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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中原大战(五)

“传令前军稳步推进,与敌保持接触,但不许冒进!” “弓弩手分作三批,轮番上前覆盖射击,专射那些聚拢金兵!” “后军立刻在前阵后方百步,挖掘绊马浅坑设置拒马。” 姚古带来的生力军和那些要命铁索车,确实打了金军一个措手不及,将宋军溃败势头硬生生止住了。但斡离不麾下这群从白山黑水里杀出来的女真精锐绝不是一冲就垮的乌合之众。 战场前方,上千个金人步兵方才被弓弩和长枪阵击退,丢下了几十具尸体。他们退下去不到一刻钟,另一股人数相当看起来精神稍好一些的金军又顶了上来。 他们踩着同伴尸体,嘶吼再次发起冲击。 “这些金狗是铁打的吗?刚打退一波又来!”保安军出身的宋军都头喘着粗气,他胳膊上还插有一支断箭。 “少废话枪握紧,弓弩手齐射!”身后指挥使怒声吼道。 这就是金军可怕地方,他们貌似有无穷体力和斗志,一部分人在前面厮杀,另一部分人就在后面不远处抓紧时间休息、喝水、啃几口肉干,给轻伤同伴简单包扎。 然后又轮换上去,保持对宋军阵线持续不断压力,进攻波浪没有尽头,一浪接着一浪,正如当年二十万辽军被区区两万多金军冲垮。 姚古指挥沉稳而老辣,他不追求一口吃掉敌人,而是要用自己生力军的体力和物资优势,一点点磨掉敌人锐气和兵力。 弓弩持续覆盖射击,让试图集结的金军不断减员;构筑简易工事则是为应对敌人下一波骑兵冲锋做准备。 斡离不同样在调整,他看到宋军阵型严谨,步步为营,知道强攻代价太大。 “传令前线各猛安,分批次后撤休整,阿里喜(辅兵)送上食水给战马喂料。” “让赤盏晖和王伯龙撤下来休息,换上高彪、阿鲁补顶上去!”新到三个猛安兵马,都是难得的猛将。 “拐子马不要停,骚扰两翼,射他们弓弩手和民夫,不让他们安稳构筑工事。” 只见前线正与宋军血肉相搏的一部分金军,听到号角后并非一窝蜂后退,而是相互掩护交替后撤。 他们退到战场边缘相对安全地带,早已等候的阿里喜递上水囊和肉干,金兵一边大口吞咽,一边检查马具给疲惫战马喂上几口精料。 而就在他们休息同时,另一批休息过一阵恢复部分体力的生力军扑上去接替战线。 姚古看得分明,心沉了下去,他犯错了,还在用对付夏人的方法对付金人。 “前军枪盾营推进五十步,伤兵后送。” 前排疲惫士兵在号令下缓缓后撤,后排精力相对充沛士兵顶上前,维持阵线完整和压力,这个过程远比金军缓慢和笨重,在轮换缝隙不时被凶猛的金军小队突入,造成局部伤亡。 战场每一处都在上演杀戮。 宋军长枪手刚捅进金兵胸膛,还没来得及拔出,旁边另一个金兵就挥舞铁骨朵砸碎了他的头颅。 刀盾手用盾牌死死顶住金军甲士战斧劈砍,他合身扑上用刀插进对方腋下甲缝,两人翻滚倒地,很快就被无数双脚踩过。 双方士兵尸体在战线前层层堆积,后来人是踩着尸体矮墙在战斗。 姚古同样在寻找机会。他注意到敌人右翼由部分汉儿军和契丹兵组成的队伍,在承受了骑兵几次冲击后显得摇摇欲坠。 “集中所有铁索车配合黄迪,给我打穿右翼。” “中军前压做出决战姿态,牵制敌军主力。” 姚古果断地将手中最锋利的“刀子”再次投向金军的薄弱处,近二十辆铁索车在骑兵拼死掩护下朝着金军右翼猛冲过去。 右翼本就士气不高,面对这种无法抵挡的怪异战术猛烈冲击,终于支撑不住开始崩溃,缺口被打开了,在金军阵型中激起剧烈涟漪,溃散汉儿军和契丹兵惊恐向后逃窜,反而冲乱了后续军队阵脚。 “好,给我往里打把口子撕开!”姚古抓住战机令旗前压。 看到右翼被撕开缺口,姚古正调兵遣将试图扩大战果,斡离不眼中寒光一闪。 “乌延蒲卢浑!” 