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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九章 中原大战(九)

正在前线与宋军血战的猛安谋克听到号角并不慌乱,也不急于脱离接触。 前排士兵依旧挥刀猛砍,后排士兵则缓缓后移,空出距离后,立刻转身持弓警戒,侧翼还有拐子马呼应。 然后原先前排再后撤,由新的后排接替警戒。 整个撤退过程,层层叠叠井然有序,丝毫不给宋军趁势掩杀的机会。 一些杀红眼的宋军小队见敌人后退,不顾一切追了上去,结果遭到了金军预留的精锐弓箭手打击和侧翼骑兵凶猛反扑,死伤惨重。 后方姚古看到敌人撤退阵势,心中凛然急忙下令:“鸣金收兵,原地布防谨防有诈。” 铛铛铛~~鸣金声响起,苦战已久的宋军将士,无论是西军老卒还是各路援兵都松了一口气,很多人直接瘫坐在血泊中,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了。 姚古环顾身边,原本熙熙攘攘的熙河子弟兵,还能站着的十不存三四,个个带伤甲胄破损,疲惫欲死。 都是他姚家在西北安身立命的根本,是两代人积攒下来的精锐啊,这一仗打光了他姚家老本。 看那一张张熟悉又布满血污的脸,地上一眼望不到头的阵亡将士遗体,老帅心如刀绞悲从中来,泪水混着血水滑落。 前方,王渊和韩世忠浑身是血,拄着兵器喘息。 韩五看缓缓退去的金军,眼中凶光不减,啐出一口血沫:“老哥,金狗要跑,让我再带人冲一阵,好歹多留下几颗首级。” 王渊一把拉住他,勉强一笑,脸上血痂都裂开了:“你这泼韩五不要命啦?仗有得你打,今日你阵斩那个金将,哥哥我都看在眼里,回去必定向种帅、姚帅为你请功,这一仗打完你小子屁股底下这统领怕是坐不稳喽,该升官啦。” 韩世忠被他说得嘿嘿一笑,那股战场上磨砺出的泼皮悍勇之气流露出来,混不吝道:“哥哥晓得韩五,咱一个延安府农家汉,没甚根基,不靠着拼命哪年哪月才能出人头地?难道真等着天上掉个三公官帽砸头上,那还不如多砍几个金狗脑袋实在。” 他身边亲兵王大牛赶紧凑趣:“五哥威武将来肯定能当上大官,带俺们升官发财。” 韩世忠笑骂反手给了他脑袋一巴掌:“就你话多!” 王渊看他这混不吝劲儿,又是好笑又是感慨,知道对方不止一次拼命了,不管是北上伐辽还是南下平方腊,那次不是拿命去拼,能活到现在不得不说走了大运。 他哈哈笑道:“行,你小子有种,打完这仗你泼韩五要是不升官,哥哥去跟种老相公说道说道。” 正说笑间,忽见一队宋骑竟不顾收兵命令,追着金军后卫一路咬了上去,声势造得挺大,但仔细看去战果寥寥,典型的雷声大雨点小。 王渊眯着眼看了看那旗帜,讶然道:“咦?还有比你这泼韩五更愣、更不要命的?” 韩世忠搭眼一望,啐了一口:“呸!俺道是谁,原来是姚平仲那小太尉,比不了比不了,人家是将门虎子,俺就是个泥腿子出身,玩命是为了挣口饭吃,人家玩命…嘿,兴许是图个痛快?” 话语里带着几分自嘲,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 后方李纲和孙傅见到金军终于退去,不禁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喜悦。 “退了,金贼退了,伯纪啊我们守住了,上天显灵上天显灵。”孙傅欢喜的跪地朝天叩首。 李纲强压激动,捻着胡须:“伯野你看金虏虽退阵型不乱,实乃劲敌。然今日一战,彼之凶焰亦被我英勇将士挫败。接下来当加固营垒,与种、姚二位元帅合兵一处,将这数万金军牢牢困于牟驼岗,同时急令河北诸路兵马星夜兼程封锁黄河渡口,断其归路。待其粮尽援绝,必可一战尽歼于黄河南岸,届时,西路金军(粘罕部)闻讯,必然惊恐退走。 待我大宋缓过这口气,整顿兵马便可北出燕云收复故土,完成太祖太宗未竟之业!”他越说越激动,宛如看到了王师北定燕云那一天。 孙傅在一旁听得心潮澎湃,连连点头,与他一唱一和,尽想着如何调动天下兵马实施这番宏大的战略构想。 李纲看身边一位穿着太学生服饰的年轻人,正是他颇为欣赏的寒门子弟欧阳澈(字德明)。 此子虽是布衣,却忧国忧民,常纵谈天下事见识不凡。 “德明,依你之见当前局势我朝当务之急为何?”李纲有心考校。 欧阳澈躬身一礼,神色肃然:“李公,孙公。学生以为当务之急首在安内而后攘外!学生先前早已上书‘安边御敌十策’,并陈‘革除弊政十事’!譬如,当坚决罢黜朝中那些畏敌如虎、只知割地求和的宰执;整顿吏治,选拔贤能;激励士气,信赏必罚。 内政不修,纵有良将精兵,亦难挽狂澜于既倒!” 李纲闻言,眼中赞赏之色更浓:“好,德明所言切中时弊,这才是经国之道!” 他当即吩咐:“德明你即刻组织人手上前救助伤员,统计各部所需。