,“与虎谋皮,自毁长城,赵佶你这目光短浅的蠢货。你灭了个奄奄一息还能替我大宋挡住北方威胁的残辽,却亲手迎来了比契丹人更凶残更暴虐、更贪得无厌的女真胡虏。”
“可是没有如果。”
他的情绪再次从臆想高峰跌回绝望谷底,瘫软在地泣不成声。
“我没有享受过一天的福,也没有做过一件伤天害理之事,我甚至…甚至还没来得及真正行使一天皇帝权力就要面对这粉身碎骨的绝境,列祖列宗你们告诉我这公平吗?这世道为何对我赵桓如此不公!”
“等朕…等朕渡过此劫…”一个阴暗而狠厉念头在他心中疯狂滋长,“定要收拾了江南那个局面,让你也尝尝被逼迫、被抛弃滋味。这江山既然你交给了我就休想再指手画脚。”
这一刻父子之情断了,他心中满是恨意。
殿外传来急促凌乱脚步声,伴随难以抑制的狂喜呼喊。
“官家,官家,天大喜讯啊,天大喜讯啊。”
只见外戚王宗濋和心腹宦官邵成章两人几乎是连滚爬冲了进来。
王宗濋跑得帽子都歪了,邵成章也是气喘吁吁,但两人脸上都洋溢着前所未有的兴奋红光。
赵桓被这突如其来的打扰惊得眉头一皱,心中愠怒,正要呵斥他们在太庙重地如此失仪。
王宗濋也顾不上什么礼仪:“官家,退了...金贼退了,我军大胜,牟驼岗大捷啊!”
邵成章也赶紧跪倒在地:“官家洪福齐天,列祖列宗保佑,种老相公、姚经略率领西军将士并各路勤王兵马,在牟驼岗外与金贼血战竟日,杀得金贼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斡离不那厮撑不住率残部缩回营寨去了,京城…京城转危为安了。”
消息在赵桓耳边炸响,因为跪坐太久眼前一黑,邵成章赶紧扶住他。
“你…你们所言当真?”之前绝望恐惧、对父亲的怨恨找到了宣泄出口。
“千真万确啊,官家。”
王宗濋手舞足蹈,大肆渲染战果,其中添油加醋在所难免,“官家您是没看见那场面,西军将士个个奋勇,种老相公稳坐中军姚经略铁骑来回冲杀。
还有曹曚曹指挥,勇不可当阵斩金将,诸多将领也都是浑身是血,死战不退!金贼那什么灭辽铁骑损失惨重,被打得哭爹喊娘。据前线回报,金贼死伤起码…起码上万,对,上万,金贼主帅身边都没多少兵了。”
邵成章也在一旁帮腔:“是啊官家,金贼已是强弩之末,此番受此重创必定胆寒,我王师气势如虹,保准他们不敢再来了。”
得到消息的文武百官也跑到太庙之外,虽不能擅入主殿,但欢呼道贺之声涌了进来。
“恭喜官家,贺喜官家。”
“官家圣明,运筹帷幄方能化险为夷。”
“金虏跳梁小丑,岂是我天朝上国对手。”
“此乃官家德感天地,祖宗显灵啊!”
奉承之声如温暖泉水将赵桓紧紧包裹,方才还对祖宗牌位惶恐请罪,转瞬间就成了臣子口中运筹帷幄、德感天地的圣主明君。
巨大反差让人眩晕,极大满足了他的虚荣心和那颗一直悬着的心。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想摆出沉稳之态,但嘴角那抑制不住的笑意还是暴露了内心狂喜,哪怕祖宗牌位还带着裂痕。
“看来…看来祖宗没有抛弃朕…抛弃大宋啊。”
他走出太庙主殿来到外面台阶上,看下面黑压压一片跪倒称贺的紫袍绯袍臣子,一种乾坤在手感油然而生。
“众卿平身!”赵桓清了清嗓子比往日洪亮许多,“金人不自量力犯我疆土,幸赖将士用命祖宗保佑,终遭此败绩。”
语气带着一丝轻快:“朕早就说过金贼不过五六万兵马,孤军深入能成什么气候?汴京城高池深,更有四方勤王大军二十余万,以多击寡以逸待劳,岂有不胜之理?”
他忘记了是谁在深夜里吓得睡不着觉,是谁在太庙里对着牌位瑟瑟发抖。
现在他只觉得金人也不过如此,西军还是能打的,自己这个官家…当得很不错。
“传朕旨意犒赏三军,有功将士重重有赏。”赵桓大手一挥,意气风发,“严密监视金虏动向,若其敢再犯,定叫他有来无回。”
“官家圣明!”群臣再次山呼。
汴京皇城仍被寒意包裹,但一股近乎狂喜的暖流冲刷着连日来的恐惧与阴霾。
牟驼岗大捷消息长了翅膀飞过宫墙,驱散凝结在每一个角落的凝重。
坤宁殿暖阁内,皇后朱琏正端坐于窗前,手中拿着一卷书,目光并未落在字句上。
她容颜清丽,眉宇间自带一股书卷气沉静,此刻却微蹙眉,听殿外传来喧嚣。
贴身女官轻步走入,面带喜色禀报:“圣人,前方传来消息,官家大捷,金贼败退了!”
