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 中原大战(八)
李纲是南方人(祖籍福建,迁居江苏无锡),孙傅更是海州(今江苏连云港)人,二人对南方士兵常被轻视心有不平,况且南北矛盾自宋初就有,当时中原、河东地区勋贵集团在政治上压制“南方(主要指后蜀、南唐、吴越等降国故地的)士人”。
赵匡胤不欲用南人为相,他甚至看着地图说:“南人不得坐吾此堂(政事堂,宰相办公处)。”
到后来宋真宗任命临江军(今江西清江)人王钦若为宰相,这是第一位南方籍的宰相,甚至那位成都府华阳人章献明肃刘娥刘皇后能临朝称制权同听政,辅佐仁宗,当面问群臣武则天何如,身着帝王之服去太庙行祭祀大典,未尝不是南方人在背后支持。
李纲也点头叹道:“伯野所言极是,南人北人皆是我大宋子民,保家卫国何分南北?只是以往缺少历练和良将统带罢了。观此战若将来朝廷能于两淮、两浙、荆湖等地善加选练,组织起数万乃至十数万此等刀弩手,何愁金虏不破?”
孙傅连连附和:“正是正是,我等回朝之后定当以此战为例,上书言事,请朝廷重视南方兵员…”
两位文臣你一言我一语,竟在这刀光剑影的战场边缘,讨论起未来兵员招募。
可他们激昂的言辞掩盖不住内心无力。
无论未来蓝图多么美好,对于眼前这场决定生死存亡的大战,他们除了寄望于前方将士血勇和那渺茫溃兵重整计划外,拿不出任何立竿见影办法。
在战场后方约三里外一处小村庄里,西军将门刘家后人镇海军节度使刘延庆如同热锅上蚂蚁。
他收到了前方战况陷入胶着、双方主帅连亲军都填进去的消息。
他那颗因屡战屡败而敏感又充满赌博投机的心立刻活络起来了。
“机会,天大滴机会。”
刘延庆在充作指挥所的民房里踱来踱去,眼中混合恐惧和贪婪光芒,“若能在此刻率一支奇兵拿下斡离不…那之前的所有败绩,都可一笔勾销,不,不仅是勾销更是泼天大功,加官进爵指日可待。”
他想起了自己不堪回首的败绩:宣和四年(1122)伐辽,他统领十万大军,却在良乡一触即溃,面对残辽军队都紧闭营门不敢战;郭药师冒险突入燕京城,却因他儿子刘光世援兵不至而功败垂成;最后他竟被辽军疑兵之计吓得烧毁营寨,狼狈南逃,致使神宗朝以来积蓄的军资损失殆尽,自己也因此被贬官…这些耻辱,像鞭子一样抽打他。
他太需要一场胜利,一场足以掩盖所有污点的大胜来重塑自己地位了。
他派出亲信家将四处活动,利用他节度使官衔和将门刘家余威,再加上毫不吝啬的封官许愿和钱财**,去收拢那些溃散在战场周边、远远看戏的各路勤王军散兵游勇。
很快,一支约三千五百人的杂兵被勉强拼凑。
这些人成分复杂,有被打散的禁军,有来自各地的乡兵,甚至还有地痞流寇,他们来勤王本就不是为了什么忠君爱国,大多是为了混口饭吃,或者博取一场富贵。
被聚集起来,人人脸上都带着惊疑和算计。
刘延庆站在一个临时垒起的土台上,看着下面这群乌合之众,深吸一口气开始战前动员。
“弟兄们,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如今国难当头,正是我等报效朝廷博取功名富贵时。”他声音洪亮,努力摆出大将威严。
“你们看看前方,金虏已是强弩之末,他们主帅身边已是没人了,所有兵马都被我西军精锐死死拖住。”他挥舞手臂指向杀声震天的远方。
“本节帅将亲率你们直取金酋斡离不帅旗,这是百世难逢的奇功!只要成功,在场每一位都是大宋功臣。官家绝不会吝啬赏赐,钱财要多少有多少,美人随便你们挑,官身,本节帅以刘家历代忠烈之名担保,最低也给你们一个大使臣前程,让你们光宗耀祖荫及子孙!”
这番**裸利益**打在了这群本就心怀侥幸的杂兵心上。
他们互相张望,眼中燃起贪婪火焰,当兵吃粮搏命换前程,不就是图这个吗?
有人壮着胆子问:“节帅…那金帅身边就真没人保护了?咱们这点人…能行吗?”