一员身披重甲面容凶悍的金将抱拳应命,正是赶来的猛将乌延蒲卢浑。 “带着你麾下所有还能冲的硬军给本狼主踏碎他们。” “得令!”乌延蒲卢浑翻身上马,对身后休息过后的铁浮屠举起手中重斧咆哮道:“阿买!阿买!(冲锋!冲锋!)杀光南人!” “吼!吼!吼!”铁浮屠们发出战吼,沉重马蹄再次擂响大地。 他们排成一个巨大且厚重楔形阵,无视侧翼混乱径直朝宋军核心碾压过去,他们冲锋路上甚至毫不避让溃退下来的自己步兵,直接将其撞开踏过,显示出决绝冲锋意志。 “来了。”姚古看得分明心头一紧。 他最担心的情况出现了,金军不顾一切地用上重骑兵,而此时大部分铁索车都投入到了右翼进攻中,一时难以召回。 姚古首先稳定军心,他若后退,全军必溃。 “前方所有枪兵密集加固,长枪插地用肩膀顶住。” “弓弩手,所有弓手置于枪阵后,五十步内再发射。” “王德带熙河铁骑从侧翼撞上去迟滞他们,为弩手争取时间。” 王德得令,这位陇右悍将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沸腾战意。 “熙河儿郎们,随某破敌!”他大吼一声,率领着麾下最精锐两千余熙河路骑兵,其中不乏悍勇蕃骑从侧面向铁浮屠的楔形阵腰眼狠狠撞去。 熙河骑兵们利用灵活和速度,在接近时并不与铁浮屠正面碰撞,而是拼命地将手中长枪、马刀刺砍向战马马腿、腹部,或者试图将骑士钩落马下。 确实让楔形阵边缘出现了混乱,速度也稍稍减缓。 铁浮屠骑士砸碎宋骑脑袋,肋下就被王德一枪精准地刺入甲缝,惨叫一声栽下马。 另一名铁浮屠沉重铁骨朵朝着王德横扫过来,王德俯身躲过,回手一枪刺在对方马腿上,战马吃痛跪倒,那骑士也摔落在地。 “霹雳火球、蒺藜火球对准重骑前方打。”姚古动用了最后了火药武器。 宋军后阵,一些操作手迅速将一个个用竹篾、纸麻包裹的球体放在小型抛石机上,或用长竿挑着用火把点燃引信,奋力投向铁浮屠冲锋的路径前方。 “轰!” “啪!” 这些火药武器落地后威力很一般,倒是炸响声挺大,同时喷射出耀眼火焰和浓密的黑烟,竹片、瓷片、铁蒺藜四处飞溅。 突如其来的巨响和火光,起到了意想不到效果。 女真战马久经战阵,但对爆炸和火焰依然产生了本能恐惧,好几处正在冲锋的队伍前排战马受惊,人立而起,或是试图转向,顿时打乱了整个冲锋节奏。 飞溅铁蒺藜难以穿透重甲,但打在甲片上噼啪作响,也足以让骑士分神,更有一些扎进了马蹄间软肉,或是溅射到马眼附近造成伤害。 尤其是蒺藜火球爆炸后在前方布下一片燃烧着的小型障碍区,火焰不大,但那些闪烁的铁刺有效迟滞重骑兵冲锋。 斡离不在高处看得分明,眉头紧锁:“宋人还有这等妖物?” “声响虽大,却杀不了我几个儿郎,让乌延蒲卢浑不要停踩过去!” 前方,乌延蒲卢浑被火药爆炸阻了一阻,暴怒不已狂吼道:“儿郎们怕什么雷火,冲垮他们!” “弓弩手放!” 神臂弓进行了一轮齐射,箭雨叮叮当当地打在厚重铁甲上射倒了数骑。 “唏律律!”悲鸣声中冲在最前面的十几骑铁浮屠轰然倒地,如同堤坝上被砸下的第一块巨石,严重阻碍了后续骑兵冲锋势头。 “枪阵顶住!” 宋军长枪手们咬着牙将长枪尾部死死抵在地上,枪尖斜指前方,准备迎接那山崩地裂的一撞。 钢铁碰撞声,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一个声音。 最前排的宋军枪手连人带枪被撞得粉碎,枪阵向内凹陷,张思政甚至能看到对面铁浮屠面具下那双冰冷无情的眼睛,沉重马蹄践踏倒地尸体,要将这缺口彻底撕裂。 “重斧手砍马腿。” 一群刀斧手从枪阵缝隙冲出,眼中只有那些因为撞击而速度骤减的具装铁骑。 斧手双手抡起沉重大斧狠狠劈在马脖子处。 “咔嚓!”令人牙酸骨裂声响起,战马凄厉哀鸣轰然侧倒,将背上骑士压住。 