朱琏握着书卷的手微微一紧,但随即又恢复沉静。
她轻轻嗯了一声,并未多言。
喜悦是自然的,悬了多日的心能稍稍放下些许,但这就结束了吗?她想起那些从前线传来的不利消息,想起老种那一席话。
心头那点喜悦便被一层忧虑覆盖,金人势大,岂是轻易能一击即溃的?
“官家在何处?”朱琏问道。
“官家从太庙出来接受了百官朝贺,正往坤宁殿来说是要与圣人分享喜悦。”女官笑着回答。
朱琏点了点头,吩咐道:“备些官家爱吃的茶点。”
不多时,赵桓便出现在殿门口,脸上带着亢奋红光,步履也比往日轻快许多。身上袍服还带着太庙香火气息,但那股志得意满气势几乎要溢出来。
“梓童...梓童”人未至声先到,“听到了吗我王师赢了,大胜!斡离不那厮被打得丢盔弃甲缩回营寨不敢出来了。”
朱琏起身依礼相迎,脸上带着温婉笑容:“臣妾恭喜官家贺喜官家,此乃官家洪福社稷之幸。”
她看丈夫眼中那炙热光芒,那是压抑太久后骤然释放的狂喜,有些烫人。
赵桓大步上前握住妻子手,迫不及待分享喜悦:“你是不知那场面,老种稳坐中军,麾下勇将率铁骑冲阵,还有那曹曚阵斩金将,我军将士个个奋勇杀敌报国,杀得金贼尸横遍野,据说死伤上万,上万啊!”
他挥舞手臂重复王宗濋等人向他描绘的场景,又添加了许多他的想象。
朱琏静静听着,等他稍歇才柔声道:“将士用命确是辛苦了,种老相公年事已高仍亲临战阵,李相公孙尚书于城内调度守御,亦是不易。此番能击退强敌,实赖他们同心协力。”
话语巧妙将功劳引向具体大臣,尤其是种师道和李纲,希望能提醒赵桓胜利并非凭空而来,也并非可以高枕无忧的理由。
赵桓沉浸在胜利喜悦中,并未深究朱琏话中深意,只是顺着点头:“是啊,老种相公确是国之柱石,李卿也…也算得力。朕已下旨犒赏三军,有功将士定当重重封赏。”
他挺直了腰板,“经此一败金贼必然胆寒,想必不日就要北遁了,到时候,朕要亲自为将士们庆功。”
正说着殿外传来孩童清脆呼声:“爹爹、娘娘。”
只见一个穿着杏黄小袍头戴玉冠男孩,牵一个穿粉色袄裙梳双丫髻的小女孩,迈过门槛跑了进来。
男孩是太子赵谌年约八岁,面容肖似其父,跑得小脸通红。
女孩便是年仅五岁的小公主,玉雪可爱,一双大眼睛如同黑葡萄般,看到父亲更是亮晶晶的。
“谌儿,柔嘉!”
赵桓看到一双儿女,脸上笑容更加灿烂,方才在朝臣面前的官家威仪化作慈父温情,他弯下腰张开双臂。
两个小家伙像归巢乳燕扑进怀里。
赵桓哈哈一笑,一手一个将他们抱起来,坐在自己膝头。
柔嘉公主咯咯笑着,用小手去摸赵桓下巴上刚冒出的胡茬,赵谌则规规矩矩坐好,小脸上满是兴奋:“父皇,我们听到外面好热闹,说是打胜仗了。”
“是啊,打胜仗了。”
赵桓亲了亲儿子额头,又用脸颊蹭了蹭女儿柔软发顶,“父皇派出去的将军们把那些想来欺负大宋的坏人打跑了。”
柔嘉公主依偎在父亲怀里,仰着小脸,那双清澈大眼睛还有怯意,她小声说:“爹爹,是真的吗?那些…那些坏人不会再来了吗?柔嘉前几天好害怕,晚上都睡不着。”
朱琏闻言心中一紧,看向女儿。
柔嘉稚嫩声音断断续续诉说:“乳母和姐姐们都说外面有恶人,很凶很凶,会…会抓小孩。晚上,柔嘉还能听到好远好远,有打雷声,…先生也说要我们乖乖待在宫里,不要乱跑。”
小手紧紧抓着赵桓龙袍前襟,“爹爹,他们是不是想抓走柔嘉和哥哥?”
孩童简单直白话语,轻轻刺破了大人们的喜悦,连深宫之中年仅五岁的稚女都感受到山雨欲来的恐慌,可见之前局势危殆。
朱琏带着温和责备:“柔嘉,不要乱说话,外面事情自有你爹爹和诸位大臣处置,小孩子家不要听风就是雨。”
赵桓却心疼地搂紧了女儿,连忙安慰:“乖女儿不怕,不怕啊!有爹爹在,谁也不敢来抓你。”
他轻轻拍女儿背,用夸张语气道:“那些坏人都是纸糊老虎,看着吓人其实不堪一击,爹爹派出去的天兵天将一个能打他们一百个!你看,这不是把他们打回窝里不敢出来了吗?他们要是再敢来,爹爹就亲自带兵把他们老窝都端了。”
他各种吹嘘,仿佛自己是那个决胜千里的统帅。
柔嘉被逗乐了,小脸上恐惧消散露出甜甜笑容,用力点头:“嗯,爹爹最厉害了。”
看儿女依偎在丈夫怀中,脸上绽放无忧无虑笑容,丈夫那夸张却充满安抚话语,朱琏到了嘴边的话又一次咽了回去,至少一家人都平平安安的,除了那亲妹妹,于是这位温婉女子又担忧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