刘延庆脸上堆满自信笑容:“放心,本节帅早已侦知斡离不身边亲军都已派上战场,他的大营空虚无比,我们这是去捡一个天大便宜,是去上桌吃饭。”
“等会儿,你们只管跟着本节帅旗帜冲,有危险也是本帅顶在最前面。功名利禄就在今日,弟兄们,敢不敢随我去博这一场富贵?”
“敢!”
“愿随节帅!”
“搏了!”
在巨大利益**和刘延庆看似可靠保证下,这群乌合之众终于被煽动,发出杂乱亢奋吼声。
于是,刘延庆率领“奇兵”绕了一个大圈子,试图从金军大营侧后方寻找薄弱处发动突袭。
他们小心翼翼避开主要交战区域,如同窃贼般摸向了金军后背。
金人探哨没多久就发现了这支鬼鬼祟祟军队,斡离不随意挥了挥手:“斜卯带你的人去把这些蝼蚁拍死,别让他们扰了本帅雅兴。”
“得令!”猛安斜卯阿里点起五百精骑朝着杂兵扑去。
刘延庆正幻想自己擒获金酋名扬天下的风光,见到一支金军铁骑杀来,那杀气隔着老远就闻到了。
“娘哎,快跑啊!”
他身边奇兵们哪里见过这等阵势?被煽动起来的勇气烟消云散,发一声喊作鸟兽散,哭爹喊娘向后逃窜。
“废物,一群废物!”刘延庆上马就走,速度比那些溃兵更快。
斜卯阿里率军冲入溃逃人群中,刀光闪烁血肉横飞,杀得畅快淋漓,哈哈大笑:“软脚羊就是软脚羊,不堪一击。”
就在斜卯阿里追杀溃兵离主营渐远时,另一支约三百人骑兵打“刘”字将旗从另一个方向直扑斡离不帅旗,这才是刘延庆真正后手,那三千杂兵,不过是他用来吸引和调动金军护卫的弃子。
这支骑兵由族中子弟和精锐家奴组成,装备较为精良,也是他最后本钱,他赌上了所有企图实现其斩首梦想。
“卑鄙南蛮子!”斜卯阿里回头看到这一幕,气得哇哇大叫,意识自己中了调虎离山之计,舍弃了追杀溃兵率领部下拼命回援。
帅旗下斡离不脸上依旧带着嘲讽,对身旁的另一员年轻将领道:“奔睹,看来还有不怕死的你去把他们碾碎。”
“领命。”
年仅二十六岁深受阿骨打信任、赐有金牌郎君称号的完颜奔睹率领另一支生力军迎头撞向刘延庆奇兵。
五十七岁的老刘远远看到又一队金骑杀气腾腾迎来,尤其是那员金将气势凶悍无比。
“撤,快撤,中计了,金酋早有防备。”老刘再也顾不得什么奇功美梦,调转马头,再次上演了他最擅长的戏码拍马狂奔。
麾下刘家子弟兵见长辈如此,哪还有战意,纷纷跟着掉头就跑比来时速度更快,完颜奔睹和及时赶回的斜卯阿里两路夹击。
帅台上斡离不忍不住放声大笑:“宋人何其无胆,既是来行险一搏欲建奇功就当有必死决心,为何一见我雄兵便望风而逃?连拼死一搏勇气都没有吗,哈哈哈哈!”