本官这就亲自回城督办粮草、药物、防寒之物,城中那班秽官胥吏,若无本官亲自催促定会拖延推诿。” 一场大战后,伤员救治和物资补给是头等大事。 在这天寒地冻的正月,伤员需要大量金疮药、裹伤布、热汤热水,军队需要粮食、草料、取暖的石炭(煤),这些物资数量巨大且刻不容缓。 他必须亲自去协调,才能确保这些救命物资能尽快送到前线将士手中。 在宋军后方的营垒中,老帅种师道虚弱地裹在厚厚的被褥里,他年事已高,连日操劳,加上战场失利带来的忧愤终于病倒了。 方才服下汤药,听侄儿种洌禀报金军已退,终于松了口气,蜡黄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欣慰。 “这一仗,我西军精锐尽丧了啊…多少种家子弟,多少西军好儿郎,都倒在这牟驼岗下了…” 种洌看伯父憔悴病容,心中酸楚哽咽道:“叔父你安心养病,将士们不会白死。” 种师道浑浊的眼睛望着帐顶,喃喃道:“是啊不会白死…这一仗也让天下人看见了,金人并非不可战胜…只要…只要我西军车阵、叠阵还在,只要弓弩犀利,将士用命…就能挡住他们…就能…” 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含湖,话未说完竟沉沉睡去,种洌为他掖好被角,七十多岁的老人了,病重还要带兵千里勤王。 夕阳余晖将整个战场染成一片凄厉暗红色。 尸横遍野,残旗斜插,失去主人的战马在战场上悲鸣徘徊。 方圆十数里土地上弥漫浓重得化不开血腥气,一场决定国运的超级大战暂时落下帷幕。 宋军付出了极其惨重代价,勉强守住战线逼退金军。 但无论是姚古的悲愤,种师道的病弱,还是李纲那过于乐观的构想,都预示着这场浩劫还远未结束。 靖康元年的这个寒冬,格外漫长而冰冷,王朝命运依旧在风雨中飘摇。 ... 皇城东南隅,太庙本应是庄严肃穆承载国运与祖宗荣光的神圣之地,却弥漫一股难以言说的颓败和恐慌。 赵桓独自跪在列祖列宗牌位前祈祷,空气中还残留几日前火灾焦糊味,混合香烛气息,案台上是裂痕依旧可见的神主牌位,太祖、太宗…一直到六伯父哲宗。 殿外寒风呼啸,卷着雪沫从窗棂缝隙中吹进来。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赵桓叩首。” “可恨,可恨啊!” 他哪里是在祭祀?他是在请罪,在向祖宗陈述委屈,在心里进行一场对道君无声审判,他太冤了冤得五脏六腑都在绞痛。 “看看,你们都看看!” 他带着哭腔,在殿宇中激起回响,“这就是太上皇我的好父皇,他留的江山!太庙倾颓柱断梁折,连牌位都摔碎了啊,祖宗震怒,这是祖宗在震怒啊。可他呢他在哪里,他在镇江继续听曲作画修道炼丹,他造下的孽凭什么要我来承受?凭什么!” “这皇位不是我求来的,是他硬塞给我,是扣在我头上的一口烧红铁锅。” “他怕了,他怕自己成为亡国之君,所以他毫不犹豫地把我推了出去。” “列祖列宗你们说世上有这样的父亲吗?他享了二十五年福闯下泼天大祸,然后一脚把儿子踢出来顶罪!我是什么?我是他选中的祭品,是他献给金人的替罪羔羊。” 他充满了绝望控诉: “国库,国库里能跑老鼠,空的!他修艮岳一块石头耗费数十万缗;他运花石纲一路民怨沸腾,逼反了方腊、宋江;他大建宫观,赏赐道士,银子像水一样流出去!我呢?金兵围城我要犒军,守城将士们穿着单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每天只能喝两顿照得见人影的稀粥,我拿不出钱只能去求去借,甚至要把宫里金银器皿熔了。” “军队,京师的禁军名字册上十万,能拉开弓骑上马的有没有五千?都是些纨绔子弟,是六贼塞进来吃空饷的废物!童贯那个杀才伐辽把西军葬送,剩下的也是元气大伤,他给我留了一支什么样的军队?是一触即溃的烂泥、是连甲胄都穿不利索的废物。” “朝堂满朝文武,有几个是真心为国的?白时中、李邦彦之流毫无能力,蔡京、王黼的党羽遍布朝野阳奉阴违,甚至还在和他暗通款曲,抵制我的号令。” 愤怒和委屈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从赵桓眼中涌出,沿着脸颊滑落。 “他现在在江南做什么?他在截留东南赋税和粮草!他在阻挡各地的勤王之师,他甚至在暗示…暗示可以在南方另立朝廷,他不仅要我死,还要我死得孤立无援,死得众叛亲离,他要把我所有的生路都堵死。” 赵桓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太祖皇帝牌位,要从那沉默木牌中寻求答案和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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