另一个砍刀手灵巧地躲过横扫狼牙棒,滚倒在地,手中厚背砍刀专削马蹄,不断有战马吃痛跪倒,将背上钢铁巨人甩落。 一旦铁浮屠落地那沉重铠甲就变成了枷锁,数个宋军士兵一拥而上,用重锤砸头盔,用长枪从面甲缝隙里猛捅。 就在中军步兵用血肉之躯硬扛铁浮屠时,王德和麾下熙河骑兵也与赶来的金骑杀得天昏地暗。 王德武艺超群,手中长枪点、刺、扫、劈招招不离敌人要害,一名金军嚎叫杀来,王德侧身让过刀风,手中长枪精准地刺入了对方颈甲缝隙,那骑士捂着喷血喉咙栽下马去。 “拦住那宋将!”渤海猛安高彪注意到了勇不可当的王德,拍马舞刀冲来。他人借马势,手中大刀带着恶风直劈王德头顶。 王德毫不畏惧,举枪相迎! 铛~ 一声巨响,两人**战马都被震得唏律律后退几步。 “好力气!”高彪狞笑再次催马攻上。两人刀来枪往战作一团,周围士兵纷纷避让,空出一小片圈子。 熙河骑兵是宋军最后精锐铁骑了,汉骑结阵而战,蕃骑散开游击,将战术灵活性发挥到了极致。 他们不仅骑术精湛,更可怕的是那种混合了汉军阵法与蕃兵悍勇的战斗风格。 冲锋时,他们能保持队形如同一个整体压上;一旦接敌又能迅速散开,三五成群相互配合。 汉人骑士用长枪突刺,用马刀劈砍,而蕃兵骑士则更擅长在高速移动中开弓射箭,或是用套索、短斧进行诡异角度攻击。 一名金骑刚架开正面汉骑长枪,侧面一名蕃兵骑士已然掠过,手中马刀轻描淡写一抹便割开了他的喉咙。 另一处,几名熙河骑兵被金人缠住,边打边撤时发出特有唿哨声召唤同伴。 一名番骑与金骑对冲,在即将交锋时他并没有像寻常骑兵那样挥刀劈砍,而是从马镫上站起用脚踩稳,双手拉弓上箭,在极近的距离上对着那金人面门就是一箭!如此亡命打法让那金兵根本来不及反应,被一箭射穿头颅,栽下马去。 蕃骑更是将骑射发挥到了极致,某些技艺还超乎女真人,他们能在高速奔驰中回身射出精准箭矢,专射战马眼眶、鼻孔等无防护脆弱部位。 一旦有金骑落单就有数名蕃兵嚎叫着围上来,用马刀从各个角度疯狂攻击。 他们**马匹也确实出色,青塘吐蕃河曲马耐力极佳,经历了长时间的战斗后依然能保持相当体力,无论是突然加速、急停还是小范围转身都显得游刃有余,这让熙河骑兵在混战中占了不少便宜。 它短途冲刺不如契丹或女真马,但长途跋涉和持续作战能力更强,非常适合需要反复冲锋、迂回作战的弓骑兵与轻重装骑兵。 蕃骑主要来自吐蕃、羌族等部落,自幼在马背上长大骑术精湛,弓马娴熟是天性,个人武勇极强吃苦耐劳。 “宋将找死!” 一声怒吼如雷炸响,金军猛安完颜阿鲁补拍马赶到,他手持一杆长柄战斧,借着马势带着万钧之力朝着王德当头劈下,这一斧又快又狠要将王德连人带马劈成两半! 王德瞳孔一缩,知道遇到了劲敌。 他不闪不避,吐气开声,双臂灌足力气铁枪由下往上猛地一撩! 镗~~ 枪杆与斧刃狠狠撞在一起,两人都是浑身一震,坐骑各自退了两三步。 “好力气!”完颜阿鲁补战斧一横,又拦腰扫来。 王德虎口发麻,胸中气血翻涌但斗志更盛。他大喝一声再次迎上,两人马打盘旋战在一处,枪影如龙斧光似电,兵器撞击声连绵不绝。 姚古手中没有预备队了,他带来的生力军在经过这大半天的惨烈消耗后也变成了疲兵,伤亡极其惨重。 放眼望去,宋军的阵线处处告急,精锐老兵正以肉眼可见速度减少。 王德虽然勇不可当,但他身边熙河骑兵也越来越少,逐渐被更多金军骑兵分割、包围。 他们用不输于金骑的勇猛和骑射硬生生挡住了数倍于己的敌人。 但…代价太大了。 放眼望去还能在马背上战斗的人,十不存三四,王德与阿鲁补的死斗还在继续,两人身上都已带伤,盔甲破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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