刘彦宗赶紧凑趣:“狼主说的是,宋廷无人矣,竟派此等草包前来徒惹人笑,可见其国运已衰合该为我大金所灭。”
就在刘延庆斩首奇兵被金军轻松击溃,他本人上演着标志性转进如风时,战场东北方一支风尘仆仆军容相对严整的军队正急速开来。
大旗之上赫然是“青州勤王军”
来的正是那位帮宋真宗藏刘娥的好友张耆曾孙张叔夜。
当年年轻皇子赵恒(襄王)爱上了出身卑微、且已嫁人的蜀地女子刘娥,但二人恋情遭到其父宋太宗强烈反对。
赵恒乳母秦国夫人也认为刘娥出身低贱,劝赵恒将其送走。赵恒不忍于是找到了他最信任的年轻下属张耆,上演了一出“金屋藏娇”。
为了做到万无一失,张耆做出了一个惊人决定——自己从家里搬出来,他将刘娥安置在自己家中后,本人再也不回家居住,以避免任何可能产生的流言蜚语和怀疑。
他在王府附近另寻住处,随时听候赵恒召唤。
刘娥成为皇后乃至后来垂帘听政,她从未忘记张耆当年大恩,宋真宗也对张耆的忠诚感念于心。
因此,张耆的仕途一路畅通,官至枢密使(最高军事长官),执掌西府位同宰相,他被封为徐国公,恩宠无比,富贵终身。
张叔夜被蔡京排挤,一路从海州转任济南府知府,如今是青州知州,他接到勤王诏书后率领兵马日夜兼程赶来。
青州(属京东路)兵马并非西军那样边防精锐,但张叔夜到任后整顿军务清剿匪患,手下这支队伍在京东路算是少数见过血、有点战斗力了。
当年宋江横行河朔,后来转战京东与南方,张叔夜任海州(江苏连云港市)知州时,他设伏击败宋江,对方无奈被迫投降,可见张叔夜有勇有谋。
张叔夜立马小坡一眼就看清了战场形势,金军气势正盛,而宋军各部苦战已显疲态。
更让他眉头紧锁的是一支宋军(刘延庆军)正溃败下来,而追击金骑锐不可当。
“传令全军列阵,枪盾在前弓弩居后,严阵以待接应友军。”其毫不犹豫下达命令,四千青州兵依令行事,很快组成了一个坚实防御阵型挡在了溃败洪流之前。
正亡命奔逃的刘延庆眼见前方出现一支严整宋军,心中先是一惊,随即大喜过望。
“天助我也,是援军,向他们靠拢。”
他口中高呼,精准驾驭战马从张叔夜军阵的侧翼一溜烟跑了,完美将追击的斜卯阿里所部,送给了刚刚列阵完毕的张叔夜部。
斜卯阿里眼见刘延庆逃脱,怒火中烧,将一腔杀气全部倾泻在了挡路的青州兵身上。
“杀光这些南蛮!”
金骑拍打在青州军阵线上,张叔夜临危不乱站在阵中高声指挥:“长枪顶住,弓弩瞄准马匹齐射。”
战斗白热化。
青州兵依靠严密阵型苦苦支撑。
两个儿子张伯奋、张仲熊武艺不俗,亲自率兵顶在最危险地方,左挡右杀浑身浴血,勉强抵住了金军猛攻。
但谁都看得出来,面对斡离不麾下最精锐的“合扎猛安”(护驾军),他们坚持不了太久。
就在张叔夜部苦苦支撑时,刚刚金蝉脱壳的刘延庆,竟又聚集起了两百多刘家子弟和家将,他看到有人帮忙吸引了大量金军注意力,觉得机会又来了。
“儿郎们看见没有,金人主帅身边没人了,这是天赐良机!跟本节帅冲过去砍了帅旗,泼天富贵就是咱们的!”刘延庆声嘶力竭地鼓动麾下,仿佛刚才望风而逃的不是他自己。
麾下被富贵迷了眼,竟又跟着他再次朝着帅旗发起冲锋,这一次速度极快。
这一下可把完颜奔睹气坏了,他立刻分出兵力亲自带队,再次迎头杀向刘延庆。
“啊也,该死的杂种坏我富贵!”刘延庆气的不行,又领兵跑了。
于是,战场上出现了诡异一幕,刘延庆率领两百多骑,完颜奔睹带着金骑,双方在广阔大平原上开始了追逐战。
马蹄翻飞,雪花滚滚,双方都在奔驰中开弓放箭,箭矢嗖嗖对射,不断有人中箭落马。
刘延庆这次是铁了心要跑,根本不接战,气得金牌郎君暴跳如雷。
金军帅旗下,监军完颜阇母看着战场上己方占优,但宋军援兵似乎层出不穷(主要是刘延庆来回折腾造成的错觉),不禁担忧道:“宋军援兵不断,照这样打下去就算胜了,我女真儿郎也要死伤惨重啊,不如将把守大营的三千兵马也调出来,集中所有力量一举冲垮南人中军大阵。”
斡离不闻言,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大营里那三千人,是看守他们抢掠来的大量粮草物资和退路关键。
他心中盘算宋军虽有援兵但战力参差不齐,自己麾下儿郎已将汴京周围扫**一空,宋军二十万人马人吃马嚼,每天消耗的粮草都是天文数字。
这天寒地冻的,宋人能从四面八方运来多少?只要拖下去等宋军断粮,自己稳操胜券。
要不是那敌人卑鄙用煮沸的金汁(粪便混合毒药)投掷到大营内,他也不会轻易出来野战。
现在要他放弃稳赢局面把所有本钱压上去孤注一掷,他实在不愿意。
“不行!”菩萨太子斡离不摇头,“守营兵马不能动。天色将晚今日就到此为止。传令前军交替掩护,缓缓后撤。”
命令下达,金军展现出可怕纪律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